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糊著麻紙的木格窗照進來。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蓋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薄被，盯著頭頂熏黑的房梁看了三秒，才慢吞吞地坐起來。，十六年了。，在福利院長大，靠助學貸款和打工讀完大學，還沒感受多久的社會**，就先被大貨車送走了。，她只是個會哇哇哭的奶娃娃，花了好幾個月才接受自已胎穿進某個不知名古代世界的事實。沒有手機，沒有Wi-Fi，沒有外賣，只知道這個叫青石村的小地方。。，套上那件縫縫補補又三年的碎花粗布衫。，她有爹有娘。
雖然爹是個只會埋頭打鐵、話比金子還貴的悶葫蘆，娘是個嗓門大、愛念叨、手心粗糙的普通農婦，家里窮得叮當響，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回肉。

這里是她的家。

我愛我的家。

“梓丫頭！還磨蹭啥呢！日頭都要曬**了！”

王翠花的大嗓門隔著門板震進來，伴隨著鍋鏟碰撞的脆響和粥米滾沸的咕嘟聲。

“來了來了！”桑梓拖著破草鞋，拉開門。

王翠花正弓著腰在土灶前攪著一大鍋雜糧粥，熱氣蒸得她額前的碎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見桑梓出來，她抬起胳膊擦了把汗，下巴往門外一揚：“去，叫你爹回來吃飯。一大早就鉆鋪子里，鐵能當飯吃啊？”

“哎。”桑梓應著，拖拉地走出院子。

青石村的清晨，空氣里飄著柴火煙、露水和牛糞混合的味道。幾個早起的婦人正蹲在自家門口擇菜，看見桑梓，笑著打招呼。

“阿梓，又去喊你爹啊？”

“**今早烙餅沒？昨兒個那野菜餅子可真香。”

桑梓一一笑著應了，往爹爹的鋪子趕去。

村東頭，桑大牛的鐵匠鋪子已經冒起了黑煙。

叮——當——

叮——當——

桑梓扒著門框往里看，她爹桑大牛正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滾著汗珠，肌肉隨著錘起錘落而賁張。爐火正旺，映得他專注的側臉忽明忽暗。

他正在打一把柴刀，燒紅的鐵塊在他手里聽話地變換著形狀。

桑梓沒出聲，靜靜看了一會兒。她爹打鐵的時候，總聽不到有人叫他，就在那里吭哧吭哧的打，所以她叫了沒有用。

直到桑大牛把初步成型的刀胚放進冷水里，滋啦一聲白汽蒸騰，他才抬起頭，看見門口的閨女。

“飯好了？”他聲音粗啞。

“早好啦，娘叫你回來吃呢。”桑梓走進去，鋪子里熱烘烘的。她順手拿起墻角的掃帚，把地上的煤渣往角落里掃了掃，“爹，王叔定的犁頭，今天能打完嗎？”

“下晌。”桑大牛把柴刀夾出來，放在砧板上開始細敲，“晌午你去后山，割點嫩草回來，驢沒料了。”

“知道了。”

父女倆的對話向來如此，沒幾句，但該說的都說完了。桑大牛繼續埋頭敲打，把活干完先。桑梓掃完地，就坐在門檻上，托著腮看外面的天。

天已經徹底亮了，還飄著幾縷云。

遠處，西邊的望仙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山頂那一片終年云霧繚繞，像戴了頂白**。村里的小孩都唱：“望仙山，高又高，云里藏著神仙廟。仙女廟，有個仙，鏡子能照好多好多年……”

仙女廟的傳說，青石村的孩子從小聽到大。版本大同小異，無非是山里曾有位神秘的白發仙女，有面神奇的鏡子，能幫人實現愿望，甚至能讓人回到過去彌補遺憾。

桑梓小時候也信過，還偷偷跑到山腳下去找過，自然什么都沒找到。后來長大了，知道那不過是大人編來哄孩子，也是哄自已的美好念想。

但這不妨礙它成為村子的一部分，像村口的老槐樹一樣，成了記憶里褪不去的一抹底色。

“走了。”桑大牛敲完最后幾下，把柴刀往水槽里一浸，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褂子披上。

父女倆一前一后往家走。路上遇見扛著鋤頭下地的林老獵戶，老人家精神好著，腰桿筆直，背著他那把寶弓。

“大牛，阿梓，吃了沒？”

“正回呢，林爺爺您呢？”

“早吃過了，剛去地里轉轉。”林老獵戶笑瞇瞇的，從懷里摸出個小布包，塞給桑梓，“昨兒個套了只傻兔子，**手藝好，讓她給你烤了解解饞。”

布包帶著點血腥氣，新鮮著呢。桑梓連忙推辭：“林爺爺，這怎么行，您留著自已吃。”

“拿著！跟你林爺爺還客氣？”老頭板著臉，“就一只兔子，我牙口不好，啃不動。給你，正好。”

桑大牛在旁邊點點頭，算是替閨女道了謝。桑梓只好收下，心里暖著呢。林爺爺是村里的老獵戶，無兒無女，但對村里的孩子都很好，尤其是對她，常說她和自家早夭的小孫女有幾分像。

回到家，王翠花已經把粥盛好了，桌上還擺著一碟咸菜，幾個窩窩頭。看見桑梓手里的兔子，她眼睛一亮：“喲，林叔給的？這老倔頭，成，晌午娘給你燉了，放點山菇，香得很！完事后丫頭給你林爺爺送點去啊。”

一家三口圍著小木桌坐下。粥很稀，咸菜齁咸，窩窩頭粗糙拉嗓子。但桑梓吃得很香，一口窩窩頭，一口稀粥，就著阿娘絮絮叨叨的家長里短。

“村尾張寡婦家的雞昨晚被黃皮子叼走一只，哭得那叫一個慘喲。”

“聽說鎮上的糧價又漲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對了，你春妮姐前兒個不是去鎮上賣繡品嗎？回來說，鎮東頭那家布莊在招學徒工，管吃住呢。”

桑梓安靜聽著，時不時嗯一聲，算是給王翠花女士的回應。

吃完飯，桑大牛回鋪子繼續打鐵。王翠花收拾碗筷，桑梓幫忙擦桌子。

“桑丫頭，”王翠花一邊刷碗，一邊狀似隨意地說，“你春妮姐那事兒，你咋想？”

桑梓動作頓了一下：“啥事兒？”

“就鎮上招工那事兒。”王翠花轉過頭，看著她，“你也十六了，不能天天在村里窩著。你春妮姐手巧，能去試試繡娘。你要不也去看看？學點手藝，總比在家強。”

桑梓心里明白，娘是怕她將來沒著落。村里像她這么大的姑娘，要么定了親，要么學了手藝，像她這樣天天在家晃蕩的，少見。

“娘，我不想去鎮上。”桑梓把抹布洗干凈，搭在灶臺邊，“我就想在村里，陪著您和爹。”

“傻話！”王翠花嗔怪地瞪她一眼，“爹娘能陪你一輩子？你得為自已打算。”

“那就在村里找個活計嘛。”桑梓湊過去，摟住王翠花的胳膊撒嬌，“我跟爹學打鐵？或者跟李爺爺學采藥？”

“去去去，姑娘家家的，學什么打鐵！”王翠花被她逗笑，用濕手點她額頭，“采藥還行，李老頭倒是不藏私，就是山里危險。”

“我不進深山，就在外圍轉轉。”桑梓趁熱打鐵，“再說了，有林爺爺呢，他常進山，我跟他做個伴，安全。”

王翠花想了想，嘆了口氣：“隨你吧。反正你也大了，自已有主意。不過說好了，只在外圍，不許往里去！聽說最近山里不太平，前陣子還有人聽見怪聲。”

“知道啦知道啦。”桑梓滿口答應。

心里卻想，深山？她才不去呢。上輩子看了那么多網絡小說，深知“不作死就不會死”的道理。她現在就想守著這個家，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收拾完，王翠花拎著木盆去溪邊洗衣。桑梓挎上個小竹籃，拿了把鐮刀，準備去后山割草喂驢。

出門前，她看了一眼西邊的望仙山。

晨霧已散，山體清晰起來，郁郁蔥蔥。山頂那團云霧依舊執著地籠罩著，神秘，遙遠。

仙女廟啊……

她笑了笑，轉身，朝著村子后山那片熟悉的小山坡走去。

籃子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里面除了鐮刀，還有王翠花塞給她的兩個煮雞蛋，讓她餓了吃。

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這樣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