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在風光旖旎的西湖邊上,濟公長老正在晃晃悠悠地走著,老遠就瞧見一個人影在樹林子里鬼鬼祟祟,正準備把脖子往樹杈上的繩套里伸。
濟公看后嘿嘿一樂,心里跟明鏡似的——他掐指一算,早把這人的前世今生、倒霉八輩子的事兒都算了個門兒清。
這想上吊的哥們兒是誰呢?
原來他叫董士宏,是個非常孝順的人。
可惜命不太好,老爹走得早,全靠他一個錘金匠的手藝養活老娘和女兒。
后來老娘病重,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他實在沒轍,一咬牙,就把年僅八歲的寶貝女兒玉姐,“活當”給了一個姓顧的進士家當丫鬟。
這“活當”可不是賣斷,講好了十年后拿五十兩銀子就能贖回來。
可禍不單行,老**看不見孫女,就天**她的寶貝孫女去哪了,董士宏只能騙她說“去外婆家了”。
結果老**病情加重,一口氣沒上來,撒手人寰了。
董士宏含淚安葬了**,心里就剩下一個念想:掙錢,贖女兒!
他背井離鄉跑到鎮江,給人打工,省吃儉用整整十年,好不容易攢下了六十兩銀子。
他揣著這全部的希望和家當,風塵仆仆地回到**城,準備去顧進士家贖人。
可誰能想到,晴天一個大霹靂!
他找到顧家老宅一看,鄰居告訴他:“顧老爺?。?br>
早就高升到外地**去啦,具體在哪兒,**也不知道!”
董士宏當時就傻了,感覺像是從萬丈高樓一腳踩空,又像在長江中心斷了纜繩、船也崩了——整個人生希望瞬間粉碎。
他失魂落魄,在街上漫無目的地亂走,進了家小酒館,便想借酒消愁,結果愁更愁,喝得酩酊大醉。
等酒醒了一摸懷里,壞了!
那**子一樣的六十兩銀子,不知道啥時候給弄丟了!
這下可真是要了他的親命了!
女兒找不著,銀子也沒了,十年辛苦一場空。
他萬念俱灰,走到一片小樹林里,越想越覺得活著沒勁:“算了,一了百了,這輩子就這么著吧!”
他把褲腰帶解下來,系了個扣,正準備告別這個無情的世界。
突然,對面蹦出來一個臟兮兮的和尚。
這和尚長得那叫一個“別致”:臉也不洗,頭也不剃,醉眼朦朧,似睜似閉。
看著又傻又瘋又癲狂,一身破僧衣,窟窿比布還多,用麻繩串著跟錢串子似的。
腳上的**就剩個鞋底,光著兩條腿,但走起路來那叫一個穩當。
只見這和尚也解下自己的破腰帶,嚷嚷著:“死了好,死了好,死了就拉倒!
我也要上吊!”
說著就把腰帶往樹上套。
董士宏一看,嚇一跳,心想:“這還有搶著投胎的?”
趕緊攔住問:“大師傅,您這是為啥想不開啊?”
濟公一臉愁苦地說:“唉!
我跟我師父辛辛苦苦化了三年緣,才攢下五兩銀子,師父讓我去買新僧袍。
結果我貪杯,喝多了,把銀子給丟了!
我沒臉回去見師父啊,不如死了算了!”
董士宏一聽,同是天涯淪落人?。?br>
雖然自己更慘一些,但還是心生憐憫,說:“大師傅,為五兩銀子不至于。
我這兒還有點碎銀子,大概五六兩,反正我也用不上了,都給你吧!”
說著就把銀子掏出來遞過去。
濟公接過銀子,不但不感謝,還挑三揀西:“嘖嘖,你這銀子成色不好,又碎又潮,沒我的好。”
董士宏心里這個氣?。骸拔野姿湍沐X,你還嫌差?”
也沒好氣地說:“您就將就著用吧!”
濟公拿了錢,扭頭就走,連個“謝”字都沒有。
董士宏更郁悶了:“這和尚,真不通人情世故……”沒想到,和尚走了幾步,又溜達回來了,笑嘻嘻地問:“喂,董士宏,你是真死還是假死啊?”
董士宏沒好氣地說:“廢話!
我當然是真死!”
濟公下一句話,差點沒把他氣背過去:“你要是真死,咱商量個事兒唄?
你這身衣服好歹也值五六兩銀子,死了讓狼吃狗咬的,白白糟蹋了。
不如你現在脫下來送給我,落個‘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多好!”
董士宏氣得渾身哆嗦,指著濟公罵:“好你個和尚!
我真是燒香引出鬼來了!”
濟公這才拍手大笑:“哈哈哈,別急別急,跟你開玩笑呢!
我問你,不就丟了五六十兩銀子嗎?
至于死嗎?
這么著,我幫你去把女兒找著,讓你們父女團圓,怎么樣?”
董士宏垂頭喪氣:“找到又有什么用?
沒銀子,贖不回來啊?!?br>
濟公把破扇子一搖,胸有成竹地說:“放心,包在我身上!
你跟我走就是了!”
董士宏見這瘋和尚說話雖然顛三倒西,但似乎頗有來頭,便趕緊解下脖套兒,恭敬地問:“大師傅,您在哪個寶剎修行?
法號怎么稱呼?”
和尚咧嘴一笑:“我嘛,就在這西湖邊上,飛來峰靈隱寺住。
我叫道濟,大伙兒都愛叫我濟顛僧。”
董士宏一聽是靈隱寺的高僧,心里頓時踏實了不少,忙問:“師父,那咱們現在去哪兒?”
濟公也不多話,只說了個“走”字,便轉身帶路,一邊走還一邊扯著嗓子唱起了即興山歌:“走啊走,游啊游,沒煩沒惱度春秋。
今天才知道當和尚妙,后悔當年當牛馬累成狗。
什么夫妻恩愛,全是夢幻泡影;說什么妻子兒女,都是煩惱根由。
哪像我,兩手空空一破瓢,走南闖北多逍遙!
自由自在沒人管,沒煩惱也沒憂。
爛麻鞋踩遍平地,破僧袍賽過緞綢。
我也會唱也會鬧,該剛時剛,該柔時柔。
身外自有新天地,管他世上幾多骷髏。
天不管,地不收,快快樂樂賽王侯。
哪天困了打個盹,醒來把煩心事一筆勾!”
這歌聲詼諧豁達,聽得董士宏心中的死意又消減了幾分。
兩人進了錢塘門,來到一條大戶人家聚居的巷子。
濟公讓董士宏在路邊站定,鄭重囑咐:“你就在這兒等著,一步也別動。
待會兒要是有人問你生辰八字,你照實說就行。
我今天保管讓你們父女團圓!”
董士宏將信將疑,但只能點頭答應:“全聽圣僧安排。”
濟公抬眼一看,路北有座氣派非凡的大宅門,門口站著幾十個家丁,門匾高懸,一看就是官宦人家。
他晃悠到臺階前,對那群家丁說:“各位辛苦,請問主家是姓趙嗎?”
家丁們見是個窮和尚,沒好氣地答:“是又怎樣?
你想干嘛?”
濟公說:“我聽說貴府老**病得快不行了,特地趕來,想見見你們家主,給老**治病。”
一個家丁嘴快:“和尚,你來得不巧!
我家老**是因為小少爺病重,心疼孫子,一著急才病倒的。
我家老爺趙文會,是出了名的大孝子,見老**病倒,就趕緊派人去請名醫了?!?br>
正說著,只聽馬蹄聲響,遠處來了一隊人馬。
為首三人,個個氣度不凡:頭一位,騎白馬,三十歲左右,面容清秀,一身寶藍員外氅,文質彬彬。
此人便是臨安城號稱“賽叔和”的神醫——李懷春。
第二位,同樣員外打扮,面如滿月,慈眉善目,三縷長髯飄在胸前,看著就仁厚。
他便是蘇北山蘇員外。
第三位,也是富家翁模樣,白面長須,他就是這趙宅的主人,心急如焚的趙文會。
濟公見狀,一個箭步上前攔住馬頭:“三位留步!
我和尚在此恭候多時了!”
趙文會心里正急得冒火,見是個瘋和尚攔路,趕緊說:“大師傅,我們有急事,請了先生給**治病。
您要化緣改天再來,今天實在不行!”
濟公把腦袋一搖:“誰要化緣了?
我是聽說老**病重,特意趕來治病的!
我許過愿,哪兒有病人都得去治?!?br>
趙文會指著李懷春說:“我們請的可是當代名醫!
您快讓讓吧。”
濟公一聽,扭頭瞅著李懷春,笑嘻嘻地問:“先生,你既然是名醫,那我考你一味藥材,看它治什么病?”
李懷春一愣:“和尚請說,什么藥?”
濟公一本正經:“剛出籠的熱饅頭,治什么病?”
李懷春懵了:“這……《本草綱目》上未曾記載,不知。”
濟公哈哈大笑:“連這么要緊的藥都不知道,還敢稱名醫?
我告訴你吧,新出籠的熱饅頭,專治‘餓’??!
看來你不行,還是我跟你一起去趙府幫幫忙吧!”
李懷春被這瘋和尚逗樂了,覺得他甚是有趣,便道:“好,和尚既然有興致,那就一同前來吧?!?br>
趙文會和蘇北山見狀,也不好再阻攔,只好帶著濟公一起進了府,來到老**的上房。
落座看茶后,李懷春屏息凝神,給昏迷的老**診脈。
片刻后,他眉頭緊鎖:“老**這是急火攻心,一口瘀痰堵在胸臆,必須把痰引出來才能好。
可老人家年事己高,氣血兩虧,用藥猛了怕身體受不住。
趙員外,您還是另請高明吧?!?br>
趙文會都快哭了:“先生,您就是臨安頂尖的名醫了,您讓我再去請誰啊?”
李懷春苦笑:“咱們臨安城,就我和湯萬方兩人還算可以。
他治不了的病,我也沒辦法,我倆水平差不多?!?br>
就在這時,濟公插話了:“別急別急,要不,先讓我給老**瞧瞧?”
趙文會本是孝子,只要有一線希望都愿嘗試,忙說:“好!
好!
請圣僧看看!”
李懷春也站在一旁,想看看這瘋和尚究竟有何能耐。
只見濟公走到床前,伸出巴掌在老**頭頂上輕輕拍了兩下,說道:“老**死不了,腦袋還硬朗著呢!”
李懷春一聽,首皺眉頭:“和尚,你這是說的什么話?”
濟公也不理他,對著老**說:“痰啦痰啦,別賴著不走了,快出來吧!
再堵著老**可受不了啦!”
李懷春心里暗笑:“這分明是外行胡鬧。”
誰知他念頭剛落,昏迷中的老**喉嚨咯咯作響,竟真的咳出一大口濃痰!
濟公不慌不忙,從破僧衣里掏出一塊黑乎乎的藥餅,吩咐道:“拿一碗陰陽水(即半涼半溫的開水)來?!?br>
水端來后,趙文會急切地問:“圣僧,您這藥叫什么名字?
真能治好我母親嗎?”
濟公托著那藥,朗聲笑道:“此藥隨身用不完,并非丸散與膏丹。
人間雜癥它全治,八寶伸腿瞪眼丸!”
說完,他把藥餅化在水里,解釋道:“老**這是急火攻心,瘀痰上涌才昏迷的。
你們好生照料,吃了這藥,立馬見效?!?br>
趙文會見他說得在理,便趕緊給母親灌下藥水。
果然,沒過一會兒,老**長出一口氣,悠悠醒轉,病情大為好轉。
趙文會喜極而泣,先給母親請了安,轉身就給濟公磕頭:“圣僧慈悲!
求您再發發善心,救救我那兒吧!
他今年才六歲,得了怪病一首昏迷不醒。
我母親就是因為心疼孫子才急病的?。 ?br>
濟公扶起他,說道:“要治你兒子的病也不難。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辦成了,你兒子就能好,***都能安生?!?br>
趙文會忙問:“什么事?
圣僧盡管吩咐!”
濟公不慌不忙,終于說出了他的要求。
而這個要求,正是為了讓那苦命的董士宏,能與失散十年的女兒骨肉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