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黃昏裹挾著灼人的熱浪,終于緩慢沉向遠方的樓群。
陸硯璃隨著洶涌的人流擠出考場大門,緊繃數日的筋骨驟然松懈下來,整個人輕飄飄地懸浮于喧囂之上。
他恍然的站在在學校大門口,周邊的樹上隱約間傳來了沙沙聲和蟬鳴聲,閉緊雙眼積壓許久的千斤重擔頃刻間卸去,仿佛就連背上那個盛滿書本與試卷的舊書包,竟也恍如無物,輕得如同兜著清風。
晚風溫柔拂過汗濕的鬢角,帶來一絲微涼的慰藉,但并不足以吹干腦門上的汗。
周圍歡呼雀躍,奔向父母懷抱的喧囂聲浪,裹挾著年輕生命的狂喜,熱切地掠過他耳際,又奔向遠處。
陸硯璃深深吸了口氣,睜開眼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
他剛要往前再跨一步,就要離開這個待了三年的高中了。
就在這時,身后忽然有一道清脆的聲音叫住了他。
“陸硯璃同學,請等一下。”
陸硯璃扭頭看去就見到一個女生正朝他這邊跑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安楚楚。
沒一會兒安楚楚就微微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的,顯然是剛才跑的有些著急了。
她的發絲因為汗水的緣故,一根一根粘在額頭上,倒顯得有些散亂,但這絲毫不影響她的漂亮,反而增加了一絲俏皮靈動。
她站在了陸硯璃的旁邊,手里還攥著一封信。
“怎么了?”
陸硯璃疑惑的問道。
安楚楚的笑容依舊輕柔,聲音不急不緩的說道。
“我還是覺得不應該這么輕易放棄,不想讓你這么輕易的在我青春中錯過。”
說完就把手中的信封遞了出來。
“我感覺我還是喜歡你,也許這是最后一次了……”說到這兒,她的情緒忽然有些失落了下來,聲音越來越小。
陸硯璃看著眼前的女生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心里生出一股復雜的感覺。
信封表面很干凈,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只有他的名字娟秀的寫在上面。
一邊路過的人群見到這一幕,也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起的頭,說了一句“這么漂亮的女孩,還不答應她。”
這句話就像是導火索一樣,瞬間燃起了人群的熱情,緊接著更多的附和聲接踵而至,一起匯成了洪流。
“答應她。”
“答應她。”
“答應她。”
………陸硯璃看著周邊圍起哄的人,很快就回過了神,他己經不是上初中的他了,以前那個靦腆天真,動不動就臉紅的小男孩了,早己隨著時間而蛻變,消失在了長河之中。
他深吸一口氣,然后笑著伸出手接了過來,能明顯看到安楚楚眼中的期待和不安。
用著輕柔的聲音回道。
“好的,那就謝謝楚楚了,我一定會認真看一下的。”
安楚楚臉色微紅,但耳朵早己經變成了兩顆血葡萄,她微微一笑然后緩緩的點了點頭。
“好,有什么問題微信聯系。”
說完就朝著他揮了揮手轉過了身,步伐顯然輕松自然了很多。
陸硯璃也面帶微笑的朝著安楚楚揮著手。
“嗯,好的。”
這時不知道誰“唏噓”了一聲,緊接著,各種聲音交雜在一起。
“咦!”
“哎!”
“唏!”
“喲!”
人群便紛紛搖著頭,似乎對眼前發生的這一幕感到失望和不解,很快他們便拿著各自的東西失望的散開了。
陸硯璃也沒管他們,只是輕輕的搖了搖頭,就小心翼翼的把這封充滿了,女生對青春萌動氣息的信揣進了兜里,不管怎么樣,這也是一個她的心……意。
它代表著一個少女在青春時期的懵懂與羞澀。
想必安楚楚可能經過千萬次的掙扎打氣和鼓勵,才敢在人群中踏出了這一步。
沒走多遠,一輛小巧別致的藍粉色電動車靜靜停在路旁樹蔭下。
陸硯璃坐到車上熟練的插上鑰匙,帶上那個粉色的小頭盔。
他忍不住微微側首回望,考場那威嚴的輪廓在迅速倒退、縮小,最終被街道的拐角徹底吞沒,如同一個鄭重合攏的句點。
前方即將消失在人群中安楚楚的背影在暖金色的夕照里挺拔而安穩,被風揚起的幾縷碎發在光暈中輕盈舞動。
暮色的溫柔下來,暖風愈發清涼,吹起他們的衣衫,也吹起少年驟然松弛的心房,仿佛前方緩緩展開的道路。
正如此刻這開闊的長街,正以無限溫柔的姿態,無聲地迎接著他們駛向一個嶄新而遼闊的夏天。
………等回到家的時候太陽也即將沒入地平線了。
下一秒,一個人影忽然映入了眼前,陸硯璃猛地捏緊了剎車。
前方空地上一個纖細的身影,安靜的坐在輪椅上,側身對著他安靜的看著曦晨的落日。
背影卻顯得有些孤獨蕭瑟,與周圍暖**的光調顯得格格不入。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居家服,但左腿上卻被厚厚的白色石膏固定著,顯得格外的刺眼。
詩彤姐?”
陸硯璃試探的叫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急忙的停好車,快速的摘下了頭盔。
“你這是……”新詩彤聞言緩緩的扭過頭,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在看到陸硯璃的一瞬,也蕩開了絲絲漣漪。
她的表情堪稱完美,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也僅僅是微微牽動了嘴角,露出一個安撫性的淺笑,隨即輕輕的搖了搖頭。
“沒事,就是腿受了點傷,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陸硯璃在靠近后,急忙俯下了身體,目光緊緊的看著她腿上的石膏。
他想伸出手去觸碰那塊石膏,最終距離幾厘米的時候突然停下了,眉頭也在不知不覺間湊在了一起。
“疼……疼不疼啊?”
新詩彤平靜的看著她的臉上,絲毫不掩飾的擔憂和那份笨拙,想要觸碰卻又不敢的緊張。
一股暖意悄然間劃過她的心房,驅散了黃昏下的微涼。
她笑著微微歪了歪頭,目光也更加柔和了起來,用著輕松刻意的聲音說道。
“你就放心吧,醫生說己經固定好了,養一段時間就能站起來了,現在都己經感覺不到疼了。”
陸硯璃重重的吐出一口氣,看著眼前這個只比他大了一歲的女人。
從小到大,新詩彤在他的心里就是強大和可靠的代名詞。
她平常雖然話不多,總是冷冷清清的,但是總能給人一種很強的安全感。
他記得小時候在家惹了麻煩,總是喜歡躲在新詩彤的身后。
她也只是輕輕的瞪了陸硯璃一眼,就擋在他的前面和爸媽交涉了起來。
他小的時候**失利,因為不能和新詩彤考入同一所中學,著急的不知所措。
新詩彤就用著最理性的方法分析著他的問題,總是細心的留意著他的情緒。
雖然新詩彤不是他的親人,但是在他的心中己經和家人沒什么兩樣了。
想到這兒,心里生出一種混雜著,心疼酸澀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沉淀在心口。
“來。”
新詩彤忽然開口,聲音打斷了陸硯璃翻騰的思緒。
他雖不明所以,還是順從地又靠近了一些,幾乎是半蹲在輪椅旁,視線與她齊平。
新詩彤抬起手,微涼的指尖輕輕地落在了陸硯璃的眉間,幫他輕輕的撫平著上面的褶皺。
然后緩緩的收回手,目光平靜的看著他,簡潔的命令道。
“笑一下。”
陸硯璃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愣了一下,不過還是強行擠出了一個笑容。
新詩彤看著他的表演,似乎有些不太滿意,但也沒有再強求了。
“對了,詩彤姐,叔叔阿姨呢?”
陸硯璃突然轉移話題道。
“他們單位臨時有事趕去處理了,我一個人在家里太無聊了,就坐電梯下來透透氣了。”
陸硯璃聽完心中下了一個決定,他站首,身體繞到了輪椅后面,雙手堅定的握住了推手,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說道。
“正好我高考完了,也沒啥事,這段時間就讓我來照顧你吧!”
“怎么樣?
怎么樣?
怎么樣?”
“不用……”還沒等新詩彤開口拒絕,陸硯璃的下一句話就又接了上來。
“就這么定了,怎么詩彤姐不會不給我這個表現的機會吧?”
新詩彤看著執拗的陸硯璃最終還是沒把拒絕的話說出口。
陸硯璃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臉上重新露出燦爛的笑容。
“好了好了,太陽馬上下山了,外面該冷了,我先送你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