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舒走出縣衙時,天光尚早,晨霧未散。
她沒有像尋常婦人那般哭求奔走、叩頭告饒,甚至連腳步都未曾亂上半分。
油紙包里的賬冊己被收起,指尖輕捻袖口殘墨,眸底寒意如霜。
她知道,今日那一問雖震住了堂上眾人,卻撼不動真正的權(quán)力根基——趙世祿背后有人,知縣周文遠(yuǎn)不過是條看門犬,真正咬人的狼,還在幕后冷笑。
“上報州府?”
她唇角微揚,聲音極輕,卻字字淬毒,“等他們層層遞文、來回勘驗,我父親的骨頭怕是都涼透了。”
但她不急。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在這世上,有些刀看不見血,卻能割斷咽喉;有些火不燒屋宇,卻能焚盡人心。
她轉(zhuǎn)身便往城南而去。
孫掌柜的綢緞鋪子不大,藏在巷尾,專營中檔繡品,顧客大多是小康人家娶妻嫁女所需。
他是老行當(dāng)里活字典,一雙眼睛看過三十年行情漲落,最懂“價”字背后的生死博弈。
楚云舒推門入內(nèi),未多言,只將一份謄抄精細(xì)的賬冊副本遞上:“孫叔,您最懂行情——若城里只剩一家賣繡,價格能翻幾倍?”
孫掌柜一怔,接過翻看,眉頭越皺越緊。
上面列得清楚:云錦閣近年銷量、成本結(jié)構(gòu)、客戶分布,再對照趙家近三個月大量收囤生絲、暗中脅迫染坊斷供的痕跡……一條清晰脈絡(luò)浮現(xiàn)眼前——這不是簡單的陷害,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行業(yè)圍剿!
“***!”
孫掌柜猛地拍案,“趙世祿這是要吞下整條繡市??!
先把你們踢出局,再斷貨抬價,到時候百姓嫁女兒,十兩銀子都打不住一副喜被!
我們這些小鋪子,全得關(guān)門喝西北風(fēng)!”
楚云舒靜靜站著,目光沉定:“所以,這不只是我的事?!?br>
孫掌柜抬頭看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冷氣:“你要掀風(fēng)浪?”
“風(fēng)不必我掀?!?br>
她淡淡道,“只要有人信,它自會起。”
當(dāng)夜,城南十余家中小綢緞商齊聚孫掌柜密室。
一盞孤燈下,那份賬冊被傳閱數(shù)遍,人人面色鐵青。
有人怒罵趙家無法無天,有人擔(dān)憂自家生計,更有人顫聲問:“咱們拿什么斗?
官府都護著他!”
楚云舒坐在角落,一身素衣,語氣卻如利刃出鞘:“我不求諸位與我并肩作戰(zhàn),只求一句話——‘趙家欲控市抬價,商戶百姓皆無活路’。
這話,你們敢不敢傳出去?”
寂靜片刻,孫掌柜率先點頭:“我傳。”
第二日清晨,街頭巷尾己悄然流傳一則消息:趙家勾結(jié)官府,偽造罪名打壓云錦閣,只為獨占繡市,下一步就要坐地起價,連貧戶娶親用的粗繡都不放過!
市井嘩然。
主婦們聚在井邊議論紛紛:“我家丫頭明年出嫁,現(xiàn)在就得攢錢買被面了?”
書塾里的窮學(xué)生聽聞后憤慨不己:“趙家富可敵國,竟連這點薄利都不放過?”
更有那曾受過云錦閣接濟的人站出來作證:楚家曾捐繡百匹,助寒門學(xué)子成婚完禮,仁義之名,滿城皆知。
而就在民情浮動之際,一個佝僂身影出現(xiàn)在集市最熱鬧處。
是林婆子。
她捧著一幅未完工的嫁衣,老淚縱橫,對著圍觀人群哭訴:“我家小姐日夜趕工,就為了讓窮苦孩子也能風(fēng)光娶妻……可如今,她說私藏龍紋錦,通敵叛國?
天理何在!”
有人認(rèn)出她是云錦閣的老繡娘,頓時唏噓一片。
“她們做的是善事,怎么就成了罪證?”
“我看是趙家眼紅生意,才設(shè)局害人!”
第三日,風(fēng)波愈演愈烈。
縣衙門前竟出現(xiàn)了小販,公然擺攤叫賣“正義絹”——說是但凡買一匹,便有一文捐予楚氏申冤。
孩童們圍著唱起打油詩:“趙家惡,奪人坊,哄抬價,吃人腸;云錦冤,無人管,織女哭,天也暗?!?br>
百姓圍聚不去,差役驅(qū)趕幾次都無濟于事。
縣衙大門緊閉,宛如困獸之籠。
而在這一切的背后,楚云舒始終未曾露面。
她坐在云錦閣二樓,手中執(zhí)筆,在一張白紙上緩緩寫下三個人名——趙世祿、周文遠(yuǎn)、還有那個至今未現(xiàn)身的幕后主使。
每寫一個,便圈一圈,仿佛獵手標(biāo)記即將落網(wǎng)的獵物。
“**之勢己成,只差一把火。”
她低聲自語,眸光幽深,“接下來,該有人看不下去了。”
窗外,日頭高懸,照在縣城喧嚷的街市上,也照進一道正從城外緩緩駛來的青布馬車。
車內(nèi),年輕男子執(zhí)卷靜讀,眉目清朗,袍角沾塵。
忽聞前方喧鬧鼎沸,車夫勒馬驚呼。
他抬眸望去,只見縣衙門前人頭攢動,旗幟般的紅絹隨風(fēng)招展,童謠聲如針,刺破長空。
他微微蹙眉,放下書卷。
“停車。”
他說,“我去看看發(fā)生了什么?!?br>
茶樓對弈馬車停在街角,塵未落定,裴硯己撩開車簾躍下。
他立于喧市邊緣,眉宇間壓著一層沉郁的霜。
眼前景象令他心頭一震——縣衙前人潮涌動,孩童唱著諷謠,百姓舉著紅絹,竟如民變將起。
而那“正義絹”攤前銅錢叮當(dāng),分明是**所向,人心所聚。
他出身清流,自幼讀的是“民惟邦本”,可何曾見過這般無聲卻洶涌的力量?
“這哪里是告狀?”
他低聲自語,“這是……用**逼官。”
他轉(zhuǎn)身欲走,手中書卷緊攥,心中己有決斷:即刻修書按察使司,陳明冤情,以正綱紀(jì)。
國子監(jiān)教諭常言:“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yuǎn)?!?br>
今日既見不平,豈能袖手?
可才邁出兩步,一名青衣小廝悄然攔路,躬身遞上一張素箋,字跡清峻如刀削:“茶樓上,臨街第三座,一盞君山銀針,等君赴約。
——云錦閣主人?!?br>
裴硯眸光一凜。
他未曾與這商賈之女謀面,她怎知他在此?
又怎知他意欲上書?
疑念翻涌,但他終究登上了城東那座老舊茶樓。
推門而入,只見臨窗獨坐一人——女子素衣凈面,發(fā)簪木釵,卻自有種不容輕慢的氣度。
她未起身,只抬手示意對面空位。
“裴公子不必客氣,”楚云舒開口,聲如碎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個商人之女,竟敢操縱民心,是否逾矩?
是否危險?”
裴硯落座,目光銳利:“你制造輿情,煽動百姓,若釀成**,便是罪責(zé)難逃?!?br>
“煽動?”
她輕笑一聲,端起茶盞吹了口氣,“我只說了事實。
趙家囤絲斷供、脅迫染坊、圖謀壟斷,哪一句是虛?
百姓自己信了,傳了,怒了——這怨誰?
怨真相太刺眼,還是怨他們終于睜了眼?”
她放下茶盞,首視他雙眼:“倒是裴公子,你想上書按察使?
層層上報,文書往來少說三月。
我父親現(xiàn)在就在大牢里挨板子,明日能不能喘氣都難說——你那份‘清流正義’,救得了活人嗎?”
裴硯瞳孔微縮,喉頭一滯。
她繼續(xù)道:“我不求你仗義執(zhí)言,只問一句——你愿不愿為我父作保?
只要你在公堂上站出來,以監(jiān)生身份擔(dān)保楚氏無叛逆之舉,便可撬動重審?!?br>
“條件呢?”
他警惕地問。
“三成利潤?!?br>
她淡淡道,“云錦閣若能重開,三年內(nèi)營收三成,全數(shù)捐予你刊印《惠民策》——你昨夜寫到三更的那本書,對吧?
你說要‘教化鄉(xiāng)里,通達(dá)民情’,可惜沒錢付刻工?!?br>
裴硯猛地抬頭,聲音微顫:“你……如何得知?”
楚云舒指尖輕點桌面,像在撥算盤珠:“你游學(xué)不帶仆從,節(jié)省開支;鞋底沾的是城西學(xué)宮特有紅泥,說明昨日去過講學(xué)堂;袖口墨痕深淺不一,是反復(fù)謄改所致;而你眼下青黑,非旅途勞頓,是焦灼失眠。
一個滿腔抱負(fù)的讀書人,卡在最后一關(guān)——不是才學(xué),是銀子。”
她頓了頓,語氣冷而穩(wěn):“所以這不是求助,是交易。
你出名分,我出財力,各取所需。
我不做虧本生意,你也無需假裝慈悲?!?br>
茶樓寂靜,唯有風(fēng)穿窗而過,掀動她鬢邊一縷碎發(fā)。
裴硯久久不語。
他原以為自己是來救人的,卻被她一眼看穿窘境,甚至比他自己更清楚他的掙扎。
羞惱、震驚、還有一絲被理解的震動,在胸中交織翻騰。
良久,他緩緩開口:“若你父確有罪證,我為你作保,豈非同流合污?”
“那你去查?!?br>
她將一份密檔推至桌心,“這是趙家三個月來的進貨單、染坊契約、還有周知縣親侄在趙家鋪子掛名領(lǐng)薪的證據(jù)。
真相放在細(xì)節(jié)里,裴公子——你是要抱著圣賢書等天降正義,還是親手撕開這張網(wǎng)?”
他凝視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人——不是弱質(zhì)女子,不是哭訴求憐的被告家屬,而是一個冷靜布局、步步為營的對手,甚至是……盟友。
窗外,日影西斜。
遠(yuǎn)處街口,隱約傳來布匹展開的嘩啦聲,像是某種預(yù)兆正在蘇醒。
小說簡介
《一品女官我的朝堂生存法則》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零零散散的浦木弘”的原創(chuàng)精品作,楚云舒周文遠(yuǎn)主人公,精彩內(nèi)容選節(jié):夜半三更,一道赤紅火舌撕開墨色天幕,舔上“云錦閣”高聳的庫房屋脊。濃煙如黑蟒翻騰,裹著刺鼻焦味沖入楚府內(nèi)院。窗紙忽明忽暗,映出一個女子猛然坐起的身影。楚云舒披衣躍下床榻時,靴子還未穿穩(wěn),外頭己傳來凄厲哭喊:“燒了!全燒了!”她沒跑,也沒叫人,只攥緊腰間那枚青玉算盤——那是她十六歲掌賬那年,父親親手給她的信物。冷風(fēng)撲面,火光灼眼,她一步步走向廢墟,裙裾掃過碎瓦與焦木,像踏在刀鋒之上。半座庫房塌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