烏篷船鉆出橋洞時,紀三池的后頸還在發燙。
河面的霧不知何時散了,陽光碎在墨綠色的水波里,像撒了把碎玻璃。
撐船人收起竹篙,斗笠壓得更低,只露出個模糊的下巴:“到岸了。”
紀三池跳上岸,腳底的青石板燙得驚人。
回頭望時,烏篷船己經漂到河中央,船篷里伸出的青灰色手指正在縮回,水面上那片映著灰霧的天空,像被誰用橡皮擦去了似的,漸漸淡成了普通的水色。
“沿著這條街走,第三個路口左拐有間旅館。”
撐船人的聲音從霧里飄來,“報‘老周’的名字,有人等你。”
紀三池攥緊懷里的木盒,鑰匙在里面輕輕震動,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緩緩轉過身去,邁著輕盈而堅定的步伐踏入了這條充滿歷史滄桑感的街道。
目光所及之處,兩旁矗立著一排排古老而典雅的騎樓式建筑,仿佛訴說著歲月的故事。
這些建筑歷經風雨侵蝕,墻體表面的漆層己經斑駁脫落,顯露出里面那暗紅色的磚塊,宛如被時間遺忘的寶藏,散發著一種獨特的魅力。
這種暗紅色的磚墻與舊書市場巷尾的墻壁如出一轍。
路過一家早點鋪時,油炸聲里混著奇怪的“滋滋”聲。
紀三池的幻象突然冒出來——鍋里的油條在油里翻滾,膨脹成一只只扭曲的手,老板用長筷子翻動時,指尖的皮膚正在脫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肉。
他猛地別過臉,撞進個硬邦邦的東西。
抬頭一看,是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正用審視的目光盯著他,手里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袋口露出半塊焦**的面包。
“小朋友,迷路了?”
男人的聲音像砂紙擦過木頭,眼角有道疤,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看你的樣子,不像這附近的人。”
紀三池的視線落在男人的影子上。
那團黑影趴在地上,邊緣處有個極小的豁口,正緩慢地滲出墨色的液體,和他自己影子的豁口一模一樣。
“我找人。”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心的符號突然發燙,“你是誰?”
男人笑了,眼角的疤跟著動了動:“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不是從‘橋那邊’過來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布袋,“剛從‘那邊’帶回來點東西,要不要看看?”
紀三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高馬尾女生的話——“別相信影子完整的人”,而這個男人的影子有豁口,說明……“什么東西?”
男人從布袋里掏出半塊吐司面包,焦**,邊緣有些發黑,和他昨晚在《夜之拾遺》里發現的那塊一模一樣。
“這叫‘謊言之味’,”他用指甲敲了敲面包,“咬一口,就能讓說謊的人把心里的齷齪全倒出來。”
紀三池的呼吸頓住了。
昨晚他用那半塊面包試探養母,逼她說出了冰箱底層的秘密,可后來面包就不見了,怎么會出現在這個男人手里?
“這面包是我的。”
他伸手去搶,卻被男人躲開。
“現在是我的了。”
男人把面包塞回布袋,“從‘那邊’帶出來的東西,無主的,誰撿到算誰的。
看來你還不懂規矩——”話音未落,男人突然捂住肚子,臉色變得慘白。
他的影子在地上劇烈扭動,豁口處滲出的墨色液體匯成小溪,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下淌。
“怎么回事……”男人咬著牙,額頭上冒出冷汗,“我的‘錨點’……”紀三池突然想起舊書攤老頭的話——“你的錨點還沒穩”。
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那個豁口還在,只是不再滲液體了,邊緣處泛著淡淡的紅光,和手心的符號呼應著。
“你也帶了‘那邊’的東西?”
紀三池追問。
男人沒回答,只是從口袋里掏出個小玻璃瓶,擰開蓋子倒出幾粒白色藥片,塞進嘴里使勁嚼。
藥片的粉末從嘴角漏出來,和養父袖口的白色粉末一模一樣。
“別跟著我。”
男人抹了把嘴,拎著布袋快步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墨色痕跡,“想活命,就別再碰任何從‘那邊’來的東西。”
紀三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心的符號還在發燙。
他突然想起什么,轉身沖進早點鋪,老板正用長筷子夾起最后一根油條,油鍋里的油“滋滋”作響,映出他扭曲的臉。
“要根油條嗎?”
老板的笑容很僵硬,眼角的皺紋里嵌著黑色的泥,“剛出鍋的,熱乎。”
紀三池的目光落在老板的影子上。
那團黑影完整得沒有一絲瑕疵,在地上鋪成一塊黑布,邊緣處卻有細小的牙齒印,像被什么東西啃過。
“不用。”
他轉身往外走,剛到門口,就聽見老板在身后說:“穿黑夾克的那人,剛才在巷口被穿白大褂的人帶走了。”
紀三池猛地回頭。
老板正低頭擦桌子,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動,嘴角的弧度大得詭異,像在無聲地笑。
他撒腿就往巷口跑。
手心的符號燙得像烙鐵,鑰匙在木盒里瘋狂震動,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像在敲某種密碼。
巷口的青石板上,墨色的液體匯成一條小溪,盡頭停著輛白色的面包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車旁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塊焦**的面包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腐爛。
紀三池躲在墻后,看見兩個穿白大褂的人把那個男人塞進面包車,男人的夾克被扯破了,露出的胳膊上有個刺青——數字“19”,周圍繞著荊棘花紋,和他鑰匙上的花紋一模一樣。
面包車發動時,車窗搖下一條縫,紀三池看見男人的臉貼在玻璃上,嘴巴張合著,似乎在喊什么。
他的影子被車門夾在中間,豁口處滲出的墨色液體順著車窗往下流,在玻璃上畫出個扭曲的符號——和木盒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面包車消失在街角后,紀三池走到巷口,撿起一塊還沒完全腐爛的面包屑。
指尖觸到面包屑的瞬間,幻象猛地涌來——他看見男人被綁在椅子上,穿白大褂的人用鑷子夾起他手臂上的皮膚,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而桌上的盤子里,放著半塊焦**的面包,正緩慢地蠕動,像有生命似的。
“嘔——”紀三池捂住嘴,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面包屑在他掌心化成一攤墨色的液體,滲進青石板的縫隙里,留下個小小的符號。
他突然想起昨晚在養父母家,那半塊從《夜之拾遺》里掉出來的面包。
當時他只覺得奇怪,現在才明白——那不是普通的面包,是從“那邊”帶出來的“貨”,和這男人手里的“謊言之味”一樣。
而他自己,不知不覺間己經成了“帶貨”的人。
走到第三個路口左拐,巷子里果然有間旅館,門楣上掛著塊掉漆的木牌,寫著“老周旅館”。
紀三池推開門,風鈴“叮鈴”作響,柜臺后坐著個穿灰色毛衣的女人,正用織針縫著什么,毛線是灰黑色的,像用頭發紡的。
“找老周?”
女人抬頭,露出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眼白里布滿血絲,“他在樓上等你,307房。”
紀三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注意到女人的影子在地上縮成一團,像顆揉皺的紙團,而她手里的毛線針,針尖閃著寒光,上面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像沒擦干凈的血。
“謝謝。”
他攥緊木盒,快步往樓梯走。
樓梯的扶手是暗紅色的,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涂了層糖漿。
走到三樓時,走廊盡頭的307房虛掩著門,里面傳來“沙沙”的翻書聲。
紀三池推開門,看見個穿中山裝的老頭正坐在窗邊看書,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沒在地上投下影子。
“你來了。”
老頭抬頭,露出張溝壑縱橫的臉,眼睛里沒有光,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坐吧,我是老周。”
紀三池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注意到桌上放著個白瓷盤,盤里有半塊焦**的面包,和男人、他自己帶出來的面包一模一樣。
“這面包……謊言之味。”
老周合上書,書皮是暗紅色的,和《夜之拾遺》很像,“從‘魘界’掉出來的東西,能逼出謊言,也能……”他頓了頓,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面包,“吃掉說真話的人。”
紀三池的呼吸一滯。
“那個穿黑夾克的男人,代號19,和你一樣,是‘活錨’。”
老周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他帶這面包出來,是想查清楚‘17年前的事’,結果被‘破曉組織’的人抓了。”
“破曉組織?”
“就是穿白大褂的那些人。”
老周拿起面包,用手指掰下一小塊,“他們在找所有‘活錨’,用你們的‘錨點’打開‘魘界’的門,把里面的東西放出來。”
紀三池想起男人胳膊上的“19”刺青,突然明白了:“我是37號?”
老周點點頭,把掰下的面包遞給他:“嘗嘗?
這是你昨晚從‘那邊’帶出來的,掉在舊書市場了,被19號撿到,又被我拿了回來。”
紀三池盯著那塊面包,焦**的表面隱約能看見細小的紋路,像皮膚的紋理。
他想起養母被面包逼著說出的謊言,想起男人被抓走時的樣子,突然不敢接。
“怕了?”
老周笑了,皺紋擠成一團,“這面包確實邪性,每次逼出謊言,就會吃掉一點‘說真話的勇氣’。
19號用它逼問了太多人,自己的勇氣被吃得差不多了,才會被抓。”
他把面包放回盤子里,面包接觸到瓷盤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像在被灼燒。
“但你不一樣,你的‘錨點’很特別,能和‘魘界’的東西產生共鳴,卻不會被它們吞噬。”
紀三池的視線落在老周的腳下。
陽光穿過窗戶,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可老周坐在光斑里,地上卻空空如也,沒有影子。
“你沒有影子。”
他突然說。
老周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因為我的影子,早就被‘那邊’的東西吃掉了。”
他指了指盤子里的面包,“包括這面包在內,所有從‘那邊’帶出來的東西,都以‘影子’為食。
你帶出來的鑰匙,啃的不是影子,是你和‘現實’的聯系。”
紀三池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想起自己影子上的豁口,想起鑰匙尖滲出的血珠,突然明白了——為什么養父母要在牛奶里加“引魘劑”,為什么穿白大褂的人要抓他,為什么老周說他的“錨點”很特別。
他不僅是“活錨”,是“帶貨”的人,還是個正在被“魘界”慢慢吞噬的“祭品”。
窗外的陽光突然變暗,像被什么東西遮住了。
紀三池抬頭,看見窗玻璃上貼滿了手印,青灰色的,指尖泛著寒光,正緩慢地往下滑動。
老周猛地站起來,把盤子里的面包塞進他手里:“他們找來了!
拿著面包,從后門走,去‘鐘表匠’那里,他會告訴你更多事!”
紀三池攥緊面包,面包在他掌心發燙,像塊燒紅的烙鐵。
他沖向后門時,聽見老周在身后喊道:“記住,別讓面包吃掉你最后一點勇氣!”
推開后門,巷子里的霧正濃。
紀三池的影子趴在地上,豁口處滲出的墨色液體與地面的水洼混在一起,在霧里映出個模糊的影像——無數只青灰色的手從霧里伸出來,正朝著他的方向抓來。
他咬了咬牙,把面包塞進嘴里。
焦糊的味道在舌尖炸開,帶著點甜膩的腥氣,和養父母做的糖醋排骨味道很像。
跑過巷尾時,他回頭望了一眼。
旅館的窗戶里,老周的身影正被無數只手拉扯著,他的中山裝被撕碎了,露出的后背上,有個刺青——數字“0”,周圍繞著荊棘花紋,在黑暗中發出淡淡的紅光。
而盤子里剩下的半塊面包,正懸浮在半空,緩慢地膨脹,像在長出什么東西。
紀三池不敢再看,埋頭沖進霧里。
他知道,從吞下這口面包開始,他和那個被抓走的19號、沒有影子的老周一樣,己經徹底掉進了這個由“魘界”、“活錨”和“謊言”組成的漩渦里,再也回不了頭了。
而他嘴里的面包,還在緩慢地蠕動,像有生命似的,正順著喉嚨往下爬。
小說簡介
《富裕村的源賴光的新書》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嗝兒的魅”的原創精品作,紀三池黃毛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紀三池的筆尖在作業本上戳出第三十七個洞時,后頸突然泛起一陣涼意。午后的陽光斜斜切過教室窗欞,在泛黃的地板上投下菱形光斑。他的影子本該安分地趴在腳邊,此刻卻像塊被蟲蛀過的黑布——右側邊緣缺了個不規則的豁口,露出的地板木紋里,正緩慢滲出墨色的液體,順著縫隙朝講臺爬去。“紀三池!”粉筆頭砸在額角的力道不輕,紀三池揉著發麻的皮膚抬頭,幻象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數學老師的臉在講臺上攤成扁平的紙狀,嘴角裂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