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針，細細密密地扎進骨頭縫里。

沐之之猛地睜開眼，先吸入一口混雜著塵土和淡淡霉味的冷氣，嗆得她喉嚨發*，忍不住咳了兩聲。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頭頂一片泛黃、帶著水漬痕跡的承塵，以及幾根**的、黑乎乎的房梁。

身上蓋著的被子沉重卻不夠暖和，粗布的質感磨蹭著皮膚。

這不是她那個堆滿書籍、亮著護眼臺燈的大學宿舍。

腦子里像是有根燒紅的鐵釬狠狠攪動了一下，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轟然涌入，伴隨著劇烈的刺痛。

破碎的畫面，委屈的哭泣，冷漠的眼神，還有一紙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休書……“沐氏，你既無所出，又兼善妒，不修婦德，今休棄于你，自此嫁娶各不相干?！?br>
最后定格的聲音，冰冷而決絕。

與此同時，另一個清晰、屬于她自己的認知牢牢錨定——沐之之，二十二歲，某重點大學教育學博士在讀，昨晚剛通宵趕完****，實在撐不住趴在電腦前睡著了。

所以……這是哪里？

穿越？

這么老套的橋段？

她撐著酸軟無力的身體坐起來，環顧西周。

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屋子，泥土地面，墻壁斑駁，除了身下這張硬板床，只有一個歪腿的舊木柜，一張掉漆的方桌并兩條長凳。

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冷風正颼颼地往里灌。

低頭看看自己身上，是一件半舊的靛藍色粗布襦裙，洗得發白，袖口還有磨損的毛邊。

手指細瘦，掌心卻有幾個薄繭。

這不是她的手，至少不全是。

屬于“原主”的記憶還在斷斷續續地融合。

她，現在也叫沐之之，十七歲，京城郊外柳林鎮人，父母雙亡，一年前嫁與鎮上學童趙文瑞為妻。

趙家家境尚可，趙文瑞是個童生，自視甚高。

原主性格懦弱，謹小慎微，卻因婚后一年未能有孕，加上娘家無人撐腰，被婆母苛待，被丈夫冷落。

三日前，趙文瑞以“無子、善妒（因原主曾對丈夫多看了鄰家女子一眼而暗自垂淚）、不事舅姑”為由，一紙休書將她遣回這處早己破敗的娘家老屋。

原主悲憤交加，又無人可訴，當夜就高燒不起，昏沉了三日，香消玉殞。

再醒來，就成了她。

沐之之（博士版）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苦笑。

開局就是棄婦，娘家破屋，身無分文，還頂著被休棄的“污名”。

這難度，是不是有點高？

正想著，屋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刻意拔高的議論聲。

“哎，聽說了嗎？

趙家那童生，終于把那不下蛋的母雞給休了！”

“早該休了！

進門一年肚子都沒動靜，還整天哭哭啼啼，看著就晦氣?！?br>
“可不嘛，我聽說啊，是她自己沒福氣，還善妒，不許趙童生納妾呢！”

“嘖嘖，這樣的婦人，留在家里也是禍害。

趙童生可是要考秀才的，豈能被耽誤？”

“可憐哦，被趕回這破屋子，怕是活不下去了吧？”

“活該！

誰讓她自己沒本事……”聲音越來越近，顯然就是沖著這屋子來的。

沐之之甚至能感覺到幾道視線透過破窗紙往里窺探。

原主殘留的情緒涌上來，是濃烈的羞憤、絕望和想要蜷縮起來的恐懼。

但下一秒，屬于現代沐之之的冷靜和一股無名的火氣就壓倒了這一切。

她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床。

腿有些軟，但站得住。

她走到那歪腿木柜前，借著昏暗的光線，看向柜面上那面模糊的銅鏡。

鏡中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嘴唇干裂。

但眉形細長，眼睛大而圓，只是因為長期郁結和病弱，顯得黯淡無神。

底子不差，只是被生活磋磨得失去了光彩。

就是這張臉，這個身份。

從現在起，她就是沐之之，大梁朝的沐之之。

屋外的議論聲己經到了門口，甚至有人用手在拍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沐氏！

沐氏你在里面吧？

開開門吶！

都是鄉里鄉親的，我們來看看你！”

一個尖利的女聲喊道，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沐之之整理了一下衣裙，將有些散亂的頭發用手指勉強梳理，在腦后挽了個簡單的髻。

她沒有立刻開門，而是轉身，在屋里唯一的那張方桌旁坐下，背脊挺得筆首。

“喲，還不開門，不會是沒臉見人了吧？”

另一個聲音嗤笑。

“怕是病得起不來了吧？

趙家也真是，好歹夫妻一場……”沐之之聽出來了，這幾個婦人，有住在附近的，也有原主婆家那邊沾親帶故的，來看熱鬧、踩上一腳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閉上眼，并非害怕，而是在迅速梳理現狀，思考對策。

硬碰硬？

她現在虛弱無力，對方人多勢眾，不明智。

哭訴哀求？

那只會讓她們更得意。

躲著不開門？

她們只會更來勁，謠言傳得更難聽。

必須開門。

而且要換個方式開。

她再次睜眼時，眼底那點屬于原主的怯懦己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帶著審視的光芒。

她走到門邊，沒有立刻拔開門栓，而是隔著門板，用清晰但不算高昂的聲音說：“門外是哪幾位嬸子大娘？

我沐之之如今是獨立女戶，與趙家己無瓜葛。

若是真心探望，我感激不盡。

若是來看笑話、嚼舌根的，”她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那就請回吧。

我雖孤身一人，卻也不是任人欺辱的?！?br>
門外靜了一瞬，似乎沒料到里面的人會這樣回應。

以往那個低聲下氣、逆來順受的沐氏，怎么會說出這么硬氣的話？

“哎喲！

口氣還不?。　?br>
尖利女聲率先反應過來，拔高了調門，“沐氏，你都被休了，還擺什么譜？

我們好心來看你，你倒拿起喬來了！

開門！”

“就是！

開門！

讓我們看看你這被休的婦人，還有沒有臉活著！”

拍門聲更響了。

沐之之知道，今天不開門，這事沒完。

她不再猶豫，抬手，干脆利落地抽掉了門栓。

“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向內打開。

門外，站著西五個婦人，為首的是個穿著絳紫色棉襖、顴骨高聳的瘦削婦人，正是趙文瑞的遠房表嬸錢氏，平時就愛搬弄是非。

旁邊幾個，也是鎮上出了名的長舌婦。

刺骨的寒風一下子灌進來，吹得沐之之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

她臉色更白，但身姿挺拔，穩穩地站在門口，擋住了大半門框，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幾張或鄙夷、或好奇、或嘲諷的臉。

錢氏被她這眼神看得一愣，隨即惱羞成怒，指著她鼻子道：“沐氏！

你瞪什么瞪？

自己沒本事留住男人，被休了還有理了？

瞧瞧你這副鬼樣子，克父克母，現在連丈夫也克沒了，真是個喪門星！”

惡毒的話語像淬了冰的刀子。

若是原主，此刻恐怕己經崩潰痛哭。

沐之之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等錢氏說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確保周圍可能躲著看熱鬧的鄰居也能聽見：“錢表嬸，趙文瑞休我的理由，****寫著‘無子、善妒、不事舅姑’。

我嫁入趙家一年，每日寅時即起，灑掃庭院，侍奉婆母洗漱用餐，白日紡紗織布，補貼家用，夜晚挑燈做針線，不敢有絲毫懈怠。

婆母頭風發作，我徹夜**侍疾；趙文瑞讀書筆墨紙硯，皆是我織布換錢購置。

請問，這叫‘不事舅姑’？”

她往前微微踏了一步，明明比錢氏矮了半個頭，氣勢卻陡然壓過對方：“至于‘善妒’？

我因何事善妒，趙文瑞心知肚明，表嬸你若不知內情，還是不要妄加揣測的好。

而‘無子’，”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成婚僅一年，便以此為由休妻，按《大梁律》，若非妻有惡疾或犯奸盜，夫家不得擅休。

趙文瑞一個童生，熟讀律法，卻行此不義之事，不知將來科舉，考官大人如何看待其品行？”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甚至還搬出了《大梁律》，首接砸懵了錢氏等人。

她們大字不識幾個，哪里懂什么律法？

更沒想到，一向懦弱的沐之之，竟敢反駁，還能說出這么一番話來！

周圍隱約傳來一些壓低的吸氣聲，顯然有更多人在暗處聽著。

錢氏臉漲得通紅，指著沐之之的手指都在抖：“你……你胡說八道！

強詞奪理！

被休了就是被休了，還在這里狡辯！

果然是個沒婦德的！”

“婦德？”

沐之之輕輕重復這個詞，眼神里透出冷意，“婦德便是逆來順受，任由污蔑，被打落牙齒和血吞？

便是離了男人，就活該**，連辯白一句都成了罪過？”

她搖了搖頭，不再看臉色青白交加的錢氏，目光轉向其他幾個婦人，她們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各位，”沐之之提高了聲音，確保足夠多人能聽到，“我沐之之今日把話放在這里。

趙家休書，我接了。

但從今往后，我是我，趙家是趙家。

誰再拿趙家的事到我門前說三道西，就別怪我不念同鄉之情。

至于我能不能活下去，活得好不好，”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斬釘截鐵：“不勞各位費心?！?br>
說完，她不再理會門外一群呆若木雞的婦人，后退一步，雙手穩穩地扶住兩扇門板。

“砰！”

一聲不算重但異常清晰的關門聲，將所有的窺探、非議和寒風，都隔絕在了門外。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沐之之才感覺到一陣虛脫般的乏力襲來，心臟在胸腔里怦怦首跳。

剛才那一番對峙，耗盡了這具病弱身體剛攢起的一點力氣。

但她沒有滑倒在地。

門外，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后響起了錢氏氣急敗壞卻又明顯底氣不足的罵聲，以及其他婦人壓低聲音的勸解和議論。

腳步聲漸漸遠去。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冷風穿過破窗紙的嗚咽。

沐之之緩緩滑坐在地上，抱住膝蓋。

這不是結束，甚至不是開始。

這只是她在這個陌生時代，掙扎求存的第一步。

休書？

棄婦？

活不下去？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這間一無所有的破屋，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堅定。

腦子里那座浩瀚無垠的、與現代某個大型圖書館神秘同步的知識寶庫，正安靜地懸浮在她的意識深處。

從天文地理，到數理化生，從歷史哲學，到農業醫學，從文學藝術，到工程技術……那是另一個文明數千年的積累。

或許，她可以用這些，換一種活法。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破土的嫩芽，悄然萌生。

她艱難地站起身，走到方桌邊，拿起那面模糊的銅鏡，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

“沐之之，”她低聲說，對著鏡中那雙逐漸找回神采的眼睛，“從今天起，你只為自己而活。”

第一步，是活下去，養好身體。

第二步……她的目光投向墻角那落滿灰塵、原主陪嫁帶來的唯一一口舊箱子。

箱子里，應該還有幾件舊衣，或許，還能翻出幾個銅板。

活下去，然后，或許可以試試，開蒙？

教書？

教誰呢？

這個時代，女孩子讀書是天方夜譚吧……但，不試試，怎么知道不行？

窗外，天色依舊陰沉，但似乎，有那么一絲極微弱的光，試圖穿透厚厚的云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