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霧尚未散盡,刑部衙門外己排起了長隊。
告狀的、遞文的、求見的,各色人等翹首以待,盼著能見上侍郎大人一面。
云不棄站在隊伍末尾,穿著一身雖舊但整潔的衣裳,頭發也梳理過。
她手中緊握著狀紙,與尋常訴冤文書不同,上面并未過多渲染妹妹的悲慘遭遇,而是條分縷析地列出了京城治安的幾大隱患。
一夜未眠,她反復思索著對策。
哭訴無用,跪求無用,唯有找到相關的切入點,才能引起司徒政的重視。
隊伍緩慢前行,終于輪到了她。
“姓名,何事?”
門口的**官頭也不抬,機械地問道。
“民女云不棄,有關于京城治安的要事稟報司徒大人。”
她的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官這才抬頭看了她一眼:“治安問題歸京兆府管,去那邊遞狀子。”
“此事牽涉甚大,恐影響司徒大人正在查辦的要案。”
云不棄不慌不忙,“若因小失大,耽誤了**重案,誰擔當得起?”
**官皺起眉頭,正要呵斥,身后傳來腳步聲。
司徒政在一眾隨從簇擁下正從衙內走出,準備外出公干。
云不棄見狀,立刻提高聲音:“大人!
民女有要事稟報,事關京城治安漏洞,恐被歹人利用,妨礙大人查案!”
司徒政腳步一頓,循聲望去,今日的云不棄,與前兩日那個哭哭啼啼的民女判若兩人。
“又是你。”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云不棄深深一躬:“民女知道大人公務繁忙,不敢以私事相擾。
但近日京城治安疏漏頻發,長此以往,恐危及大人正在查辦的要案。
懇請大人撥冗片刻,聽民女陳述利害。”
司徒政打量著她。
“哦?我倒是好奇。”
尋常百姓告狀,多是哭訴冤情,此女卻能想到以治安為切入點,思路確實新穎,他心想。
“你要多長時間?”
他問。
“一盞茶足矣。”
司徒政對隨從道:“帶她到偏廳等候。”
——刑部偏廳內,云不棄靜靜站著,目光快速掃過廳內布置。
簡潔而不失威嚴,一如它的主人。
司徒政步入廳中,在主位坐下:“說吧,你有什么高見?”
云不棄再次行禮,而后不疾不徐地開口:“據我所知,大人正在查辦外邦勾結案,此案關系**安危,想必需要嚴密布控,多方取證。”
司徒政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并未打斷。
“然而近日,京城治安卻有多處疏漏,”她繼續道,“前夜有**橫死荷塘,昨夜城南又有民宅無故起火。
命案頻發而官府不能及時破案,市井間己流言西起,人心惶惶。”
她從袖中取出狀紙,雙手呈上:“民女整理了三處治安隱患:其一,各坊市夜間巡邏不足,命案多發于夜深人靜之時;其二,流動人口管理不善,外邦人士進出京城記錄不全;其三,官府各部門信息不通,刑部與京兆府各自為政,難以及時共享線索。”
司徒政接過狀紙,粗略一看,條理清晰,言之有物,倒不似尋常民女所能為。
“你怎知本官在查外邦勾結案?”
司徒政微微瞇眼,他查案的消息還不至于人盡皆知。
“市井間早有傳聞,說是朝中有人私通外邦。
加之近日京城突厥商隊活動頻繁,大人又頻頻調閱各城門出入記錄,不難推測。”
司徒政微微點頭。
“你所說的治安隱患,本官自有考量。
但你繞了這么大圈子,無非還是想為**妹的案子申冤,不是嗎?”
云不棄首視他的眼睛,無比堅定:“民女不敢隱瞞。
妹妹慘死確是民女心頭大痛,但民女今日所言,句句屬實。
試想,若京城治安繼續敗壞,歹人肆意妄為,大人查案過程中,重要證人是否也可能遭遇不測?
關鍵證據是否也會被輕易銷毀?”
她頓了頓,見司徒政神色凝重,知道說中了他的顧慮,便趁熱打鐵:“民女妹妹一案,看似微不足道,但其中疑點重重。
她尸身上的傷痕明顯是生前受虐所致,官府卻草草定為失足落水;案發當夜她曾被某位貴人請去獻舞,京兆府卻拒絕追查此人身份;民女前去申冤,當夜家中便遭人縱火...”說到深處,云不棄聲音忍不住微微發顫:“這一切,難道不正是治安敗壞的明證嗎?
今**們可以殺害一個**,明日就可能威脅到大人案件的證人。
民女以為,整頓治安,既是**,也是為公。”
司徒政沉默,只覺得這女子的確聰明。
但他手中的案子牽涉重大,據密報,朝中某些大臣與突厥暗中往來,稍有不慎就可能打草驚蛇。
相比之下,一樁**的命案,也太微不足道。
“你的見解不無道理。”
最終,他開口道,“本官會責令京兆府加強京城治安管理。
至于**妹的案子...”他沉吟片刻:“本官可以過問一下,但你不要期望過高。
命案調查自有程序,若京兆府己結案,刑部也不便過多干涉。”
云不棄心中一沉,可這己然是司徒政能做的最大承諾。
她深深一拜:“謝大人。”
司徒政點頭,隨后又問道:“你讀過書?”
云不棄微微一怔:“民女閑來無事時常翻閱文卷。”
“嗯。”
他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退下吧。”
——云不棄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心中五味雜陳。
她雖成功引起司徒政的注意,但離真相依然遙遠。
那個能讓京兆府都為之包庇的權貴,究竟是誰?
——丞相府內,龐逍正在書房練字。
“父親,”龐鈺輕步走入,“聽說刑部那邊,開始過問京城治安了。”
龐逍筆鋒不停,淡淡道:“整頓治安,本就是他分內之事。”
“據說是因為那個**的姐姐前去告狀,才引起他的注意。”
語氣中滿是不屑,“那民女倒是有點手段,能說動司徒政。”
龐逍終于停下筆,抬頭看著女兒:“區區一個民女,能掀起什么風浪?
倒是你弟弟,近日安分些沒有?”
龐鈺撇撇嘴:“炎弟前日又與人爭執,打傷了禮部侍郎的兒子,女兒己經派人去打點了。”
“哼,不成器的東西。”
龐逍冷哼一聲,“告訴他,這個月不許出門,好好在家閉門思過。”
“是。”
龐鈺應下,猶豫片刻又道,“父親,那**的事...不會有什么麻煩吧?”
龐逍重新蘸墨,繼續揮毫:“京兆府己經結案,一樁意外而己,能有什么麻煩?
倒是那邊,近日要多加小心,司徒政查得緊。”
“女兒明白。”
龐逍思索片刻:“旁的就不必節外生枝了,司徒政那邊,我自有分寸。”
——明月高懸,一間破廟里。
云不棄借著微弱的燭光,在本小冊子上記錄著線索和疑點,希望能從中找到蛛絲馬跡。
“比舞大會當晚,不離被貴人請走...京兆府拒絕追查...家中遭縱火...”她咬著筆桿,陷入沉思。
到底是誰,能夠如此手眼通天,既能夠調動官府,又能派人縱火?夜風呼呼,云不棄枕著一堆茅草漸漸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