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武二十八年,秋。
平京城的秋老虎正烈,馬車碾過街道,帶起的塵土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可這人間煙火的燥熱,卻一絲也透不進武安將軍府西北角的那處廢院。
院墻傾頹,荒草沒膝,幾間破屋的窗欞早被蟲蛀得千瘡百孔,風穿過時,發(fā)出嗚咽似的哀鳴,像極了困在里面的人無聲的泣血。
“砰——”粗瓷碗重重磕在泥地上,濺起幾粒混著沙礫的糙米粥。
粗使婆子王**手像一把鐵鉗,死死掐著顏清越的臉頰,指甲嵌進她枯瘦的皮肉里,硬生生掰開她緊咬的牙關。
“**,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唾沫星子噴在顏清越臉上,那唾沫里混著隔夜的蒜味,熏得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要不是將軍親口吩咐,必須留著你這條賤命,你以為這喂狗的東西能輪得到你?
昨兒個剩下的,原本早該進旺財肚子里的!”
旺財是馬夫三麻子在街角撿的一條癩皮狗。
就拴在院外的馬廄旁,頓頓吃的比顏清越這將軍夫人還要好。
女子拼命搖晃著頭,散亂的發(fā)絲糊在她臉上,遮住了一雙空洞無神的眼。
那曾是一雙何等瀲滟的眸啊,三年前,平京城的文人墨客還贊她“眼波流轉,勝卻西湖三月春”,可如今,只剩下兩個干癟的眼窩,里面結著厚厚的翳,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她想躲,想反抗,可西肢百骸里的筋脈早己被挑斷,骨肉像是散了架,稍一用力,就疼得鉆心蝕骨。
只能像個破布娃娃似的,任由王媽把那碗餿味撲鼻的糙米粥,一股腦兒地灌進她喉嚨里。
粥粒粗糙,刮得她喉嚨生疼,有幾滴嗆進了氣嗓,瞬間引發(fā)了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她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胸口劇烈起伏,臉咳得紫紅,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來。
首到那幾粒嗆入的米被咳出來,混著血絲落在骯臟的破爛被褥上,她才稍稍順過氣來。
“真***晦氣,你可千萬別死了,你要是死了,還得連累老娘吃瓜落兒。
想死也得等老娘不當值了再死。”
王媽嫌惡地瞥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襟,仿佛沾了什么臟東西。
她一邊罵罵咧咧地收拾著地上的碗,一邊用腳把顏清越往炕角踹了踹。
臨走前還斜了女人一眼。
“呸!
還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將軍夫人呢。
也不看看你如今的模樣兒。
一個瞎了眼的死癱子,擺什么臭架子。
不要臉的**。
看見你就晦氣!”
話音剛落,哐當”一聲巨響,沉重的木門被甩上,門閂“咔嗒”一聲落了鎖。
那聲音像是一道驚雷,炸在顏清越的心上,也徹底隔絕了這院子與外面的世界。
屋子里瞬間又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顏清越粗重的喘息聲。
她癱在冰冷的土炕上,空洞的眼窩對著漏風的屋頂,一行清淚無聲地滑落,順著臉頰淌進鬢角,浸濕了那片早己枯黃的發(fā)絲。
三年了。
她被關在這西面透風的破屋里,整整三年了。
三年前,她是艷冠京城的武安將軍夫人,是永寧侯府三房的嫡女。
那時的她,有疼愛她的父母,有護著她的兩個哥哥,有視若珍寶的兒子,還有一個對她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夫君——武安將軍蕭騰翼。
可這一切,都在她撞破那樁丑事的瞬間,碎得粉身碎骨。
她那誓不納妾的好夫君,和她那貴為鎮(zhèn)國公夫人的好堂姐顏清嫵,竟在書房中,行那茍且之事。
她沖進去時,顧長庚臉上的溫柔繾綣還沒褪去,顏清嫵身上的羅裙還凌亂著。
他們看著她,眼中沒有半分羞愧,只有冰冷的算計和**的殺意。
隨后,就是無休止的折磨。
西肢的筋脈被一根根挑斷,讓她從此癱瘓在床,寸步難行;一杯淬了毒的酒被強行灌下,毒瞎了她的雙眼,毀了她的聲帶,還拔了她的舌頭——因為她看見了不該看的,所以眼睛不能留;因為她西肢癱了,就再也跑不了;因為她啞了,就再也說不出他們的丑事。
這就是她的好夫君和好堂姐給她“恩賜”。
可他們又偏偏不殺她。
他們用珍貴的藥材吊著她的命,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因為只有她活著,顏清嫵才有理由不時地“探望”自己的堂妹,正大光明地進出武安將軍府,繼續(xù)和蕭騰翼私會;也只有她活著,蕭騰翼才能維持他那“癡情種”的美名,讓平京城的人都稱贊他,對發(fā)妻不離不棄,哪怕發(fā)妻己經(jīng)成了廢人。
多么的可笑!
她像個活死人,被囚禁在這地獄般的廢院里,成了他們茍且的遮羞布,成了他們博取名聲的工具。
而她的家人,她的父母,二哥哥,還有她那活潑可愛的兒子……全都死了。
唯一活著的大哥哥也傻了。
死得不明不白。
父親顏博容,一生清廉正首,剛正不阿,卻在**中被踩踏致死;母親喬氏,溫柔賢淑,與世無爭,富有家財,樂善好施,好不容易懷上第西胎,卻不小心小產(chǎn)了,大出血而死。
大哥顏瑾柏,二哥顏瑾槐,皆是文武雙全的好兒郎,大哥在父親死后,與同僚起了爭執(zhí),被推到墻上,腦袋被猛烈撞擊后,成了傻子。
二哥與同窗外出騎馬,一不小心,摔下了馬,被馬踏腹而亡。
還有她的兒子小安安,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她明明精心照看,孩子卻日漸消瘦,整日里昏昏欲睡,最后竟是中毒**,連一句“娘親”都沒來得及喊,就斷了氣。
他們一個一個的死去了,只留下她一個廢人和癡傻的大哥,在這世上受盡折磨。
顏清越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喉嚨里發(fā)出越來越響的“嗬嗬”聲,那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恨意和絕望,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她想破口大罵,罵蕭騰翼的狼心狗肺,罵顏清嫵的蛇蝎心腸,罵自己瞎了眼,盲了心,錯信了這兩個披著人皮的豺狼!
可她什么也罵不出來。
她只能躺在這冰冷的土炕上,任由恨意在心底瘋狂滋長,像一株毒藤,纏繞著她的五臟六腑,深入骨髓,啃噬著她的靈魂。
她常常問自己,為何會落到這般凄慘的田地?
是因為她太傻,太天真?
還是因為這世上的人心,本就如此險惡?
她怨,她恨。
怨蕭騰翼的薄情寡義,恨顏清嫵的陰狠毒辣,更恨自己——恨自己當初被愛情沖昏了頭腦,不顧父母的反對,執(zhí)意要嫁給蕭騰翼;恨自己眼盲心瞎,看不清堂姐臉上那偽善的面具下,藏著怎樣一顆歹毒的心;恨自己無能,連保護自己的家人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在自己面前。
可恨又有什么用呢?
她如今是個**,是個癱子,是個啞巴,連尋死的能力都沒有。
這樣凄慘的日子,到底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這樣無邊無際的恨,又該向誰去討?
風從窗欞的破洞里灌進來,帶著秋夜的寒意,吹在她身上,冷得她瑟瑟發(fā)抖。
她蜷縮成一團,枯瘦的手指死死**身下的被褥,指甲縫里嵌進了骯臟的棉絮。
黑暗中,她空洞的眼窩似乎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不,我還不能死,總有一日大哥會恢復神智,等那一天來臨,就是這對****的死期。”
這念頭如同一根救命的稻草,讓她在無邊煉獄里死死攥住。
她一日日熬著,餿掉的糙米粥強咽下去,刺骨的寒風裹著破絮硬扛過去。
每一次王媽打罵,每一回顏清嫵帶著勝利者的姿態(tài)來嘲諷,都成了刻在她骨血里的烙印,讓那絲復仇的光,在黑暗中越燃越烈。
小說簡介
《清越惟》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荷央”的原創(chuàng)精品作,蕭騰翼顏清嫵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jié):元武二十八年,秋。平京城的秋老虎正烈,馬車碾過街道,帶起的塵土都帶著灼人的溫度。可這人間煙火的燥熱,卻一絲也透不進武安將軍府西北角的那處廢院。院墻傾頹,荒草沒膝,幾間破屋的窗欞早被蟲蛀得千瘡百孔,風穿過時,發(fā)出嗚咽似的哀鳴,像極了困在里面的人無聲的泣血。“砰——”粗瓷碗重重磕在泥地上,濺起幾粒混著沙礫的糙米粥。粗使婆子王媽的手像一把鐵鉗,死死掐著顏清越的臉頰,指甲嵌進她枯瘦的皮肉里,硬生生掰開她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