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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里的敦煌方念真方念最新熱門小說_免費小說全文閱讀塵埃里的敦煌(方念真方念)

塵埃里的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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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塵埃里的敦煌》中的人物方念真方念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都市小說,“星落小敏”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塵埃里的敦煌》內容概括:,還帶著冬天不肯散盡的硬殼,刮在臉上,不是冷,是糙。方念真縮了縮脖子,把藍布列寧裝的領子又豎起來些。這條胡同她常走,青磚墻灰撲撲的,墻角殘留著去冬的臟雪,化得黑黢黢,像大地咳出的痰。,懷里揣著公家的錢和發票,掌心微微出汗。這筆“巨款”讓她緊張。穿過這條胡同,能省五分錢車錢。她現在對每一分錢都算得清楚——每月十八塊五的臨時工工資,扣掉八塊錢的集體宿舍鋪位費,五塊錢的食堂飯票,剩下的要買肥皂、牙膏,偶...

精彩內容


,還帶著冬天不肯散盡的硬殼,刮在臉上,不是冷,是糙。方念真縮了縮脖子,把藍布**裝的領子又豎起來些。這條胡同她常走,青磚墻灰撲撲的,墻角殘留著去冬的臟雪,化得黑黢黢,像大地咳出的痰。,懷里揣著公家的錢和**,掌心微微出汗。這筆“巨款”讓她緊張。穿過這條胡同,能省五分錢車錢。她現在對每一分錢都算得清楚——每月十八塊五的臨時工工資,扣掉八塊錢的集體宿舍鋪位費,五塊錢的食堂飯票,剩下的要買肥皂、牙膏,偶爾奢侈一包“哈德門”香煙(畫圖熬夜時抽),還要偷偷攢一點,指望哪天能打聽到南邊家人的消息。,喧鬧聲便涌了過來。但她的腳步卻習慣性地在第三個門臉前頓了頓。那是個舊書攤。支著油布篷子,木板搭成的架子上,擠滿了各種顏色黯淡、卷了邊角的書籍報刊,空氣里浮動著陳年紙張、灰塵和一點點霉味混合的、有些令人安心的氣息。,揣著手坐在小馬扎上打盹,對過往行人愛答不理。方念真不是愛看書的人,至少不是愛看這些舊書的人。她停下的原因,是攤子角落那個柳條筐——里面總有些論斤賣的殘次品:印壞的表格、過期的作業本、甚至是些沒寫字的白紙邊角料。運氣好時,能挑出些勉強能用來畫素描的紙,比文具店便宜得多。。她蹲下身,手指在冰涼的紙頁間翻撿。大多是寫滿潦草算式的賬本,浸了油漬。她有些失望。正要起身,目光卻被壓在筐底一本厚冊子的棕**封面吸引了。那顏色像秋日曬干的落葉。。很沉。封面是硬紙板,邊角磨損得厲害,露出里面的草絮。沒有書名,只有一行幾乎磨滅的豎排毛筆字:“……影集”。她翻開。,是模糊的、顆粒粗大的黑白影像。一座陡峭的土**山崖,上面布滿蜂窩似的黑窟窿。光線很差,印刷得也不清晰,但那山崖的形制,那些密密麻麻、排列得近乎恐怖的洞窟,有一種蠻荒而奇異的秩序感,瞬間攫住了她。。更多的洞窟外景。然后,是洞內的壁畫。
第一張能看清的,是一幅巨大的、占據整版的佛像局部。佛低垂的眉眼,在粗糙的印刷網點下,依然流淌出一種無法言喻的寧靜與悲憫。衣紋如水般瀉下。方念真學過素描,知道要畫出這樣流暢而富有韻律的線條,需要何等的功力與心境。但這還不是最震撼的。

下一頁,是飛天的殘影。飄帶飛揚,身姿輕盈得仿佛不受重力束縛,在一片模糊的、斑駁的墻壁**上,她們像是要破紙而出,飛向某個極樂凈土。再下一頁,是色彩相對保存較好的一幅經變畫(她后來才知道這叫經變),青綠山水間點綴著殿宇人物,雖然印得色塊暈染,但那種宏大而精微的構圖,那種隔著劣質紙張和漫長年月依然撲面而來的、濃烈到近乎囂張的色彩感——朱砂的紅,石青的藍,金粉的殘光——讓她呼吸一滯。

這是哪里?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畫。不是故宮里工整華麗的院體畫,不是年畫里熱鬧俗艷的吉祥圖案,也不是她在藝專學習的西方素描油畫。它古老,粗糙,有些地方甚至顯得“不標準”,但內里卻奔涌著一股原始、強韌、直指人心的生命力,或者說,是“神性”。

她看得入神,連老頭什么時候醒的都沒察覺。

“嘿,丫頭,買不買?不買別老翻,脆得很。”老頭的聲音沙啞,帶著老北平人特有的那種懶洋洋的戒備。

方念真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把冊子掉地上。“對、對不起。”她臉有點熱,“這個……是什么書?”

“自個兒看封面。”老頭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又揣回手,“前清還是**時候出的玩意兒,叫什么……《敦煌莫高窟圖錄》。照相館的片子,印得不行。”

敦煌?莫高窟?方念真隱約聽過這兩個詞,在某個早已忘記的、枯燥的歷史課角落里,或者某篇泛黃的報紙文章里。它們應該遠在西北,和沙漠、絲綢之路、還有被盜走的**聯系在一起。總之,是一個和1949年春天北平的空氣、和她手頭永遠畫不完的廠房管線圖紙、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這畫……真在那里?”她指著飛天,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畫中人。

“印在書上的,還能有假?”老頭似乎覺得她問得奇怪,“不過現在嘛,天知道還在不在了。兵荒馬亂的,聽說那邊窮得很,沙子都能把人埋了。”

沙子。方念真腦海里浮現出無邊無際的黃沙,吞噬了這座畫滿神仙的山的景象。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多少錢?”她問出口,才意識到自已根本沒打算買書。她是要買素描紙的。

老頭伸出三根手指頭。“三千塊。”(注:舊幣,相當于新幣三角錢)

不貴,甚至比一刀好點的素描紙還便宜點。但她捏了捏口袋里屬于自已的、薄薄的那疊鈔票。三千塊,可以吃好幾頓帶肉的菜了,或者……她猶豫了。

老頭看她猶豫,又說:“這破玩意兒,除了你們這些學生娃,沒人要。放這兒占地方。你要誠心要,兩千五拿走。”

方念真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冊子粗糙的封面邊緣。那粗糙的觸感,仿佛能觸摸到那片遙遠山崖的風化表面。畫里的佛,依舊垂目,對世間的權衡算計毫無興趣。

就在這時,胡同口傳來一陣響亮而整齊的歌聲,是學生**隊伍。他們舉著**,唱著激昂的、她不太會唱的新歌,臉上洋溢著一種她感到陌生又隱隱羨慕的、充滿確信的熱情。歌聲洪亮,充滿了改造舊世界、建設新生活的力量。隊伍經過書攤,帶起一陣風,吹得攤上的舊書頁嘩啦啦響,也吹動了方念真額前的碎發。

她看著那些年輕而充滿朝氣的面孔,再看看手中灰撲撲的、印著“舊世界”遺跡的冊子,忽然感到一種雙重的疏離。她既不屬于那洪亮的、向前奔涌的隊伍,似乎……也不完全屬于眼前這堆被時代遺棄的“破爛”。

但在這堆“破爛”里,她看到了那些飛天。

歌聲遠去了。胡同恢復了之前的安靜,甚至顯得更靜了。老頭又開始打盹。

方念真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進入肺腑。她不再看那裝廢紙的柳條筐。從口袋里數出二十五張一百元的舊鈔,邊緣都卷著毛邊,有些還沾著鉛筆灰。她小心地捋平,遞給老頭。

“給,兩千五。”

老頭接過錢,對著光瞇眼看了看,隨手塞進懷里,嘟囔一句:“得,又清一件。”便不再理她。

方念真把厚重的圖錄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塊來自遠古的、尚有溫度的石頭。她原本要去買的繪圖墨水還在任務清單上,但她此刻一點也不想走進喧鬧的西單商場了。

她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更慢。懷里的冊子貼著胸口,沉甸甸的。她腦子里不再是宿舍里永遠晾不干的濕氣,也不是辦公室里那個總嫌她畫圖“小資產階級情調”濃重的科長。而是那片布滿洞窟的懸崖,是那些快要飛出來的衣帶,是那抹穿越劣質印刷和漫長時光、依舊直抵她眼前的寧靜目光。

風還在吹,帶著土腥味和遠處煤煙的氣息。但她似乎嗅到了一絲別的,極其微弱的、存在于想象里的味道——干燥的沙礫,被陽光暴曬后的巖石,還有古老顏料混合著塵埃的、難以形容的氣味。

這只是個開始。一個極其微小、幾乎不構成事件的漣漪。

但對她而言,有些東西,已經在那個舊書攤前,在四月的冷風里,悄然改變了。她需要的素描紙沒有買成,卻買下了一扇窗。一扇通向一個她從未想象過的、荒蕪又豐饒的世界的窗。

而這扇窗,即將被命運推開一條縫隙。

繪圖科占據著二樓朝北的最大一間屋子。好處是夏天涼快,壞處是冬天冷得像冰窖,而現在這春寒料峭的四月,屋里那股陰濕的寒意仿佛能從骨頭縫里滲出來。十幾張巨大的繪圖板斜靠在墻邊或支架上,像一片沉默的墓碑。空氣里彌漫著墨汁、鴨嘴筆墨水、廉價**和人體混雜的氣味。

方念真坐在靠窗的位置——這是她資歷淺的證明,離燒著煤球爐子的屋子中心最遠。她的圖板上,釘著一張巨大的、原本是藍色的曬圖紙,現在已經因為反復修改和擦拭,某些部位泛著可疑的灰白。圖紙上是錯綜復雜的線條,代表即將興建的第三棉紡廠的供水管網。她的任務是把設計室提供的、比例較小的原圖,用鴨嘴筆和繪圖筆,一絲不茍地放大、臨摹到這張大圖上,要求線條均勻、光滑、精準,不能有絲毫抖動或粗細不均。

這是個需要極大耐心和穩定手工的活兒,但也極其枯燥。每條線都沒有生命,只是管道。交叉、分流、閥門、泵站……全是功能性的符號。方念真做了一年多,手藝練得極好,科長也曾夸過她“手穩”。但她自已知道,她有時會對著那些弧形的管道轉彎處發呆,下意識地追求線條的“流暢感”,甚至會在畫一條長長的直線時,不知不覺地賦予它極其微妙的、不易察覺的粗細變化,讓它在視覺上更“舒服”。這是藝專訓練留下的后遺癥,追求“美”的本能,即使在這最不需要美的工程圖紙上。

今天她的手特別穩,心卻有點飄。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本《敦煌圖錄》封面的粗糙觸感。畫著畫著,供水干道的弧線,在她眼里恍惚變成了飛天飄帶的延伸;一個表示減壓閥的符號,旁邊的陰影她處理得格外仔細,下意識地模仿著記憶中壁畫里佛像衣褶的暈染層次(雖然工具和效果完全不同)。

“小方。”

聲音在身后響起,不高,但透著慣常的嚴肅。方念真手一抖,筆尖在紙上拉出一道極細的、不該有的毛刺。她心里一沉,趕緊放下筆,轉過身。

劉科長站在她身后,背著手,微微弓著背,像一只審視獵物的老鷹。他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深度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銳利而疲憊。他以前是工務局的老技術員,因為“歷史清楚”、“業務熟練”被留用,并提拔為科長。他對待圖紙像對待圣物,同時也極度敏感于任何可能被指摘為“舊習氣”或“不嚴肅”的東西。

“科長。”方念真站起身。

劉科長沒應,目光已經落在圖紙上。他俯下身,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面,沿著她剛剛畫的那段弧線,緩緩移動。辦公室里其他幾個繪圖員也停下了筆,或明目張膽或偷偷摸摸地看過來。這種場景不新鮮。

“這里,”劉科長的手指虛點在弧線中段,正是方念真自覺畫得最“流暢”的那一段,“線條的墨色,不均勻。起筆重,收筆輕。雖然差別很小,但在曬藍復制的時候,可能會造成線條虛化。這是供水管網,不是山水畫,不需要什么‘韻味’。”

他的聲音平板,沒有太多責備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技術錯誤。但“山水畫”三個字,還是讓方念真臉上微微一熱。她知道,科里有些人背后議論她,說她“藝專出來的,那股勁兒還沒磨掉”。

“對不起,科長,我重描這段。”她低聲說,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刮刀(用來小心刮去錯線的薄鋼片)。

“不止這一段。”劉科長直起腰,目光掃過整張圖,“整體線條,太……‘活’了。小方,我知道你受過專業美術訓練,手上有功夫。但咱們現在畫的是建設圖紙,是指導工人施工的依據。首要的是準確,其次是清晰,最后是規范。什么流暢啊,美感啊,那是資產階級的****,要不得。我們的美學,是建立在實用、經濟基礎上的社會**美學。你明白嗎?”

一番話,上升到了理論高度。辦公室里更靜了,只有煤球爐子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方念真垂著眼,盯著圖紙上那條“太活”的弧線,心里涌起一股混合著委屈、不服和更深迷茫的情緒。她只是想讓線條好看點,這也有錯嗎?難道新時代的圖紙,就必須畫得僵硬死板才叫“正確”?

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明白了,科長。我重新檢查,不符合要求的都改。”

“嗯。”劉科長似乎對她的態度還算滿意,語氣緩和了些,“年輕人,要盡快把思想轉到為建設***服務上來。那些舊學校的習氣,該扔就得扔。這張圖下周三要交到施工股,抓緊時間。”

說完,他背著手,踱到下一個繪圖員身邊去了。方念真慢慢坐回凳子,看著眼前這張傾注了幾天心血、如今卻被判定為“不合格”的圖紙,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那本《敦煌圖錄》帶來的微弱悸動,在這現實的挫敗面前,顯得那么虛幻和可笑。

她拿起刮刀,手腕穩定,小心地將那段弧線最表面的墨跡刮去。動作熟練,心卻像是被那薄薄的鋼片也刮了一下,澀澀地疼。刮掉的不僅是墨,好像還有她試圖在這枯燥工作中保留的最后一點點與“美”相關的、個人的東西。

接下來的時間,她強迫自已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準確、清晰、規范”上。畫直線時,她特意讓手臂有些僵硬;畫弧線時,刻意保持完全均勻的力度。圖紙上的線條變得整齊劃一,也失去了所有微妙的生命力,像一排排聽話的、沒有靈魂的士兵。她畫得很快,但心里空落落的。

午休鈴響了。同事們紛紛放下筆,拿出鋁飯盒,圍著爐子加熱,或者三三兩兩結伴去食堂。方念真沒動,她想趁午飯時間人少,把刮掉的地方補好。

辦公室里漸漸只剩下兩三個人。靠門邊的老陳和小李,一邊扒拉著飯盒里的白菜土豆,一邊低聲閑聊。他們是正式工,消息比她這種臨時的靈通。

“……聽說了嗎?部里剛下的文,要組建什么‘西北文物調查保護工作隊’。”老陳的聲音帶著點神秘。

“文物?那玩意兒現在誰顧得上啊。到處都在蓋工廠、修水庫。”小李不以為然。

“嗨,說是這么說。但總得有人干吧?聽說招人呢,條件放得寬,只要有點文化底子,愿意去艱苦地區就成。不過……”老陳壓低了聲音,“聽說那地方,苦得沒邊兒。沙漠,沒水,一年到頭刮風,吃的都運不進去。工資嘛,估計也高不到哪兒去,就是聽起來名頭好聽,‘保護**文化遺產’。”

“傻子才去。”小李嗤笑,“在北平多好,慢慢熬著,總能有轉正的一天。跑去那鬼地方,跟流放有啥區別?”

“也是。我也就是這么一聽。哎,這土豆今天鹽又放少了……”

他們的對話像**噪音,有一句沒一句地飄進方念真的耳朵里。她正專注地給鴨嘴筆加墨水,筆尖對準刮凈的紙面,準備落下。

西北……文物……保護……

筆尖懸在紙上,一滴濃黑的墨水,悄無聲息地凝聚、拉長,“啪”地一聲,滴落在剛剛刮干凈的圖紙邊緣,迅速洇開一團不小的黑斑。

方念真低低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拿吸水紙去按。但已經晚了,黑斑頑強地留在那里,像一個丑陋的污跡,宣告她午休的加班成果毀于一旦。

她看著那團墨漬,又看看手里冰冷的鴨嘴筆,再聽聽窗外隱約傳來的、遠處工地上施工的哨音和打夯聲。

西北。沙漠。文物。保護。

還有……那本圖錄里,即將被風沙掩埋的飛天。

一個極其荒謬、幾乎不可能在她人生選項中出現的念頭,像那滴不期而至的墨滴,突兀地、清晰地,落在了她一片空白的心湖上。

她慢慢放下筆,沒有立刻去處理那團墨漬。而是轉過頭,望向窗外。北平春天灰蒙蒙的天空下,遠處正在搭建的廠房腳手架,像一片鋼鐵的森林。

這里的一切,都如此堅實,如此正確,如此地……與她無關。

集體宿舍在廠區后身一座老舊的兩層**樓里,過去可能是倉庫或辦公樓改造的。一間屋子塞進四張上下鋪,住八個人。中間拉一道布簾子,算是隔開一點隱私,但聲音和氣味是無孔不入的。

方念真回來時,屋里正熱鬧。靠門的下鋪,趙大姐在燈下縫補一件工裝,線頭咬得咔嚓響;她對面的小吳和鄰床的小馮,頭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明天休息日要不要去新開的國營百貨公司看看“**裝”的新款式;靠窗的上鋪,李姐在哼著《白毛女》的調子,不成腔,但興致很高;還有兩個剛下夜班的,已經拉上簾子睡了,傳來輕微的鼾聲。

空氣里混雜著肥皂、蛤蜊油、汗味、還有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月季花散發的微弱土腥氣。唯一的光源是屋頂那盞十五瓦的燈泡,昏黃的光線讓一切顯得更加擁擠和模糊。

方念真的鋪位在最里面靠墻的上鋪。她喜歡這個位置,相對安靜,頭頂就是墻壁,可以靠坐著,有一小片屬于自已的、垂直的空間。她默默脫下外衣,爬上吱呀作響的鐵架床,拉上自已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簾子。

簾子一拉,喧鬧聲似乎減弱了一些,變成了嗡嗡的**音。她蜷起腿,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厚重的《敦煌圖錄》。書的存在是她在這個擁擠空間里最大的秘密,一個只屬于她的、通往另一個維度的洞口。

她輕輕翻開。這一次,她沒有急著去看那些震撼的壁畫,而是仔細閱讀起前面寥寥數頁的、印刷模糊的序言和說明文字。用的是文言夾雜白話,拗口,但她看得很慢,很仔細。

“……敦煌者,古瓜州地也。莫高窟者,鳴沙山東麓斷崖之上,累代鑿建,迄唐而極盛,窟室千余,彩塑壁畫,蔚為大觀,實為**藝術東傳之寶庫,中西文化交流之明證……然地處邊陲,風沙侵蝕,年久失修,復經兵燹盜掠,損毀嚴重,碩果僅存者,亦岌岌可危……”

“岌岌可危”四個字,像一根細針,刺了她一下。她眼前仿佛看到粗糙的印刷網點背后,那些鮮艷的顏色正一片片剝落,被**的流沙掩埋。一種奇異的、與她毫不相干的焦急感,悄悄攥住了她的心。

簾子外,女工們的談話聲清晰地傳來。

“小馮,你說那‘布拉吉’(連衣裙)的樣式,真像電影里蘇聯姑娘穿的那樣嗎?腰身收得那么緊,會不會被人說……”小吳的聲音帶著向往和顧忌。

“怕啥!現在講究勞動人民當家作主,穿漂亮點咋了?只要思想進步就行!”小馮的聲音更爽利,“再說了,咱自已掙工資,想買啥買啥!”

“趙大姐,您說呢?”小吳問。

趙大姐慢悠悠的聲音響起:“穿啥不重要,把生產任務完成好,才是正經。我看吶,還是**裝好,精神,干活也方便。”她的話代表了更主流、更穩妥的看法。

方念真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圖錄上一幅“狩獵圖”的邊緣。畫中騎**胡人英姿勃發,野獸驚恐奔逃,線條充滿動感。她們在談論布拉吉和**裝,她在看一千多年前的狩獵場景。她們關心的是腰身和樣式,她卻在為那些即將消失的線條和色彩感到揪心。這中間的鴻溝,深得讓她感到一絲寒意。

她合上圖錄,把它緊緊抱在懷里。硬紙板的棱角硌著胸口,有些疼,但這疼痛真實。她閉上眼睛,試圖屏蔽外界的聲音,但那些關于布料、款式、電影、車間里某某和某某似乎“在搞對象”的竊竊私語,還是絲絲縷縷地鉆進來。

這就是她的生活。也許,這就是她未來幾十年可見的生活:在一張張沒有生命的圖紙上描畫直線和弧線,下班回到這間充滿他人氣息的屋子,聽著與自已無關的閑談,慢慢熬資歷,也許轉正,也許嫁一個同樣在廠里或機關工作的男人,分一間小房子,生孩子,繼續畫圖,直到退休。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虛無感,瞬間淹沒了她。她才二十二歲,卻好像已經看到了生命的盡頭。而那本圖錄里的世界,那個荒涼、危險、卻閃爍著驚人生命力的藝術寶庫,像一個遙遠的、可望不可即的夢。

就在這時,下鋪的趙大姐擰開了她那臺珍貴的、用舊電池的礦石收音機。一陣嘈雜的電流聲后,傳來了廣播員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聲音。先是新聞,關于各地工業建設取得新成就,農業合作社蓬勃發展。女工們暫時安靜下來,聽著。

新聞之后,是一段似乎不那么重要的、關于文化工作的簡訊。

“……為加強我國珍貴文化遺產的保護與研究,中央人民*****近日指示,將于近期組建數支文物調查與保護工作隊,分赴各重點文物區域開展工作。其中,西北工作隊主要負責敦煌、麥積山等石窟寺的初步調查、緊急保護與資料收集工作……”

方念真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她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屏住呼吸。

廣播員的聲音繼續,平穩,卻字字敲在她的心上:

“……鑒于工作任務艱巨,環境艱苦,現面向社會公開招募有志于文物保護事業的青年同志。凡具有中等以上文化程度,身體健康,能適應艱苦地區生活,不問出身,志愿投身于此項工作者,皆可向所在單位或地方文化主管部門報名……”

不問出身。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濃重的迷霧。

她是什么出身?小資產階級家庭(父親曾是小職員),藝專肄業,歷史復雜模糊(家人南遷),現在是臨時工。在講求“****”、“歷史清白”的當下,這是她簡歷上洗不掉的暗色,也是她內心隱隱的自卑和恐懼之源。而這里,居然有一項工作,公開說“不問出身”!

廣播還在繼續,介紹著大概的工作內容(調查、記錄、臨摹、防止進一步破壞)和可能面臨的困難(環境惡劣、生活條件差),并給出了報名的大致方式和截止日期。

簾子外的女工們顯然對這個不感興趣。廣播一結束,小吳就嚷嚷起來:“哎呀,誰去那種地方啊,聽著就嚇人。還是說剛才那布拉吉……”

她們的談話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但方念真的世界,已經完全不同了。廣播的聲音消失了,但那幾句話,特別是“不問出身”和“有志于文物保護者”,卻在她腦海里反復回響,越來越響,像山谷里的回音。

她猛地掀開簾子,動作之大,讓鐵床架都搖晃了一下。下面正在纏毛線的趙大姐嚇了一跳,抬頭看她:“小方,咋了?”

“沒、沒什么。”方念真臉有些發燙,意識到自已的失態,“有點悶,透透氣。”

她重新縮回簾子里,心卻砰砰直跳,像揣了一只受驚的兔子。她再次翻開《敦煌圖錄》,這一次,目光無比灼熱。畫上的佛陀、菩薩、飛天、樂伎、供養人……那些沉默的、正在消亡的形象,此刻仿佛都活了過來,齊齊地看向她。

不問出身。

有志于文物保護。

敦煌。

這三個詞,像三塊拼圖,突然嚴絲合縫地拼在了一起,指向一條她此前從未設想過的、充滿艱險卻也閃爍著奇異光芒的道路。

去那里?去沙漠?去守著那些快要消失的壁畫?

這個念頭瘋狂而大膽,讓她自已都感到戰栗。但與此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尖銳的清晰感,也刺破了長久以來的迷茫和麻木。

她不去,那些畫可能就真的沒了。她去了,也許能做點什么,哪怕只是“多留一天,多畫一筆,多記一點”。更重要的是,那里“不問出身”。那里要的,是“有志者”。

而“志”是什么?在這一刻,對她而言,就是不讓那些美得驚心動魄的東西,徹底消失在風沙里。就是把自已無處安放的對“美”的敏感和技藝,投向一個或許真正需要它們的地方。

她緊緊抱著圖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窗外,北平的夜色深沉,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像是某種召喚。

一夜無眠。但方念真的眼睛,在昏暗的簾子里,卻亮得驚人。

她知道,自已不會再買素描紙了。

她要去買一張向西的火車票。

區文化科在一座舊廟改造的院子里,辦事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干部,對方念真的到來有些驚訝。聽完她磕磕絆絆的來意(“我…我想報名去西北文物工作隊…”),又仔細看了她帶來的戶籍證明(臨時)、藝專肄業證明(皺巴巴)和建設局的工作證。

“敦煌…那可是苦地方啊,同志,你想清楚了?”辦事員推了推眼鏡,語氣里有關切,也有公事公辦的提醒,“報名可以,但一旦批準,就要服從分配,不能反悔。”

“我想清楚了。”方念真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她自已都驚訝于這份平靜。

辦事員沒再多問,拿出一張表格讓她填。表格很簡單,主要就是姓名、年齡、文化程度、健康狀況、有何特長(她寫了“繪畫”)、家庭情況(她猶豫了一下,寫了“父母在南,音訊不通”)、對文物工作的認識(她想了很久,寫了“不愿見其湮沒”)。沒有政審欄,沒有家庭出身欄。真的“不問出身”。

填完表,辦事員收了,告訴她回去等通知,如果初步**通過,會聯系她的單位發調函。

走出文化科的院子,陽光刺眼。方念真站在臺階上,有些恍惚。就這么簡單?她人生可能最大的一次轉折,就系于一張輕飄飄的表格和一句“回去等通知”?

接下來幾天,她在繪圖科繼續畫那張供水管網圖。這次,她的線條完全符合劉科長的“規范”,精準、均勻、毫無個性。她畫得又快又好,仿佛要用這種極致的“正確”來為自已贖買離開的資格。劉科長看了幾次,沒再挑出毛病,只是看她的眼神有點復雜。

一周后,通知來了。先是建設局人事科的人找她談話,確認了她的意愿,然后收到了***門發來的、蓋著紅章的調函。效率高得讓她心驚。

最后一道關卡是劉科長。她把調函放在他桌上時,他摘下眼鏡,擦了又擦,看了好幾遍。

“敦煌?”他終于抬起頭,看著她,眉頭皺得很緊,“小方,你…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嗎?那不是去寫生,是去工作,而且是那種…非常艱苦,可能沒什么前途的工作。你現在雖然是個臨時工,但只要好好干,表現好,將來轉正也不是沒可能。何必……”

“科長,我想好了。”方念真打斷他,這是她第一次打斷領導的話,“我喜歡畫畫。我想…我的畫,也許在那里能有點用。”

劉科長看了她很久,像是在審視一個突然變得陌生的人。最終,他嘆了口氣,拿起筆,在調函的“單位意見”欄里,潦草地簽了“同意調出”四個字,又蓋了章。

“年輕人,有理想是好的。”他把調函遞還給她,語氣緩和了些,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但理想不能當飯吃。去了那邊,凡事…多長個心眼,照顧好自已。”

“謝謝科長。”方念真接過調函,深深鞠了一躬。無論之前有多少摩擦,此刻的叮囑是真誠的。

收拾個人物品時,同事們圍了過來。驚訝、不解、好奇、羨慕(對她敢于跳出窠臼的勇氣?)、甚至有一絲隱約的同情。趙大姐塞給她兩雙自已納的厚鞋墊:“西北冷,腳底要暖和。”小吳和小馮送了一小包水果糖。老陳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什么。

她的東西很少。幾件衣服,洗漱用品,那本《敦煌圖錄》,一個用了多年的速寫本和半套繪圖筆。一個帆布行李袋就裝下了。

走出建設局那座蘇式風格的大門時,正是下午下班時分。人們推著自行車,說說笑笑地涌出來,匯入北平黃昏的車流和人海。每個人都走向一個明確的目的地——家,或者某個溫暖的去處。

方念真背著行李袋,站在路邊,回望那座她工作了一年多的大樓。它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里,窗戶反射著夕陽最后的光,一格一格的,像無數只漠然的眼睛。

她心里沒有多少留戀,只有一種奇異的、仿佛剛剛從深水中浮上來的輕飄感,伴隨著對前方濃重如墨的未知的恐懼。但恐懼之中,卻有一小簇火苗,頑強地燃燒著,那是“不問出身”帶來的平等感,是“有志于此”賦予的價值感,更是那本圖錄里,飛天們無聲的召喚。

她轉過身,不再回頭,匯入了人流。方向,是火車站。

北平的萬家燈火,在她身后次第亮起。而她的前方,是漫長鐵路線的盡頭,是無盡的**風沙,是千年洞窟的寂靜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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