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沒響，林振東就醒了。。二十年的班加下來，生物鐘比鬧鐘還準。，盯著天花板上那塊發霉的水漬，愣了幾秒。。，睡一覺起來腰不酸腿不疼，精神好得像是充滿電的手機。，看了看對面。，蜷成一只蝦米，被子蒙住半邊臉。嘴角掛著一絲口水，不知道夢見什么好吃的了。，正蹲在地上穿鞋。四十多歲的人了，頭發白了一半，在廠里干了十五年，還是普工。
林振東記得，老張后來得了塵肺，廠里賠了兩萬塊錢就打發了。回老家不到三年，人就沒了。

“起這么早？”老張抬頭看他一眼。

“嗯。”

老張穿好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雙喜，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回去。

“省著點抽，”他自言自語，“一包三塊五呢。”

林振東看著他。

上輩子他不懂，為什么老張一根煙都要算計。

這輩子他懂了。

三塊五，是一頓飯的錢。是一通長途電話的錢。是老家兒子一個星期的零花錢。

林振東下床，從自已枕頭底下摸出一包煙，扔給老張。

老張接住，愣了：“這……”

“別人給的，我不抽。”

老張看著那包煙——紅塔山，七塊錢一包。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沒說。

最后把煙揣進兜里，拍了拍林振東的肩。

沒說話。

但林振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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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已經排起了長隊。

林振東端著盤子，打了兩個饅頭一碗稀飯，找了個角落坐下。

**端著盤子過來，一**坐他旁邊。

“振東，”他壓低聲音，“昨天晚上那個龍哥……不會找咱們麻煩吧？”

林振東咬了口饅頭：“不會。”

“你怎么知道？”

林振東沒回答。

**習慣了，也不追問，埋頭喝稀飯。

喝了兩口，他又抬頭：“振東，你今天還去技術部那邊嗎？”

林振東愣了一下：“什么技術部？”

**說：“你不知道？今天廠里招人，技術部要兩個學徒，工資比咱們高五十塊呢。車間里好多人都想去。”

林振東想起來了。

上輩子，確實有這么回事。

技術部招學徒，工資六百五，比流水線高五十。但要求高中學歷，還得**。

當時他覺得自已肯定考不上，連名都沒報。

后來才知道，**題并不難。報名的幾個人里，只有一個考上了。

那個人后來當了技術員，再后來跳槽去了更大的廠，聽說混得不錯。

“報名截止什么時候？”林振東問。

“今天下午下班前，”**說，“你要去啊？”

林振東沒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上輩子，考上的那個人叫**，是車間里公認的“聰明人”。平時不怎么跟人說話，一下班就去圖書館看書。

后來林振東才知道，**家里窮，爹是癱的，媽是擺地攤的。他來**打工，每個月寄錢回去，自已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

考上技術部那天，**破天荒買了包煙，給車間里每個人都發了一根。

林振東記得那根煙的味道。

也記得**發煙時，手是抖的。

“振東？”**伸手在他眼前晃。

林振東回過神：“報名處在哪里？”

**指了指：“辦公樓一樓，有個牌子寫著呢。”

林振東站起來。

“哎你饅頭還沒吃完——”

“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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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樓在廠區最里面，三層小樓，外墻貼的白瓷磚，有幾塊已經掉了。

報名處在一樓，走廊盡頭，一張桌子后面坐著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林振東走過去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七八個人。

都是車間里的熟面孔。

有幾個人看見他，眼神里帶著點意外——這小子也來湊熱鬧？

林振東沒理他們，站在隊伍最后面。

前面的人一個個登記完走了，輪到他時，中年男人抬頭看他一眼。

“哪個車間的？”

“三車間。”

“學歷？”

“高中。”

中年男人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填一下。”

林振東接過表，低頭填起來。

填到一半，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

“喲，這不是林振東嗎？”

林振東沒回頭。

但那聲音他認識——三毛。

三毛走到他旁邊，歪著頭看他的表：“你也報名？你行嗎？”

旁邊幾個報名的人笑了起來。

林振東繼續填表，頭都不抬。

三毛討了個沒趣，臉上掛不住，聲音大了點：“我跟你說，昨晚的事沒完。龍哥是我兄弟，他早晚找你算賬。”

林振東填完最后一個字，放下筆，抬起頭。

他看著三毛，說了一句話：

“龍哥昨晚那碗面，是我點的。”

三毛愣住了。

林振東把表遞給中年男人，轉身走了。

三毛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旁邊有人小聲問：“三毛，他說的啥意思？”

三毛沒回答。

他自已也沒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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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下班，林振東去食堂打了份***，端到老地方。

**已經在那兒了，面前是一份土豆絲，拌著米飯，吃得津津有味。

林振東把***往中間一推：“一起吃。”

**看著那油汪汪的***，咽了口口水，又搖頭：“太貴了，你吃吧。”

“讓你吃你就吃。”

**猶豫了一下，夾了一小塊，放進嘴里，眼睛都亮了。

“好吃！”

林振東笑了笑，低頭吃飯。

吃到一半，一個人走過來，在他們對面坐下。

林振東抬頭。

趙天龍。

今天換了件衣服，但還是緊身的，還是豆豆鞋。頭發好像重新燙過，比昨天順眼了一點。

**看見他，筷子差點掉了。

趙天龍沒理**，看著林振東，開門見山：“那碗面，多少錢？”

林振東說：“三塊。”

趙天龍從兜里掏出三塊錢，拍在桌上。

林振東沒動。

趙天龍又掏出兩塊錢：“加蛋的錢。”

林振東還是沒動。

趙天龍瞪著他：“***要不要？”

林振東說：“你吃了？”

趙天龍愣了一下：“吃了。”

“好吃嗎？”

趙天龍又愣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好吃。”

林振東把那五塊錢推回去：“那就不用給了。”

趙天龍看著那五塊錢，又看看林振東，表情復雜。

“你什么意思？”

林振東說：“沒什么意思。”

趙天龍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后把錢收起來。

“行，”他說，“算我欠你的。”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三毛那事，你別放心上。他以后不敢找你麻煩。”

林振東點點頭：“謝了。”

趙天龍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沒說，轉身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小聲說：“振東，他……他好像也沒那么可怕。”

林振東繼續吃飯：“本來就沒那么可怕。”

**想了想，又問：“那你昨晚怎么知道他鏈子是假的？”

林振東沒回答。

**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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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宿舍里。

林振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上鋪的老張在打呼嚕，一聲高一聲低，像拉鋸。對面的**睡著了，還是蜷成一只蝦米。

林振東在想今天的事。

技術部報名，三毛的挑釁，趙天龍的三塊錢。

上輩子，他從來沒注意過這些細節。那時候他只知道干活、攢錢、離開。

但這輩子不一樣。

他看見老張省煙時眼里的不舍。

看見**吃***時的表情。

看見趙天龍掏出那三塊錢時，手頓了一下的猶豫。

這些人，上輩子他認識，但不了解。

這輩子——

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壓低的聲音：

“快點，別讓人看見……”

林振東坐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兩個黑影鬼鬼祟祟地往宿舍后面走。其中一個手里拎著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林振東瞇起眼。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三毛。

旁邊那個，是昨天跟在趙天龍后面的阿飛。

他們往宿舍后面那片廢棄的倉庫走去。

林振東想了想，悄悄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