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南兮把臉貼在舷窗上，看著底下的景色從遼闊的平原一點點變成起伏的山巒，再從山巒變成細密的河流網格。“媽，我們真的要到南方了?”她扭頭問坐在旁邊的溫靜。，頭也不抬：“這已經是你這趟飛機第八次問我了。我緊張嘛。”蘇南兮縮回座位，把衛衣**上的抽繩塞進嘴里咬了兩下， “我聽我同學說，南方冬天沒有暖氣，屋里比外面還冷。你外婆家有空調。那不一樣！”蘇南兮理直氣壯，“空調是空調，暖氣是暖氣，那種從墻里透出來的熱乎氣，空調根本比不了。”：“閨女，咱能不能別一開口就暴露東北人身份?”
“我本來就是東北人！”蘇南兮瞪她爸， “咱全家都是東北人！除了我媽————”

溫靜終于從病例上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蘇南兮，我再糾正你一次，你是東北出生東北長大，但媽媽是潯城人，所以嚴格來說，你是半個南方人。”

“半個?”蘇南兮歪著腦袋想了想，“那我是不是應該一半怕冷一半不怕冷?”

蘇承噗嗤笑出聲，被溫靜瞪了一眼。

“行了行了，”溫靜收起病例，快落地了，收拾收拾。”

蘇南兮又趴回舷窗，看著飛機越來越低，那些細密的河流越來越清晰。潯城————這個她只在媽媽講述里聽過的南方小城，從今天起，就是她的家了。

因為爸爸工作調動，因為媽媽終于有機會回到闊別二十年的家鄉，她這個土生土長的硯南市姑娘，要開始一場向南的遷徙。

飛機顛簸了一下，穿過云層，雨水打在舷窗上。

“下雨了。”蘇南兮輕聲說。

溫靜湊過來看了一眼，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潯城就是這樣，一年有一半時間都在下雨。”

蘇南兮盯著那些順著玻璃滑落的水痕，忽然想起臨行前閨蜜蔣欣欣說的“兮兮我舍不得你走，你走了我可怎么辦呀，沒有你我可怎么活啊我滴寶。而且我聽說潯城和硯南的天氣不同，一年都一半的時候都在下雨，空氣很潮的啊。”

此時的天氣倒是符合了她的心情。她想起的，是硯南市那群朋友在機場送她時，哭得稀里嘩啦的場面。

“南兮，你到了南方要是受欺負了，一定要告訴我們！”

“南兮，南方人說話都軟軟糯糯的，你別一開口把人家嚇著！”

“南兮，記得給我們打電話！”

她當時拍著**保證：“放心吧，我蘇南兮走到哪兒都是太陽，還能被幾場雨澆滅了?”

現在看著窗外越來越密的雨，她忽然有些懷念那些可愛的朋友了。

飛機落地那一刻，機身微微一震，蘇南兮的心也跟著震了一下。

——潯城，我來了。

取完行李走出機場，濕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蘇南兮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抱緊自已。

“媽！這什么天氣啊！明明零上五度，怎么比我大東北零下十五度還冷! ”

溫靜熟練地從行李箱里抽出一件外套扔給她：“這就是南方的魔法攻擊，穿上。”

蘇南兮一邊套外套一邊嘟囔：“魔法攻擊……這哪是魔法攻擊，這是禁咒。”

蘇承推著行李車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腳步，朝一個方向揮手：“爸！媽！這邊！”

蘇南兮順著看過去，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一對頭發花白的老人正快步走過來。外婆穿著暗紅色的棉襖，走路帶風，外公跟在后面，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哎喲我的南兮！”外婆一走近就把蘇南兮摟進懷里， “讓外婆看看，長這么高了！比**當年還高! ”

蘇南兮被摟得有點喘不過氣，但外婆身上有一股好聞的皂角味，讓她忽然有點想哭。從小到大，她只在視頻里見過外公外婆，這是第一次真正見面。

但是似乎是血脈相連的緣故，莫名的親切，“外婆好，我是兮兮，很開心今天終于見到外婆真人了，真的是美的超乎想象啊！”

“哎呀！我家兮兮這么會說話呀，快讓外婆抱抱。”溫母松開她，眼眶也有點紅， “快走，一路上累壞了吧。回家，外婆給你燉了排骨湯”

溫父接過蘇承手里的行李車，溫靜走過去挽住外公的胳膊：“爸，身體還好吧?”

“好，都好。”外公笑著拍拍女兒的手， “就等你們回來呢。”

一家五口往外走，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蘇南兮抬頭看天，灰蒙蒙的，和她生活了十七年的硯南市完全不一樣。

上車之后，外婆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問東問西：“路上累不累?想吃什么?在學校成績怎么樣?有沒有談戀愛?”

“媽！”溫靜從副駕駛回頭，氣嘟嘟的說道 “她才高二，談什么戀愛！”

“高二怎么了?”外婆理直氣壯，“我當年高二的時候都跟**定親了! ”

蘇南兮噗嗤笑出來，看著媽媽被外婆噎得說不出話，忽然覺得這個南方小城，好像也沒那么陌生。好像有家的味道了。

車開過一座石橋，橋下是窄窄的河道，兩旁是白墻黛瓦的老房子。雨落在河面上，暈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好看吧?”外婆注意到她在看窗外， “你們硯南市是大城市，高樓大廈的，咱潯城小，但是有味道。”

“嗯，沒錯沒錯”蘇南兮點頭， “好看。”

車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一棟六層的老居民樓前。外墻是米**的，有些斑駁，樓梯在外面，每家每戶的陽臺上都種著花。

“到了！”外婆下車， “咱家在四樓，沒有電梯，南兮你年輕，多爬爬鍛煉身體。”

蘇南兮看著那長長的樓梯，又看看自已兩個大行李箱，認命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樓道里走出來一個人。

是個少年，穿著深藍色的校服，撐著傘。他低著頭，看不清臉，只看得見握著傘柄的手指修長干凈。

他從蘇南兮身邊經過，帶起一陣風，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然后他走**階，走進雨里，背影修長挺拔，步子不疾不徐。

蘇南兮愣愣地看著那個背影，直到外婆拽她：“看什么呢?上樓！”

“哦，沒、沒什么。”

她拖著行李箱往上走，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人已經走遠了，只剩雨還在下。

“媽，”她追上溫靜， “剛才那個是誰啊?也是這棟樓的?”

溫靜搖頭，她也是二十年沒回來了。

外婆在前面接話：“那個啊?樓下程奶奶家的孫子，叫程嘉霖，在一中讀書，比你高一屆還是同屆來著?哎喲，那孩子可好了，長得俊，學習也好，就是……”

外婆頓了頓，沒繼續說下去。

蘇南兮好奇：“就是什么?”

“沒什么，”外婆擺擺手， “以后你就知道了。快走，排骨湯要涼了。”

蘇南兮跟在后面上樓，心里卻記住了那個名字。

程嘉霖。

雨還在下，那個撐著傘的少年，走進了她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