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了那種職業性的冷淡。他拿出筆記本，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昨晚是你接收的趙大志遺體？是?！绷帜罘畔滦淇?，遮住傷疤?！皶r間？十二點零五分。”，又問：“當時有沒有發現什么異常？”，想從他臉上讀出什么。但那張臉太干凈了，什么表情都沒有，像戴了一層面具。
“沒有?！彼f，“**泡了三天，正常**跡象。”

“你接觸過遺體嗎？”

“做過清潔?！?br>
沈默的筆停了，抬頭看她：“幾點？”

“六點?！?br>
“接觸過程中，有沒有發現什么？”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為什么這么問？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沒有?！彼娌桓纳?*很正常，沒有外傷，符合溺水特征?！?br>
沈默盯著她看了幾秒，點了點頭，合上筆記本。

“行，有需要再聯系?！彼酒鹕?，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看她。

“林念。”他叫她的名字，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我們是不是見過？”

林念一愣。

“不記得了？”沈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過，“也對，那時候你太小了?！?br>
他走了。

林念追到門口，只看見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回到值班室，在電腦前坐下，手指懸在鍵盤上。

沈默。

這個名字，她沒有印象。

但那張臉，那個眼神，那種莫名的熟悉感——她一定在哪見過。

她開始在系統里搜索。

沈默，二十八歲，刑偵支隊長，入行六年，破案率全隊第一，被稱為系統內的明星人物。檔案照片和剛才那個人對得上，履歷干凈得像是假的。

但這不是她要找的。

她要找的是——二十年前。

沈默，那年八歲。如果他在那場洪水里出現過，名字應該在某個名單上。

林念調出當年所有相關人員的名單。幸存者，遇難者，搜救隊員，志愿者，記錄在案的目擊者，一共三百多人。

沒有沈默。

她又搜了當年的新聞報道。洪水過后，各路媒體都去采訪過，留下了大量照片和視頻資料。她把每一張照片放大，仔細辨認每一張臉。

還是沒有。

不是幸存者，不是遇難者，不是搜救隊員，不是目擊者。那他為什么給她那種熟悉感？

林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沈默剛才那個笑容。

“那時候你太小了?！?br>
他知道她。

他知道她六歲時的事。

下午三點，陳叔回來了。

陳叔全名***，六十歲，在殯儀館干了三十年，是林念的師父。林念十八歲入行，跟了他八年，從什么都不會的小丫頭變成能獨當一面的入殮師。

“聽說昨晚來活兒了？”陳叔放下飯盒，坐到林念對面，“趙大志？那個包工頭？”

林念點頭。

陳叔的表情變了變，但很快恢復：“老馬說人是在河里撈的，泡了三天？”

“嗯?！?br>
“家屬來認領了嗎？”

“下午來?！?br>
陳叔“哦”了一聲，打開飯盒開始吃飯。他吃得很快，像是趕時間，又像是在掩飾什么。

林念看著他。

陳叔不對勁。

“叔?！彼鋈婚_口，“你認識趙大志？”

陳叔的筷子停了半秒，然后繼續夾菜：“不認識，聽說過?！?br>
“聽誰說的？”

“新聞上不都有嗎？包工頭，欠工人錢，被人追著罵過好幾回。”陳叔的語氣很自然，但林念聽得出來，他在回避。

“二十年前那場洪水，趙大志是幸存者?！绷帜钫f。

陳叔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他抬起頭，看著林念，眼里有一種林念從未見過的神色。那不是驚訝，是恐懼。

“你怎么知道的？”他問。

“我查過當年的名單?！?br>
陳叔沉默了很久，撿起筷子，繼續吃飯。

林念等著。

“別查了。”陳叔忽然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br>
“趙大志死了?！绷帜钫f，“他不是意外，是被人殺的。”

陳叔猛地抬頭：“你說什么？”

林念沒有解釋。她沒辦法解釋，不能說那是她從**上看見的。但她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叔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后嘆了口氣。

“小林，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彼酒饋?，拿起飯盒往外走，“聽叔的，這事你別管?！?br>
“叔！”

陳叔停下腳步，沒回頭。

“那年島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陳叔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繼續往前走。

“沒什么?！彼穆曇魪淖呃缺M頭傳來，“什么都沒發生?！?br>
傍晚，趙大志的家屬來了。

來的是他老婆，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舊棉襖，眼睛哭得通紅。她帶了一個年輕男人，是趙大志的弟弟，負責辦手續。

林念帶他們去冷藏室。

拉開裹尸袋的那一刻，女人直接軟倒在地，嚎啕大哭。年輕男人扶著她，眼圈也紅了，但強忍著沒哭出來。

林念站在一旁，等他們哭完。

這是她的工作。等家屬哭完，簽完字，把遺體送走，結束。

但今天，她多站了一會兒。

“嫂子，”年輕男人壓低聲音，對他嫂子說，“咱們回去再說，這兒還有人看著。”

女人勉強收住哭聲，站起來，看著趙大志的臉，忽然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你欠了錢，可你也不至于……”

年輕男人急忙捂住她的嘴，對林念尷尬地笑笑：“她傷心過頭了，胡說的?！?br>
林念沒說話。

但她聽清了那句話。

“我知道你欠了錢，可你也不至于**?！?br>
趙大志的嫂子以為他是**。

但林念知道不是。

送走家屬后，林念回到值班室，天已經黑了。她打開電腦，開始查趙大志的債務情況。

包工頭，承建過幾個小工程，最近兩年房地產市場不好，好幾個項目爛尾，欠了一**債。債主名單一長串，有銀行，有材料商，有工人。金額加起來，三百多萬。

欠這么多錢，確實有可能**。

但林念看見的那段記憶里，趙大志臨死前的情緒不是絕望，是恐懼。

他看見那只手伸下來的時候，眼里全是恐懼。

不是對死的恐懼，是對那只手的恐懼。

他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誰。

林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需要更多信息。關于趙大志，關于二十年前那場洪水，關于島上那六個人。

她睜開眼，打開一個加密文件夾。

里面是她這些年收集的所有關于那場洪水的資料。幸存者名單，遇難者名單，新聞報道，現場照片，還有一張她珍藏多年的老照片——

六個孩子站在岸邊，渾身濕透，對著鏡頭笑。

從左到右：趙大志，孫秀娥，**，周梅，吳建國，鄭曉燕。

六個幸存者。

林念盯著照片，忽然發現一件事。

照片的**里，遠處的水面上，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像是——

一只手。

林念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像素不夠，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那個形狀，那個位置，讓她的心臟猛地縮緊。

那只手，和她在趙大志記憶里看見的那只手，一模一樣。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又下起了雨。

雨滴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林念抬起頭，看著窗外的雨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默今天離開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那時候你太小了?！?br>
他怎么知道她那時候??？

他怎么知道她和那場洪水有關？

林念的手慢慢攥緊。

沈默。

他也在那場洪水里出現過。

但她為什么找不到任何關于他的記錄？

雨越下越大。

值班室的燈閃了一閃，滅了。

黑暗中，林念聽見自已的心跳聲。

咚，咚，咚。

門口，有腳步聲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