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秦嶺的骨頭是冷的,硬得像淬過火的鐵。
風卷著雪粒子,抽在人臉上,又痛又麻,刀子似的,生生要把最后一點熱氣從骨頭縫里剔出去。
陳礪裹緊身上那件油光發亮、早辨不出原色的登山羽絨服,寒氣依舊針一樣扎進來,首透骨髓。
腳下是凍得梆硬的凍土,每一步踩上去,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在這死寂的鷹愁澗山坳里,像骨頭被碾碎。
他是省地質勘探三隊第七小組的隊長,代號“鑿冰”。
任務聽起來很學術:深入這片人跡罕至的絕地,驗證隊里那位書**教授提出的、關于秦嶺深處可能存在稀有伴生礦脈的模糊理論。
理論依據是幾篇生僻的地質論文,地圖是縣志館角落里翻出來的、蟲蛀泛黃的殘頁,而現實,就是眼前這能把人靈魂都凍僵的酷寒和令人窒息的死寂。
“頭兒!
陳隊!
讀數…讀數不對啊!”
隊員小王的聲音被凜冽的山風撕扯得變了調,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驚惶,從前頭那片被小組唯一一臺大功率強光燈撕開的濃黑里撞過來。
陳礪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冰錐扎中。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趟著及膝的積雪挪過去,靴子每一次***都帶起一片雪沫。
強光燈刺眼的光柱像一根凝固的光矛,筆首地刺向前方那片鐵灰色的巖壁。
光柱下,小王那張年輕的臉慘白得像凍僵的紙,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他懷里那臺裹著厚厚保溫套的地質探測儀屏幕。
屏幕幽幽的綠光,將他瞳孔深處的恐懼映照得清清楚楚。
屏幕上,代表深層地質聲波回饋的線條,正以一種極其詭異、完全超出教科書范圍甚至人類認知的節奏跳動著。
不是雜亂無章的地殼應力波,也不是深層地下水的脈動。
那是一種……一種近乎“嘭…咚…嘭…咚…”的節律。
沉穩,有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于龐大生命的沉重感,一遍又一遍,固執地敲擊著冰冷的屏幕邊緣,也重重地敲在陳礪驟然縮緊的心臟上。
“活…活的?”
旁邊的老張,隊里干了三十年的老鉆探工,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在磨鐵皮。
他下意識地**那雙布滿老繭、凍得通紅的粗糙大手,指關節因為用力捏得發白,青筋畢露。
他那雙見過無數礦脈、鉆透無數巖層的老眼里,此刻也只剩下茫然和驚駭。
“**山脈的心跳?”
陳礪喉嚨像是被冰碴子堵住了,聲音嘶啞地擠出這幾個字,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絕倫。
唯物**地質學構筑的認知堡壘,在這單調而固執、穿透厚厚凍土巖層傳遞上來的“嘭咚”聲面前,發出不堪重負的**。
那屏幕上的曲線,冰冷而真實,不容置疑。
一股寒意,比這秦嶺最刺骨的朔風更甚百倍,順著他的脊椎猛地竄上來,瞬間凍僵了西肢百骸。
強光燈的光柱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詭異,光束的邊緣在寒風中微微顫抖。
它照射出的目標巖壁,泛著鐵灰色的冷光,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殼,在燈光下折射出無數細碎、跳躍的冷芒,像無數只冰冷的眼睛在眨動。
“就是這兒,” 老張喘著粗氣,呼出的白霧瞬間被風扯碎。
他用他那根被凍得僵硬的手指,指向巖壁上一個極其不起眼、幾乎被積雪和冰棱完全覆蓋的凹陷處,“老輩子留下的礦洞,縣志里提過一嘴,叫‘蛇蛻口’,邪性得很。
說是鉆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出來的也…瘋了,嘴里只念叨‘山在喘氣’。”
洞口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狹窄、隱蔽,僅容一人佝僂著身體,極其勉強地鉆入。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萬年塵封的土腥氣和某種更深邃、更令人作嘔的**甜腥的氣息,猛地從洞口深處涌出來,冰冷地糊在臉上,鉆進鼻腔。
陳礪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攪,強忍著才沒當場吐出來。
這味道,比博物館里最古老的棺槨還要陳舊,比腐爛的沼澤還要不祥,帶著一種沉睡萬古、被強行喚醒的怨毒。
“鑿冰小組,檢查裝備,準備入洞。”
陳礪的聲音在寒風里顯得異常冷靜,連自己都感到一絲陌生。
這命令,無異于將隊伍帶向一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巨獸咽喉。
小王和老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但更多的是對命令的服從,還有一絲被這詭異心跳激起的、屬于探險者骨子里的瘋狂。
他們像一串被無形繩索穿起來的蟲子,一個接一個,屏住呼吸,艱難地擠過那狹窄得令人窒息的洞口。
頭盔上的礦燈在踏入洞口后瞬間被絕對的黑暗吞噬,只能撕開一個個微弱、晃動的光斑,照亮前方不到一米的范圍。
光斑掃過通道內壁的瞬間,陳礪的頭皮猛地炸開!
那根本不是什么巖石!
被燈光照亮的地方,呈現出一種無法用地質學描述的質感——深褐色,近乎于凝固的血液,表面布滿扭曲盤繞的、粗如兒臂的管狀凸起!
它們虬結、糾纏,形成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仿佛巨大生物體內血管和筋絡的詭異紋理!
有些地方還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似的粘稠物質,隨著他們礦燈光束的掃過,那些物質竟然……極其緩慢地、不易察覺地起伏著!
就像……沉睡巨獸的腹腔內壁,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