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然后是咸澀的海水爭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口腔。
林海猛地睜開眼,視線里一片模糊的昏黑,身體被巨大的力量裹挾著,在咸澀的海水里翻滾、沉浮。
窒息感像鐵鉗扼住了喉嚨,每一次掙扎都耗費著所剩無幾的力氣。
他不是應該在實驗室里通宵核對數據嗎?
怎么會……混亂的思緒被一股更強大的洪流沖散。
無數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帶著絕望、恐懼和不甘,蠻橫地擠入他的腦海。
一個同樣叫林海的少年,青云宗最低等的藥童,父母早亡,無依無靠,在宗門受盡白眼與欺凌。
唯一的溫暖,是偷偷省下口糧喂養的一只雜毛靈雀。
他每日兢兢業業,守著丹房,對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內門弟子和長老,抱著最卑微的幻想,期盼著有朝一日能得傳一招半式,改變命運。
首到昨夜,他奉命去后山藥圃收取一批成熟的“血精草”,卻意外撞破了掌管丹房的趙長老,與一個黑袍人影在月下進行著隱秘交易。
他聽見了不該聽的對話,看到了趙長老將一瓶泛著詭異綠芒的丹藥交給對方,而對方遞過來的,赫然是幾塊沾染著暗紅血跡、靈氣逼人卻透著不祥的宗門身份玉牌!
驚駭之下,他踩碎了一塊松動的山石。
趙長老那張平日里看似威嚴正派的臉,在月光下驟然扭曲,殺機畢露。
“小**,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就只能怪你命不好了!”
冰冷的掌風襲來,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胸口便傳來骨骼碎裂的劇痛,身體像破麻袋一樣飛起,墜向漆黑的山崖,最后落入下方咆哮的怒海。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他唯一的念頭是蝕骨的恨與不甘。
記憶的洪流稍歇,現實的冰冷再次將他包圍。
林海(現世的研究員林海與藥童林海的意識己然交融)奮力向上劃動西肢,肺葉火燒般疼痛。
就在他力氣即將耗盡時,頭頂的黑暗透出了一絲微光。
“嘩啦——”他猛地沖破海面,劇烈地咳嗽起來,貪婪地呼**帶著腥咸氣息的空氣。
天色將明未明,墨藍色的海面泛著細碎的浪,遠處,深灰色的懸崖峭壁如同巨獸的脊背,沉默地矗立著。
他還活著。
借著原主殘存的記憶,他認出這里己是遠離青云宗勢力范圍的邊緣海域。
還沒等他緩過氣,左手腕處忽然傳來一陣灼熱。
他低頭,一個樣式古樸的暗銀色鐲子不知何時套在了那里,鐲身沒有任何花紋,觸手溫涼,那灼熱感正從它內部隱隱透出。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嗚咽和粗暴的喝罵聲隨風傳來。
林海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粗糙的沙灘上,幾個穿著短打、漁民打扮的男人,正圍著一個蜷縮在地上的瘦小身影拳打腳踢。
旁邊,一個衣著稍顯體面、留著兩撇鼠須的干瘦男人,正趾高氣揚地指著地上的人罵:“小賤婢!
你爹娘死前欠我們王管事的債,****畫了押!
拿不出靈石,就拿你這丫頭抵債!
天經地義!
還敢跑?”
地上那瘦小身影抬起頭,露出一張臟兮兮卻難掩清秀的臉,嘴角破裂,滲著血絲,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瞪著那鼠須男子:“那借據是你們偽造的!
我爹娘就是被你們**的!”
“嘿!
還敢嘴硬!”
鼠須男子三角眼一瞪,“給我打!
打服了拖走!”
一個漁民抬腳就朝少女的頭顱踹去,力道狠辣,若被踢中,不死也殘。
幾乎是本能,林海體內那點微末的、屬于原主殘留的、連煉氣一層都算不上的靈氣自行運轉,手腳并用地撲了過去。
他動作笨拙,卻恰好撞在那抬腳漁民的身上,兩人一起滾倒在沙灘上。
“誰?!”
鼠須男子和幾個漁民都是一驚,待看清來人只是個渾身濕透、臉色蒼白、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少年時,頓時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獰笑,“哪兒來的野小子,敢管我們黑蛟幫的閑事?
活膩了!”
林海撐著手臂想站起來,卻發現這具身體虛弱得厲害,剛才那一下幾乎耗盡了力氣。
他喘著氣,擋在少女身前,腦子飛速轉動。
硬拼肯定不行。
鼠須男子使了個眼色,兩個漁民冷笑著上前,伸手就要抓他。
就在這時,左手腕的聚魂鐲再次傳來灼熱,比之前更清晰,甚至帶著一絲……渴望?
同時,林海感覺到自己與這鐲子之間,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聯系。
他福至心靈,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體內最后那點靈氣,嘗試著注入鐲中。
嗡——聚魂鐲輕微一震,暗銀色的鐲身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烏光。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漁民,手剛要碰到林海的衣領,身體猛地一僵,臉上兇狠的表情瞬間凝固,隨即雙眼翻白,一聲不吭地軟軟倒了下去,氣息全無。
沙灘上瞬間死寂。
剩下的那個漁民和鼠須男子都愣住了,驚恐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看林海,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只有林?!翱础钡搅恕?br>
在那人倒下的瞬間,一道極其淡薄、幾乎透明的虛影,帶著茫然和驚恐,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上扯出,瞬間沒入了他手腕的聚魂鐲內。
與此同時,一股微弱但真實存在的暖流,從鐲子反饋到他的體內,原本枯竭的力氣恢復了一絲,連這具身體原本的一些暗傷,似乎都略有緩和。
這聚魂鐲,竟真能攝人魂魄,反哺己身!
鼠須男子反應過來,尖聲叫道:“妖…妖法!
你用了什么妖法?!”
他嚇得連連后退,色厲內荏地指著林海,“你…你等著!
我們黑蛟幫不會放過你的!”
說完,也顧不上地上的少女和同伴的**,連滾帶爬地跑遠了。
剩下的那個漁民更是嚇得屁滾尿流,緊隨其后。
林海沒有去追,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腕。
暗銀色的鐲子在晨曦微光下,泛著冰冷而神秘的光澤。
剛才那股反饋的暖流雖然微弱,卻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力量。
在這陌生而危險的修仙世界,這聚魂鐲,或許就是他活下去,乃至……復仇的唯一依仗。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
身后傳來細碎的聲響,是那個漁村少女掙扎著爬了起來,她看著林海,眼神里充滿了感激,但更多的卻是恐懼和難以置信。
剛才那詭異的一幕,她也看到了。
林海轉過身,看向她,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靜地問:“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瑟縮了一下,小聲回答:“阿…阿漁。”
林海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她,望向遠處海平面上剛剛躍出的那一輪紅日,晨曦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
“阿漁,”他輕聲說,像是對她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帶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他的手腕上,聚魂鐲安靜地貼著皮膚,再無動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