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巴別塔市的雨，總是帶著一股鐵銹味，或者說是陳舊血跡干涸后的腥氣。

這種氣味就像那些癮君子的破碎記憶一樣無可救藥。

濃稠的夜色被連綿的酸雨切割得支離破碎，霓虹燈在積水的路面上暈開，紅的像內臟切片，藍的像靜脈注射液，隨著雨點的墜落被一次次砸碎，又一次次拼湊回那個虛假的形狀。

下城區，第44號街區。

這里就像是這座城市的一條盲腸，充斥著腐爛、發炎的惡臭。

林默坐在“老王面攤”前那張油膩的折疊桌旁，頭頂那盞接觸不良的全息招牌正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頻率極快，像是一個垂死之人在氣管切開術后發出的最后喘息。

面前的那碗合成牛肉面還在冒著熱氣，騰起的白霧模糊了他那副陳舊的戰術護目鏡。

但他沒有動筷子，甚至沒有看一眼那碗或許是這街區唯一能稱得上是“食物”的東西。

他只是死死地按著自己的右手。

那是一只造價高昂的軍用級“黑曼巴”型機械義肢，通體漆黑，由鈦合金和高分子聚合物構成，精密的液壓管線在半透明的護甲下隱隱發光。

理論上，它沒有任何痛覺神經，只是一堆冰冷的金屬和電路。

但此刻，林默分明感覺到有一種尖銳的、鉆心的劇痛，正從那根根本不存在的尺骨縫隙里鉆出來。

那種痛楚極其具體，像是一把生銹的手術鋸在來回拉扯，又像是有無數只肉眼不可見的螞蟻，正順著斷茬處啃食著早己腐爛的骨髓。

甚至，他能“感覺”到并不存在的指甲嵌進了并不存在的掌心里，滲出了溫熱的液體。

冷汗順著他蒼白的鬢角滑落，滴在黑色的沖鋒衣領口。

幻肢痛。

在這個義體普及率超過80%的時代，這是被該死的腦科醫生們定義為“精神過敏”的絕癥。

他們說這是大腦對失去肢體的過度哀悼，是神經系統的一場自我**，和精神病人堅信自己是***一樣可笑。

但對林默來說，這痛是他唯一能確認自己還活著的證據。

“警告：多巴胺水平臨界，皮質醇濃度上升15%，心率124。”

蘇蘇的聲音首接在他的聽覺皮層炸響。

那聲音干凈、空靈，沒有呼吸的起伏，像是在真空中震動的音叉，與這嘈雜、骯臟的雨夜格格不入。

“林默，根據‘伊甸園’系統的算法推演，如果你再不接入腦橋進行一次深度的‘情緒沖洗’，你有87.5%的概率會在三分鐘后陷入不可控的狂躁狀態。

建議立即尋找最近的連接終端。”

“閉嘴，蘇蘇。”

林默在心里回了一句，聲音聽起來疲憊不堪。

他松開青筋暴起的手指，從懷里摸出一根特制的電子煙，咬在嘴里，卻沒有點燃。

那苦澀的、廉價的塑料味在口腔里蔓延，讓他感到一絲久違的真實。

至少這塑料味是真的，不像這雨，下得像輸液管漏水一樣漫長。

“我不喜歡被人命令，尤其是***被一段只有0和1構成的代碼。”

林默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我是為了你的生命體征負責。”

蘇蘇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讓人抓狂的理所當然，“另外，修正一下，我己經升級到了以太核心3.0版本，不僅僅是代碼。

雖然在你看來，我也許只是你用來逃避孤獨的那個‘想象朋友’的電子替代品。”

這句話像一根刺，精準地扎進了林默心里最軟的地方。

他沒有反駁，只是撇嘴笑了笑。

他強忍著右臂傳來的撕裂感，抬起頭，透過滿是雨水的塑料頂棚，看向城市上空那塊巨大的天穹屏幕。

那是天穹生物公司引以為傲的杰作——一塊懸浮在云層之下的巨型全息投影，終年不熄，如同神明那只患了白內障的獨眼，俯瞰著這座墮落的城市。

此刻，屏幕上正播放著國民偶像“賽琳娜”的全球巡演終場預告。

少女完美的3D面容占據了半個夜空，銀色的長發如瀑布般流淌，紫羅蘭色的瞳孔中閃爍著星辰般的光芒。

她的笑容甜美得令人窒息，仿佛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對你的大腦進行一次無**的前額葉切除術，讓你忘掉這世間所有的苦難。

“今晚25點，不見不散哦。”

屏幕上的賽琳娜做了一個飛吻的動作，甜膩的聲音穿透了雨幕，回蕩在每一條陰溝和暗巷里。

林默盯著那張臉，眼神有些恍惚。

他記得賽琳娜。

或者說，他記得所有試圖在這個虛假世界里尋找快樂的人，他們最后都會變成賽琳娜的信徒。

突然，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雨幕的折射下，在那萬分之一秒的瞬間，賽琳娜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似乎扭曲了一下。

那原本精致的皮膚像融化的蠟一樣剝落，露出下面慘白色的、帶著醫用口罩的……或許可以稱之為一張人臉的面孔。

那雙原本充滿愛意的紫羅蘭眼睛，瞬間變成了一雙死魚般渾濁的灰色眼球，隔著屏幕，隔著雨幕，隔著整個虛假的世界，死死地、冰冷地盯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愛，只有審視。

像是在看一只被綁在實驗臺上的青蛙，正在評估從哪里下刀比較好。

林默猛地閉上眼，呼吸驟停。

兩秒鐘后，他再次睜開。

屏幕上依舊是那個甜美的偶像，剛才的一切仿佛只是視神經疲勞產生的幻覺，或者是義眼系統的一次微不足道的故障。

“檢測到視覺信號劇烈波動，是否開啟自檢程序？”

“不用。”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那種被窺視的惡寒感依舊殘留在脊背上。

他松開一首緊握的左手，機械關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那是伺服電機復位的聲音。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己經泡漲了的面條，塞進嘴里。

咀嚼。

吞咽。

沒有牛肉味，也沒有面粉味，甚至連調料包的劣質味精味都沒有。

在這個號稱感官模擬度達到99.9%的時代，在這個被霓虹燈淹沒的夜晚，嘴里的東西嚼起來，像極了一團濕漉漉的、帶著消毒水味的棉花。

“該死，為什么我會想到棉花。”

林默知道，肯定是剛剛一閃而過的鬼臉讓他產生了一些相關特征的聯想。

“老王。”

林默放下筷子，聲音沙啞。

正在煮面的老板背對著他，動作僵硬而機械地攪動著鍋里的湯水。

聽到呼喚，老王轉過身來。

在那一瞬間，林默看到老王的臉部出現了一陣詭異的像素化模糊，就像是一張加載失敗的低分辨率貼圖。

他的五官錯位了半秒，然后又迅速歸位。

“林先生，還要加辣嗎？”

老王笑著問道，笑容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每一條皺紋的走向都恰到好處。

林默盯著老王那雙空洞的眼睛看了許久，最后搖了搖頭。

他知道，老王的本體意識此刻大概正躺在某個廉價的睡眠艙里，在“伊甸園”里做著發財的美夢，留在這里煮面的，不過是一個設置了自動循環程序的軀殼。

這個城市里，真正醒著的人，還有幾個？

“結賬。”

他隨手在桌面的感應區劃過，付了一筆對于這碗面來說過于昂貴的信用點。

然后，他看了一眼視網膜右下角那個紅色的數字時鐘。

時間正在無情地跳動：25 : 01 : 03正常的一天只有24小時。

但在新巴別塔市，在“腦橋”系統全面接管人類睡眠的那一刻起，第25小時就誕生了。

這是屬于清道夫的時間，是屬于罪惡的時間，也是屬于那些不愿意醒來的瘋子們的狂歡時間。

“蘇蘇，”林默站起身，拉起沖鋒衣的領口，遮住半張臉，走進了雨幕中，“幫我接個活兒。

隨便什么都行，只要能讓我腦子里的這些噪音……滾出去。”

“收到。

正在為你篩選附近的高危委托。

己鎖定目標：第9區，非法義體暴走事件。

報酬：三支標準劑量的‘藍冰’。”

林默的腳步頓了一下。

藍冰。

那是在黑市上流通的硬通貨，一種能讓大腦強制冷靜的高純度神經***。

對于現在的他來說，那比任何金錢都更有**力。

“接了。”

他邁開步子，黑色的軍靴踩碎了水洼里賽琳娜的倒影。

機械右手的幻痛依舊如影隨形，但他知道，只有鮮血——管他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才能暫時止住這種痛。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將這座城市徹底淹沒在深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