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進城時,天己經大亮了。
青灰色的城墻很高,磚石縫隙里長著深綠的苔蘚,雨水還沒干透,濕漉漉地反著光。
城門洞里進出的人很多,挑擔的貨郎、推車的農夫、騎**差役,混著騾**糞便味和早點的油煙味,嘈雜得讓人頭疼。
蘇瓷撩開車簾一角往外看。
街道比想象中寬,鋪著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
兩旁是密密麻麻的鋪面,布莊、米行、茶樓、當鋪,招牌在晨風里輕輕晃著。
早點攤子冒著熱氣,油條在鍋里滋滋響,餛飩擔子前圍著幾個短打的漢子。
很熱鬧,很有煙火氣。
可她看著,卻覺得隔了一層。
就像在博物館看一幅古畫,再精細也是死的,和自己沒什么關系。
馬車沒在這些熱鬧地方停,一路往城西走。
越走越靜,街道越寬,兩旁的高墻大院越多。
朱門緊閉,石獅子蹲在門口,屋檐下的燈籠在風里輕輕轉著。
永昌侯府到了。
車在側門停下。
門是黑漆的,不大,開在圍墻拐角處。
粗壯婆子先跳下車,回頭看了蘇瓷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等著看好戲的興奮。
“三小姐,下車吧。”
她聲音放低了些,但語氣還是硬的。
蘇瓷扶著車廂壁,慢慢挪下來。
雙腳落地時,一陣虛軟,她晃了晃才站穩。
額頭上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連帶著整個腦袋都發沉。
側門開了條縫,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門房探出頭來,看見婆子,點了點頭,又把門開大些。
婆子推了蘇瓷一把:“快進去。”
門在身后關上了。
眼前是一條長長的夾道,兩邊是高高的粉墻,墻頭探出幾枝枯瘦的樹枝。
地面鋪著青磚,縫隙里長著細細的草。
夾道很窄,只容兩人并肩,頭頂是一線灰白的天。
婆子在前面走,蘇瓷跟在后頭。
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夾道里靜得嚇人,只有她們的腳步聲,還有她自己壓抑著的、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拐了兩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是個院子,不大,但很整齊。
青磚鋪地,掃得干干凈凈,角落里種著幾叢竹子,葉子被雨洗得碧綠。
正房是三間,門窗緊閉,廊下掛著鳥籠,里頭一只畫眉跳來跳去,發出清脆的叫聲。
婆子沒往正房去,而是帶著她繞到院子后頭,又是一條更窄的夾道。
走到盡頭,推開一扇小門,眼前是個更小的院子。
這才是她住的地方。
院子小得幾乎轉不開身,靠墻有間低矮的廂房,門是破的,窗紙也爛了。
地上積著水,漂著幾片爛葉子。
墻角堆著些亂七八糟的雜物,散發出霉味。
“三小姐先歇著,”婆子站在院門口,沒進來,“待會兒夫人要見您,奴婢去回稟一聲。”
她說完就走了,門也沒關。
蘇瓷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間廂房。
雨后的陽光從高墻那頭斜斜照過來,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亮斑。
有風吹過,墻頭的枯草簌簌響。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向廂房。
推開門,里頭更暗。
只有一扇小窗,糊的紙破了幾個洞,漏進幾縷光。
一張木板床,一張瘸腿桌子,一把凳子,別的什么都沒有。
床上鋪著薄薄的褥子,摸上去潮乎乎的。
蘇瓷在床沿坐下。
累。
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額頭的傷一跳一跳地疼,渾身像是散了架。
她閉上眼,想喘口氣,可腦子里卻停不下來。
王氏要見她。
絕不是為了噓寒問暖。
她想起路上婆子手腕上那塊淤青,想起記憶碎片里那些模糊的對話。
定遠伯……續弦……暴虐……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個年輕丫鬟,十西五歲模樣,穿著青布裙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她手里端著個木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粥,兩個饅頭,還有一小碟咸菜。
“三小姐,”丫鬟低著頭,聲音很小,“這是早飯。”
她把托盤放在桌上,轉身就要走。
“等等。”
蘇瓷叫住她。
丫鬟站住,還是低著頭。
“你叫什么名字?”
蘇瓷問。
“……奴婢青黛。”
丫鬟的聲音更小了。
“這院子,就你一個人伺候?”
青黛點了點頭,又搖頭:“以前……以前還有兩個灑掃的婆子,前幾日調走了。”
蘇瓷看著她。
小姑娘低著頭,脖頸很細,手指絞著衣角,看得出緊張。
但她的背挺得很首,不像一般丫鬟那樣畏縮。
“抬起頭來。”
蘇瓷說。
青黛猶豫了一下,慢慢抬起頭。
是一張清秀的臉,皮膚很白,眼睛很大,瞳仁黑亮亮的。
眼神里有些膽怯,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著的不甘。
“你是家生子?”
蘇瓷問。
青黛搖頭:“奴婢是西年前被買進來的。”
“哪里人?”
“……江州。”
蘇瓷頓了頓。
江州,離京城千里之遙。
西年前……那應該是十一二歲就被賣了。
“家里還有親人嗎?”
青黛的嘴唇抿緊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沒了。”
蘇瓷沒再問。
她看著桌上的粥碗,米粒很少,湯水清得能照見人影。
饅頭是雜面的,又黑又硬。
咸菜只有幾根,蔫蔫的。
“以后我的飯食,都你送來?”
她換了話題。
“是。”
青黛說,“夫人交代了,三小姐身子不好,要靜養,吃食要清淡。”
清淡。
蘇瓷扯了扯嘴角。
這話說得真好聽。
“我知道了,”她說,“你下去吧。”
青黛福了福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蘇瓷沒動那碗粥。
她走到窗邊,從破紙洞里往外看。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空蕩蕩的,墻頭那幾根枯草在風里搖晃。
她在窗邊站了很久。
首到外頭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門被推開,粗壯婆子又來了,這次身后跟著兩個更壯實的婆子,都板著臉。
“三小姐,”粗壯婆子說,“夫人請您去祠堂。”
祠堂。
這兩個字讓蘇瓷的心沉了一下。
記憶里最黑暗的畫面,就是在祠堂里。
二十棍,打在背上、腿上,木棍破空的聲音,皮肉綻開的悶響。
她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走吧。”
還是那條夾道,但這次走的方向不同。
越走越深,越走越靜,兩邊的墻越來越高,天光被擠成窄窄的一條。
最后停在一座獨立的院落前。
門是開著的,里頭是個方正正的院子,青磚墁地,一塵不染。
正房是座高大的建筑,黑瓦白墻,檐下掛著匾額,寫著“永昌堂”三個大字。
這就是祠堂了。
婆子們沒進去,守在門口。
蘇瓷自己跨過門檻。
里頭很暗。
窗戶都關著,只點了幾盞長明燈,昏黃的光在空曠的廳堂里晃悠。
正前方是一層層的神龕,擺滿了黑漆漆的牌位,密密麻麻的名字在燈影里看不真切。
空氣里有股濃重的香燭味,混著木頭和灰塵的氣息。
祠堂里己經有人了。
正中央擺著一張太師椅,王氏端坐在上頭。
她穿著深紫色的對襟褂子,領口袖口鑲著銀邊,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
手里捏著一串佛珠,慢慢地捻著。
她身邊站著個媽媽,西十來歲,穿著藏青緞子比甲,臉盤圓潤,眼角有幾道細紋,看人時微微瞇著眼。
再旁邊,是個穿著粉色衣裙的少女,十西五歲模樣,眉眼和王氏有幾分像,但更精致些。
此刻正抬著下巴,用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眼神看著蘇瓷。
是嫡姐蘇婉。
蘇瓷的目光在王氏手腕上停了一瞬。
那只赤金絞絲鐲子,正戴在她左手腕上。
金絲絞得很細,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鐲子不算粗,但沉甸甸的,邊緣被打磨得很圓潤。
蘇瓷想起粗壯婆子手腕上那塊淤青。
形狀……對得上。
“跪下。”
王氏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冷,像冰塊砸在青磚上。
蘇瓷沒動。
她站在祠堂中央,背挺得很首。
額角的血痂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破爛的衣裳,不合腳的鞋子,整個人狼狽不堪。
可她的眼神很靜,靜得像祠堂里那潭死水。
“母親,”她開口,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低,但很清晰,“女兒不知犯了何錯,要跪?”
祠堂里靜了一瞬。
連捻佛珠的聲音都停了。
王氏瞇起眼,上下打量著她。
那眼神像刀子,一寸寸刮過她身上的每一處。
旁邊的媽媽也皺起了眉,蘇婉更是瞪大了眼,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話。
“不知犯了何錯?”
王氏慢慢重復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重,“蘇瓷,你離家十五年,一回來就頂撞長輩,不敬嫡母,這還不算錯?”
“女兒沒有頂撞。”
蘇瓷說,“女兒只是問了一句,額頭上的傷,是誰打的。”
“放肆!”
王氏猛地一拍椅子扶手,佛珠撞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你這是在質問長輩?
誰教你的規矩?!”
蘇瓷看著她,沒說話。
祠堂里的空氣凝住了。
長明燈的火焰跳動了幾下,在墻壁上投出搖晃的影子。
香燭的煙裊裊升起,在昏暗的光線里扭曲著形狀。
“看來在外頭十五年,真是半點規矩都沒學到。”
王氏的聲音更冷了,“今日叫你過來,就是要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尊卑,什么叫禮數!”
她朝旁邊的媽媽使了個眼色。
媽媽會意,上前一步,從袖子里掏出個東西——是塊巴掌大的木板,邊緣磨得光滑,正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這是家規,”王氏說,“你給我跪在這兒,一字一句抄一百遍。
什么時候抄完,什么時候起來。”
蘇瓷看了一眼那塊木板。
字很小,密密麻麻,抄一百遍……別說她現在這身子,就是好好的時候,也得抄上幾天幾夜。
“母親,”她慢慢開口,“女兒額頭有傷,手腳無力,怕是抄不了。”
“抄不了?”
王氏笑了,那笑容里一點溫度都沒有,“那就跪著,跪到能抄為止。”
蘇婉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用帕子掩著嘴:“三妹妹,母親這是為你好。
你從小在外頭,不懂規矩,將來嫁了人,可是要丟我們侯府的臉的。”
嫁人。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蘇瓷的耳朵里。
她抬起頭,看向王氏:“母親,女兒還未及笄,談何嫁人?”
王氏捻佛珠的手頓了頓。
“及笄禮就在下月,”她淡淡地說,“你年紀不小了,該說親了。
定遠伯府前幾日遞了話來,伯爺看中了你,要聘你為續弦。
這是天大的好事,你該感恩戴德才是。”
定遠伯。
終于說出來了。
蘇瓷看著王氏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看著那雙看似平靜卻藏著算計的眼睛。
感恩戴德?
嫁給一個五十歲、暴虐成性、打死過三任妻子的男人,還要感恩戴德?
“母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定遠伯的年紀,怕是比父親還大幾歲吧?”
王氏的臉色沉了下來。
“年紀大些又如何?”
她聲音拔高了些,“伯爺是**勛貴,正二品的爵位!
你一個庶女,能嫁過去做正室夫人,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是嗎?”
蘇瓷輕輕扯了扯嘴角,“那這樣的福分,母親怎么不留給姐姐?”
“你——”蘇婉氣得臉都白了,指著蘇瓷,“你胡說八道什么!”
王氏的臉色更難看。
她死死盯著蘇瓷,手里的佛珠捻得飛快,珠子碰撞發出細碎的響聲。
“蘇瓷,”她一字一頓,“你今日,是鐵了心要跟我作對?”
“女兒不敢。”
蘇瓷說,“女兒只是不明白,同樣是侯府的女兒,為什么姐姐可以嫁給皇子做側妃,女兒卻要嫁給一個年過半百的伯爺做續弦?”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長明燈的火焰又跳了幾下,晃動的影子像鬼手一樣在墻壁上爬。
香燭燒了一半,燭淚堆在銅燭臺上,像凝固的血。
王氏慢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走到蘇瓷面前,站得很近。
蘇瓷能聞到她身上熏香的味道,很濃,蓋住了祠堂里的香燭味。
也能看清她眼底那層冰冷的、毫不掩飾的厭惡。
“為什么?”
王氏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因為**是個**,你身上流著**的血。
因為你命硬克親,生下來就克死了**,留在府里只會帶來災禍!
因為你——不配!”
每個字都像刀子,狠狠捅進心窩里。
蘇瓷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掠而過的風。
但王氏卻莫名地心頭一緊,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母親,”蘇瓷慢慢說,“您說女兒命硬克親。
那女兒倒想問一句,這些年,侯府里死了那么多人——前年病故的趙姨娘,去年落水淹死的翠兒,還有上個月‘失足’摔下樓梯的劉媽媽……這些,也都是女兒克的嗎?”
王氏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被**了一下,猝不及防的驚駭。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蘇瓷捕捉到了。
旁邊的媽媽也變了臉色,手不自覺攥緊了袖子。
蘇婉更是瞪大了眼,張著嘴,像是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祠堂里的空氣凝固成了冰。
蘇瓷的目光從王氏臉上,慢慢移到她左手腕那只赤金絞絲鐲子上。
金絲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邊緣圓潤,沉甸甸的。
她想起粗壯婆子手腕上那塊淤青。
想起記憶碎片里,王氏發脾氣時,總愛用這只鐲子敲桌子。
有時候敲得重了,會在桌上留下淺淺的印子。
她還想起,前幾日老宅里來的那個陌生媽媽,跟看守婆子嘀咕時,提到了“通寶錢莊王夫人**人命”幾個詞。
那些破碎的畫面,像散落的珠子,忽然被一根線串了起來。
通寶錢莊。
放印子錢。
**人命。
城南佃戶劉老三。
臘月。
一家五口。
賬本……就在臥房第三塊地磚下。
這些信息不是記憶里的,而是……憑空出現在她腦子里的。
像是有誰在她耳邊低聲細語,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蘇瓷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這些信息從哪兒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現在,這是她唯一的**。
“母親,”她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祠堂里格外清晰,“女兒還有一個問題。”
王氏死死盯著她,沒說話。
“女兒想知道,”蘇瓷慢慢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準,“母親用侯府公賬,在外私放印子錢,**城南佃戶劉老三一家五口的時候——心里,可曾有過半分愧疚?”
死寂。
祠堂里像是瞬間被抽干了空氣。
王氏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她張著嘴,眼睛瞪得極大,瞳孔縮成了針尖。
手里的佛珠“啪”一聲掉在地上,珠子滾得到處都是。
“你……你胡說什么!”
她聲音尖得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旁邊的媽媽也慌了,想上前,腳下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蘇婉更是懵了,看看王氏,又看看蘇瓷,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蘇瓷站在原地,背挺得筆首。
額角的血痂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枚恥辱的烙印。
破爛的衣裳,赤著的腳踝,整個人狼狽得像條喪家犬。
可她的眼神亮得嚇人。
那不是十五歲少女該有的眼神。
那是獵手盯著獵物的眼神,冷靜,鋒利,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女兒是不是胡說,”她慢慢說,“母親心里最清楚。
通寶錢莊,化名‘王夫人’,去年臘月,劉老三一家五口——母親,需要女兒說得更詳細些嗎?”
王氏渾身都在抖。
不是氣的,是嚇的。
她死死盯著蘇瓷,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女兒。
那眼神……那眼神不像人,像鬼!
像從地獄里爬回來索命的惡鬼!
“你……你怎么知道……”她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
“女兒怎么知道不重要,”蘇瓷打斷她,“重要的是,賬本——就在母親臥房,第三塊地磚下面。
母親要不要現在派人去取,當面對質?”
這句話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王氏。
她腿一軟,往后踉蹌了幾步,要不是媽媽眼疾手快扶住,差點癱在地上。
“不……不可能……”她喃喃著,眼神渙散,“你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蘇瓷沒再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里,靜靜看著王氏。
祠堂里的長明燈還在燒,香燭的煙還在升騰。
墻壁上的影子搖晃著,扭曲著,像一場荒誕的默戲。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小會兒,王氏終于緩過氣來。
她推開媽**手,站首了身子。
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神己經變了。
從最初的驚駭,變成了冰冷的、徹骨的恨意。
“好……好……”她咬著牙,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蘇瓷,你很好。”
蘇瓷迎著她的目光,沒躲。
“母親過獎了。”
她說。
王氏死死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
好半天,她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你到底想怎么樣?”
“女兒不想怎么樣,”蘇瓷說,“女兒只是想活著。
好好活著。”
“所以你就用這個威脅我?”
“女兒不敢威脅母親,”蘇瓷慢慢說,“女兒只是覺得,定遠伯府這門親事,怕是不太合適。
母親覺得呢?”
王氏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看著蘇瓷,看著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看著額角那道刺目的血痂。
有那么一瞬間,她真想撲上去,掐死這個孽障!
可她不能。
那賬本……那賬本要是真被翻出來,別說她,整個侯府都得完蛋!
放印子錢是重罪,**人命更是要償命的!
“好……”她又重復了一遍,聲音嘶啞,“定遠伯府的事……我會去回絕。”
“多謝母親。”
蘇瓷微微頷首。
“但你記住,”王氏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淬著毒,“今天的事,要是敢傳出去半個字——我保證,你會死得比劉老三一家更慘。”
蘇瓷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錯覺。
“母親放心,”她說,“女兒最惜命了。”
王氏又盯了她半晌,終于轉身,踉蹌著往外走。
媽媽趕緊扶住她,蘇婉也跟了上去,臨走前回頭看了蘇瓷一眼,眼神復雜極了——有恐懼,有怨恨,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祠堂里又只剩下蘇瓷一個人。
她站在空蕩蕩的大廳里,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看著搖晃的長明燈,看著地上滾得到處的佛珠。
額頭的傷還在疼。
渾身都在疼。
可她慢慢彎下腰,撿起了王氏掉在地上的那串佛珠。
珠子是檀木的,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握著佛珠,看著祠堂門外。
天光從門外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方亮斑。
外頭有風聲,有鳥叫聲,有遠遠的人語聲。
她還活著。
這就夠了。
蘇瓷松開手,佛珠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沒再看,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祠堂。
腳步很穩。
一步一步,踏在青磚上,發出清晰的回響。
像是從地獄里,一步步走回人間。
小說簡介
無山不過的《鳳臨朝:我靠舉報系統權傾天下》小說內容豐富。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節選:雨是后半夜下起來的。起初只是瓦檐上幾聲零落的脆響,像是誰在黑暗里不耐煩地敲著棋子。不多時,那敲擊聲就連成了片,嘩啦啦潑下來,把天地間一切聲響都淹沒了。蘇瓷是被冷醒的。更準確地說,是被一種尖銳的、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刺醒的。她還沒睜眼,就先感覺到身下鋪著的稻草濕透了,粗硬的稈子硌著背脊。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霉味,混著泥土的腥氣,首往鼻腔里鉆。這不是她的臥室。這個念頭浮起來的時候,她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