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陰尸，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葉談生卻是靠**吃飯的人。，叫法各異——渡陰人、擺渡人、陰匠，說的都是他們這些與死人打交道的人。葉談生初入此行，跟在六十幾歲的老陰匠身后學(xué)了三個月，才勉強摸到點門道。“想賺得多，就去渡陰尸。”老陰匠叼著旱煙，瞇著眼睛說，“可賺得多的活兒，都兇險?！?，就透著一股兇險。，被發(fā)現(xiàn)死在縣城外十里的橋洞子里。**去了好幾撥，現(xiàn)場勘察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女孩遺體送到了殯儀館。調(diào)查還在進行中，誰曾想三天后，女孩**不翼而飛，再被人發(fā)現(xiàn)時，竟又回到了那個橋洞下。，女孩身上換了一身紅色連衣裙，和一雙紅襪子。，女孩家里怪事頻發(fā)——夜半哭聲、家具自動移位、車行里的車輛無故啟動又熄火。最瘆人的是，車行老板夫婦每晚都夢見女兒穿著那身紅衣，站在床邊喃喃自語：“我冷，橋洞下面好冷?！?br>老陰匠接了這個“走把頭”的活兒，帶著葉談生直奔車行。

“師父，‘走把頭’是啥意思？”葉談生小聲問。

“行話，指處理兇死之人引發(fā)的邪祟事?！崩详幗逞院喴赓W，“這單生意不簡單，死人穿紅衣，怨氣最重。你待會兒少說話，多看多學(xué)。”

車行老板姓王，四十出頭的樣子，眼袋深重，面色憔悴。一見老陰匠，他立刻迎上來，雙手緊緊握住老陰匠的手：“老師傅，您可算來了！我家...我家這是造了什么孽啊！”

老陰匠不動聲色地抽出手：“先去看看孩子出事的地方。”

橋洞離縣城十里，位置偏僻，底下是一條幾近干涸的小河。橋洞四周拉著警戒線，但奇怪的是，并沒有**值守。

“**不查了？”老陰匠問。

王老板苦笑：“查啊，怎么不查。可這案子邪門，查不出頭緒。**又莫名其妙回來了，他們白天來看看，晚上誰也不敢留在這兒?！?br>
老陰匠點點頭，彎腰鉆進橋洞。葉談生緊隨其后。

橋洞內(nèi)陰冷潮濕，與外面的炎熱形成鮮明對比。地上用粉筆畫著一個人形輪廓，旁邊散落著一些已經(jīng)枯萎的花束和玩具。

“就是這里了?！崩详幗扯紫律?，從隨身攜帶的布包里掏出一把香，點燃后插在泥土中。

青煙裊裊升起，卻不散開，反而像被什么牽引著，在橋洞內(nèi)繞了一圈，最后朝著一個方向飄去——橋洞最深的角落。

老陰匠眼神一凜，走過去，從地上撿起一樣?xùn)|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已經(jīng)生銹的鈴鐺。

“這不是...”王老板臉色驟變。

“你認(rèn)識這東西？”老陰匠銳利的目光掃過去。

王老板支支吾吾：“好像...好像是我女兒生前掛在書包上的...”

老陰匠不語，將鈴鐺收進懷里，然后對王老板說：“去殯儀館，我要看看孩子的**?！?br>
縣殯儀館規(guī)模不大，停尸房里冷氣開得足。工作人員拉開冰柜，一具小小的**出現(xiàn)在眼前。

女孩面容青白，雙目緊閉，穿著一身鮮艷的紅色連衣裙，腳上是紅襪子。這紅衣紅得刺眼，像浸透了血。

老陰匠示意葉談生上前：“你看到了什么？”

葉談生定睛細(xì)看，突然倒吸一口冷氣——女孩**的皮膚上，隱約浮現(xiàn)出一些暗紅色的紋路，像是什么古老的符咒。

“這是...”

“怨咒。”老陰匠沉聲道，“有人在這孩子死后做了手腳，讓她成了怨尸。”

王老板一聽，腿都軟了：“誰？誰這么狠毒？我王某做人做生意，從來沒害過人啊！”

老陰匠不答，仔細(xì)檢查女孩的**。當(dāng)他翻動女孩的手時，動作突然停住了。

女孩緊握的小手里，似乎攥著什么東西。

老陰匠輕輕掰開她已經(jīng)僵硬的手指——里面是一縷用紅繩系著的頭發(fā)。

“這是誰的頭發(fā)？”老陰匠問。

王老板湊近看了看，搖頭：“不知道，不是我家里人的，我們的頭發(fā)沒這么長?！?br>
老陰匠將頭發(fā)收好，然后對王老板說：“今晚我們?nèi)ツ慵易∫煌??！?br>
王老板的車行后面就是自家住宅，一棟二層小樓。一進門，葉談生就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老陰匠似乎也感覺到了，但他不動聲色，只是在屋里慢慢踱步。走到客廳一角時，他突然停下，彎腰從沙發(fā)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

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撮灰燼和幾片已經(jīng)干枯的花瓣。

“這是什么？”王老板一臉茫然，“不是我家的東西。”

老陰匠嗅了嗅那灰燼，臉色變得凝重：“是墳土和祭香灰?！?br>
夜幕降臨后，老陰匠在屋里布置起來。他在門窗上貼上符紙，在客廳中央擺了一個香案，然后取出那枚在橋洞找到的鈴鐺，掛在門口。

“師父，今晚會出事嗎？”葉談生小聲問。

“必出無疑。”老陰匠淡淡道，“有人故意養(yǎng)怨尸，不會輕易罷手。”

夜深人靜，王老板夫婦按照老陰匠的吩咐，早早回房休息。老陰匠和葉談生則守在客廳。

午夜時分，掛在門口的鈴鐺突然無風(fēng)自動，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老陰匠猛地睜開眼：“來了。”

葉談生緊張地望向四周，只見客廳的溫度驟然下降，他的呼吸在空氣中凝成了白霧。

“叮鈴...叮鈴...”

鈴鐺聲越來越急，突然，樓上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像是小孩光腳走路的聲音。

老陰匠站起身，手持一把桃木劍，緩緩走向樓梯。葉談生緊跟其后。

二樓走廊一片漆黑，只有盡頭王老板女兒的房間門縫下，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老陰匠示意葉談生不要出聲，悄悄走到門前，輕輕推開——

房間里，一個穿著紅裙的小女孩背對他們，坐在梳妝臺前，一下一下地梳著頭。

葉談生心跳如鼓，這就是王老板死去的女兒？

突然，小女孩停下了梳頭的動作，緩緩轉(zhuǎn)過頭來——

她的臉蒼白如紙，雙眼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慘白。

“我...冷...”小女孩開口，聲音空洞，“橋洞下面...好冷...”

老陰匠沉聲道：“孩子，你已經(jīng)死了，不該留在這里?！?br>
小女孩突然咧嘴笑了，笑容詭異：“不是我想回來...是有人叫我回來...”

“誰叫你回來的？”

“穿黑衣服的人...”小女孩的聲音忽遠(yuǎn)忽近，“他給了我新衣服...說這樣就不冷了...”

老陰匠與葉談生對視一眼，又問：“那個人長什么樣子？”

小女孩卻突然尖叫起來：“疼！我好疼！火燒一樣疼！”

她的身體開始冒出縷縷黑煙，皮膚上的紅色紋路在黑暗中發(fā)出幽幽紅光。

“不好，怨氣爆發(fā)了！”老陰匠大喝一聲，手中的桃木劍直指小女孩，“天地?zé)o極，乾坤借法，破！”

一道金光從桃木劍射出，擊中小女孩的身體。她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整個房間頓時陰風(fēng)大作，梳妝臺上的物品被吹得四處飛散。

“師父！”葉談生驚呼。

“快，幫我按住她！”老陰匠喊道。

葉談生硬著頭皮上前，試圖抓住小女孩的手臂，卻抓了個空——他的手直接穿過了她的身體！

小女孩獰笑著，伸出蒼白的手抓向葉談生的喉嚨。千鈞一發(fā)之際，老陰匠一把推開葉談生，從懷中掏出一枚古銅鏡，對準(zhǔn)小女孩。

銅鏡射出一道白光，將小女孩籠罩其中。她的身形在白光中逐漸模糊，最后化作一縷青煙，消散不見。

風(fēng)停了，房間恢復(fù)了平靜。

老陰匠喘著粗氣，額頭上滿是冷汗。

“結(jié)...結(jié)束了？”葉談生驚魂未定。

老陰匠搖頭：“只是暫時驅(qū)散。怨氣未消，她還會回來。我們必須找到那個‘穿黑衣服的人’。”

第二章 黑衣人

第二天一早，老陰匠帶著葉談生再次來到橋洞。

“渡陰尸，不只是驅(qū)邪那么簡單?！崩详幗骋贿呍跇蚨粗車榭矗贿吔虒?dǎo)葉談生，“要解開死者的怨結(jié)，送他們安心上路。這孩子的怨結(jié)，一半在殺她的人，一半在那個對她**做手腳的人?！?br>
“您認(rèn)為不是同一個人？”

老陰匠冷笑：“**者何必多此一舉？這背后另有其人?！?br>
在橋洞附近搜尋許久，老陰匠終于在一處草叢中發(fā)現(xiàn)了一個淺淺的腳印，旁邊還有一小塊黑色的布條。

“看來昨晚有人在這里窺視。”老陰匠拾起布條，仔細(xì)端詳。

葉談生忽然想起什么：“師父，您說那個‘穿黑衣服的人’，會不會就是...”

話未說完，遠(yuǎn)處突然傳來汽車引擎聲。二人抬頭望去，只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上下來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男子。

那人徑直走向他們，面帶微笑：“二位就是王老板請來的師傅吧？”

老陰匠瞇起眼睛：“你是？”

“我是縣***的副局長，姓陳。”男子掏出證件展示，“這個案子由我負(fù)責(zé)?！?br>
葉談生注意到，這位陳副局長穿的正是黑色西裝。

老陰匠面色不變：“陳局長有何指教？”

“聽說二位在調(diào)查這個案子，我想了解一下進展?！标惛本珠L笑容可掬，“畢竟這是我們警方的職責(zé)。”

老陰匠淡淡道：“我們只是受王老板之托，來處理一些...家里的怪事。查案是警方的事。”

陳副局長點點頭：“那就好。不過我要提醒二位，有些案子背后可能牽扯復(fù)雜，外人最好不要插手太深，免得惹禍上身?！?br>
這話中的威脅意味，連葉談生都聽出來了。

陳副局長離開后，老陰匠看著遠(yuǎn)去的汽車，冷笑：“穿黑衣服的人...有意思?！?br>
“師父，您懷疑他？”

“不是懷疑，是確定?！崩详幗硰膽阎腥〕瞿强|在女孩手中找到的頭發(fā)，“你看這頭發(fā)?！?br>
葉談生仔細(xì)看去，發(fā)現(xiàn)那頭發(fā)在陽光下隱隱發(fā)黃，夾雜著幾根銀絲。

“這是...中年人的頭發(fā)？”

老陰匠點頭：“而且，我剛才注意到，那位陳副局長的頭發(fā)，正好是這個顏色和長度。”

葉談生震驚：“可他是**??！為什么要對一個小女孩的**做這種事？”

“這就是我們要查清的了?！崩详幗逞凵裆铄?，“渡陰人不僅要渡死者，也要渡生者。有時候，活人比死人更可怕?！?br>
當(dāng)晚，老陰匠讓葉談生去找王老板，詢問他與陳副局長是否有過交集。

王老板苦思良久，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個月前，陳副局長來找過我，說他一個親戚也想開車行，問我能不能合作。我拒絕了，當(dāng)時他臉色就不太好看?！?br>
“就這些？”老陰匠問。

王老板猶豫了一下，又道：“還有一件事...我女兒出事前一周，陳副局長來過一次車行，說是看車，當(dāng)時我女兒正在店里寫作業(yè)，他還夸她聰明可愛，送了 she 一個小掛飾...”

“什么掛飾？”老陰匠追問。

“就是一個普通的小鈴鐺，說是保平安的...”

老陰匠與葉談生對視一眼，從懷中取出在橋洞找到的鈴鐺：“是這個嗎？”

王老板仔細(xì)看了看，臉色大變：“是...就是這個！怎么會...”

老陰匠長嘆一聲：“我明白了?！?br>
他轉(zhuǎn)向葉談生：“今晚，我們要去一個地方。”

“哪兒？”

“縣***的停尸房?！?br>
夜深人靜，縣***大樓只有零星幾個窗戶還亮著燈。老陰匠和葉談生繞到后院，找到停尸房的位置。

“師父，我們怎么進去？”葉談生看著緊鎖的后門，發(fā)愁道。

老陰匠不答，從布包中取出三炷香，點燃后插在門前。然后他取出一把小小的桃木劍，在門上畫了一個奇怪的符號。

“陰人借道，百無禁忌?！崩详幗车秃纫宦暎p輕一推——那鎖著的門竟然無聲無開了。

“這是...”

“小把戲。”老陰匠淡淡道，“以后教你?！?br>
停尸房內(nèi)陰冷昏暗，老陰匠徑直走向一個冰柜，拉開來——里面正是王老板女兒的**。

“師父，我們來這里做什么？”

“找證據(jù)?！崩详幗匙屑?xì)檢查**，“那個陳副局長如此忌憚我們調(diào)查，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br>
他在女孩身上細(xì)細(xì)搜尋，最后在頭發(fā)深處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符包。

“果然...”老陰匠拆開符包，里面是一張黃紙，上面用血畫著詭異的符文，還有幾根頭發(fā)。

“這是什么？”

“控尸符。”老陰匠面色凝重，“有人想控制這孩子的魂魄，為她所用。”

突然，停尸房外傳來腳步聲。老陰匠迅速將符包收好，拉著葉談生躲到一個角落。

門開了，一個人影閃了進來——正是陳副局長。

他徑直走向女孩的**，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似乎要往**上倒什么。

就在這時，老陰匠猛地站起：“陳局長，深夜來此，有何貴干？”

陳副局長嚇了一跳，手中的瓶子差點掉落。他轉(zhuǎn)身看到老陰匠和葉談生，臉色頓時變得猙獰：“是你們？你們怎么進來的？”

“這你不必知道。”老陰匠上前一步，“我只問你，為何要對一個死去的孩子下此毒手？”

陳副局長冷笑：“你們這些神棍，懂什么？我這是在幫她！”

“幫她？”葉談生忍不住插嘴，“幫她變成怨尸害人嗎？”

陳副局長眼神閃爍：“你們什么都不知道！那孩子...那孩子不是我殺的！我只是...只是想利用她的怨氣...”

“利用怨氣做什么？”老陰匠逼問。

陳副局長突然狂笑起來：“告訴你們也無妨！我修煉此法多年，只差一個冤死的童魂就能大成！到時候，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區(qū)區(qū)一個車行老板，也敢拒絕我？”

老陰匠嘆息：“你已走火入魔了?！?br>
“少廢話！”陳副局長突然從腰間掏出****，“既然你們知道了，就別想活著離開！”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zhǔn)了老陰匠。葉談生嚇得屏住呼吸。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停尸房內(nèi)突然陰風(fēng)大作，溫度驟降。一個紅色的身影緩緩在陳副局長身后浮現(xiàn)——

是那個小女孩！

她雙眼流血，面色青紫，伸出蒼白的手，抓向陳副局長的脖子。

“不...不要過來！”陳副局長驚恐地轉(zhuǎn)身，連連后退。

老陰匠大喝：“孩子，住手！殺了他，你的怨氣就更重，永世不得超生！”

小女孩停住了，慘白的眼睛看向老陰匠。

老陰匠取出那枚鈴鐺，輕輕搖晃：“孩子，放下怨恨，安心去吧。你的仇，我們會幫你報。”

鈴鐺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小女孩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她最后看了一眼老陰匠，化作點點光芒，消散在空氣中。

陳副局長趁機想逃，老陰匠一個箭步上前，奪下他的**，將他制服。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么人？”陳副局長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老陰匠看著他，眼神憐憫：“渡陰人?！?br>
第二天，陳副局長被移交紀(jì)委調(diào)查。據(jù)他交代，他確實修煉邪法多年，王老板的女兒是他選中的最后一個童魂。那孩子并非他所殺，但他發(fā)現(xiàn)**后，偷偷做了手腳，想要控制她的魂魄。女孩的**也是他偷出來放回橋洞的，為的是增強她的怨氣。

真兇在一個月后落網(wǎng)，是縣城一個流浪漢，精神不正常，隨機作案。

王老板女兒的葬禮在一個雨天舉行。老陰匠和葉談生也去了。

“師父，我們算是成功‘渡陰尸’了嗎？”葉談生問。

老陰匠望著漸漸下葬的棺材，點點頭：“怨氣已散，她可以安心上路了。”

葬禮結(jié)束后，王老板將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老陰匠：“老師傅，多謝您?！?br>
老陰匠只取了一部分，將剩下的退回：“我們這行有規(guī)矩，取之有度?！?br>
回程的路上，葉談生忍不住問：“師父，您為什么不全部收下？王老板不缺這個錢?！?br>
老陰匠看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緩緩道：“渡陰人不是做生意，是積陰德。**的人，在這行活不長?！?br>
葉談生若有所思。

老陰匠又道：“經(jīng)過這次，你還想干這行嗎？”

葉談生沉默片刻，堅定地點點頭：“想。雖然危險，但...有意義。”

老陰匠難得地露出一絲微笑：“好，那從今天起，我正式收你為徒?！?br>
車在雨中行駛，前方道路朦朧。葉談生知道，這只是他渡陰生涯的開始，往后還有更多詭異兇險的事情等待著他。

但他不害怕。

因為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有些魂，總得有人去渡。

這就是渡陰人的宿命。

說明一下，以后陸續(xù)寫的故事里都會用一些玄幻的寫作方式，目的是讓故事看起來不太真實，靈異事件改編的故事很容易把讀者代入到故事場景里面去，這不是一件好事情。我希望大家只是看故事。

第三章 夜夫子

十年了，再見到葉談生是在一個飄著細(xì)雨的黃昏。他靠在老城區(qū)一家永遠(yuǎn)看著快要打烊的茶館門框上，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灰布衣，眉眼間的跳脫沉淀了下去，換上了一層看不真切的沉靜，像一口深井，往里望，只能看見自已模糊的倒影。老陰匠走了五年，聽他說，老人家去得安詳，臨閉眼前，枯瘦的手攥著他，反復(fù)叮囑，一定要找到他那小師弟，夜夫子。把手藝學(xué)瓷實了，再出來“干活”。

這一學(xué)，就是整整十年。葉談生說，十年來，他沒沾過一樁“活”，心無旁騖，跟著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小師叔，學(xué)的是“把活”的手藝。

“把活？”我給他續(xù)上熱茶，水汽氤氳中，他的臉有些模糊。

“嗯，”他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飄向窗外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有些人，去了，就找不著回家的路了。離家越遠(yuǎn)，越是迷糊，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在風(fēng)里亂撞。我小師叔夜夫子，就是夜里行走，接這些‘以去的人’，領(lǐng)著他們，一步一步，踏進自家的門檻?！?br>
茶館里光線晦暗，只有我們這一桌，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帶著某種寒意，順著脊椎悄悄爬上來。他頓了頓，像是整理思緒，又像是斟酌字句，然后，給我講起了他小師叔，夜夫子的故事。而其中一個，尤其讓人脊背發(fā)涼。

***

來找夜夫子的男人姓陳，叫陳建明。不過四十出頭，頭發(fā)卻白了大半，眼窩深陷，里面布滿了血絲，嘴唇干裂起皮。他坐在夜夫子那間堆滿舊物、光線永遠(yuǎn)不足的堂屋里，雙手緊緊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說，他老婆，阿慧，三天前出車禍死了。**找到他時，說那場車禍很慘，人……面目全非，是靠DNA比對才確認(rèn)的身份。

“可是……可是她天天晚上都回來??！”陳建明的嗓音嘶啞，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哭腔，“天天晚上！我一開始根本不知道她出事了！她就像平時一樣，買菜，回家，開火，做飯……我……我還跟她一起吃飯……”

夜夫子就坐在他對面的暗影里，佝僂著背，披著一件厚重的舊棉袍，臉上皺紋堆壘，看不出具體年紀(jì)，只有一雙眼睛，偶爾開闔間，**內(nèi)蘊，又迅速沉寂下去。他慢吞吞地抽著一桿旱煙，煙霧繚繞，讓屋里的空氣更顯滯重。

“說仔細(xì)點?！币狗蜃拥穆曇羯硢。裆凹埬ミ^木頭。

“就……就是這三天，每晚都是快十二點的時候，我……我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咔噠一聲。”陳建明吞咽著口水，喉結(jié)劇烈滾動，“然后她就提著菜籃子進來了，穿著她平時那件藍(lán)底白花的罩衫，手里拎著滿滿的菜，有時候是青菜，有時候有魚……她也不怎么說話，就直接進廚房，開始洗菜、切菜、開火……廚房里的燈亮著，抽油煙機響著，油下鍋的滋啦聲……都有！”

“你看清她的臉了嗎？”夜夫子問。

陳建明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迷茫，努力回憶著：“好像……看清楚了，又好像沒看清楚。就覺得是她，感覺就是她。她做飯，我就坐在客廳等，跟以前一樣。飯好了，她就端出來，兩菜一湯，盛好飯……我們就一起吃?！?br>
“你吃了？”夜夫子抬起眼皮。

“吃……吃了。”陳建明的臉上掠過一絲恐懼，但很快被一種更復(fù)雜的情緒取代，“頭兩天，我以為是她在生我氣，怪我那天晚上沒去接她下班……才不理我。我一邊吃一邊跟她道歉，她也不吭聲，就低頭吃飯?？墒恰墒悄秋?，吃到嘴里，沒滋沒味的，像嚼蠟……”

“吃到第幾口才發(fā)現(xiàn)不對的？”

陳建明渾身一顫，手里的茶杯差點摔了，茶水潑了他一身，他也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夜夫子：“第……第三口。第三口的時候，我覺得嗓子眼堵得慌，像塞了一把沙子，又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忍不住沖到廁所吐了……吐出來的，都是黑水，還有……還有一股土腥味和……鐵銹味?！?br>
他猛地抓住自已的頭發(fā)，痛苦地蜷縮起來：“就是從那天晚上開始，我……我才真的怕了！我才想起來，**說，她是三天前死的！那天天天晚上回來給我做飯的……是什么東西??？！”

夜夫子沉默地抽著煙，煙霧濃得化不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磕了磕煙灰，緩緩道：“迷路了?；瓴豢献撸终也坏皆撊サ拈T，憑著一點念想，重復(fù)死前最惦記的事。她惦記著給你做飯。”

“那……那怎么辦？大師，求求你，求求你讓她安息吧！也讓我……讓我……”陳建明說不下去了，只剩下壓抑的嗚咽。

“帶她回家?！币狗蜃诱酒鹕?，佝僂的身形在昏暗的燈光下投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今晚，你照常在家等著。我們跟你回去。”

***

葉談生說，那天晚上，他也跟著去了。夜夫子讓他跟著，說是“認(rèn)認(rèn)路”。

陳建明的家在一個老舊的居民區(qū)，樓道里的聲控?zé)魰r好時壞。那天晚上，月亮被厚厚的云層遮住，只有零星幾點星光。不到十一點，夜夫子就讓陳建明回了家，囑咐他像前幾天一樣，該做什么做什么。然后，帶著葉談生，隱匿在樓對面一棟廢棄平房的陰影里。

初春的夜風(fēng)，還帶著刺骨的寒意。四周寂靜無聲，只有遠(yuǎn)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葉談生屏住呼吸，感覺自已的心跳聲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快十二點的時候，遠(yuǎn)處，昏黃的路燈下，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

是個女人，身形微胖，穿著常見的藍(lán)底白花罩衫，手里挎著一個竹編的菜籃子，步子邁得有些慢，但很穩(wěn)，正一步一步地朝著這棟樓走來。

“看她的手。”夜夫子的聲音低得像耳語。

葉談生凝聚目力望去。路燈的光線不算明亮，但那女人提著菜籃子的手，正好暴露在光暈下。那雙手，看上去似乎沒什么異常，甚至有些圓潤?？僧?dāng)她微微晃動籃子時，某一瞬間，角度變換，葉談生清晰地看到，她露在袖口外的幾根手指指尖，顏色不對勁那是一種失去了所有生機的、黏膩的慘白，而且，指甲蓋的位置……似乎缺損了，露出的部分，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泛著類似骨骼的慘白和僵硬。

那不是活人的手該有的樣子！那指尖露出的，分明是……白骨！

葉談生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頭皮陣陣發(fā)麻。他強迫自已移開視線，看向那女人的臉。模糊，非常模糊。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或者彌漫的水汽，你能感覺到那有一張臉，五官的輪廓大致都在，可就是看不真切，仿佛隨時會融化在夜色里。

女人對他們這兩個大活人視若無睹，徑直走到單元門前。沒有掏鑰匙，那扇老舊的鐵門，卻伴隨著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自已向內(nèi)打開了。她走了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嗒，嗒，嗒……不緊不慢，向上而去。

“跟上?！币狗蜃拥吐暤?，身形如同鬼魅般飄出陰影。

葉談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緊隨其后。

**章 夜歸人

樓道里比外面更暗，只有每層樓拐角處一個小窗戶透進點微光。那女人的腳步聲就在他們上方，穩(wěn)定得可怕。他們保持著距離，悄無聲息地跟著。經(jīng)過三樓陳建明家門口時，葉談生注意到，那扇普通的防盜門，此刻門縫底下，隱隱約約透出一線微弱的光，還隱約能聽到里面?zhèn)鱽碛湾伇吹摹白汤病甭暎约耙还伞婀值?，混合著飯菜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焦糊味、土腥氣的味道。

夜夫子沒有停留，示意葉談生繼續(xù)往上，到了四樓半的樓梯轉(zhuǎn)角，這里正好有一扇窗戶，能斜斜地看到三樓陳建明家廚房的那扇窗。

廚房亮著燈。透過拉著一半的窗簾，他們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穿著藍(lán)底白花罩衫的身影在里面忙碌。洗菜，切菜——那切菜的動作，僵硬而重復(fù)，一下，一下，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規(guī)律性。開火，倒油，下鍋翻炒。

一切都像是正常的家庭生活場景，除了那過于僵硬的姿態(tài)，除了那透過緊閉的窗戶隱隱傳來的、絕不可能屬于正常烹飪的腐朽氣息。

葉談生看著那身影在廚房的燈光下移動，看著她把炒好的“菜”裝盤，看著她端出廚房，走向客廳……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這一跟，就是連續(xù)六個夜晚。

每一天，幾乎都在同一時間，那個提著菜籃、指尖露出白骨的女人都會準(zhǔn)時出現(xiàn)，穿過寂靜的街道，打開那扇會自動開啟的單元門，上樓，進入那個早已沒有生氣的家，開始她重復(fù)了無數(shù)遍的“做飯”儀式。

葉談生從一開始的毛骨悚然，到后來逐漸變得麻木，甚至開始感到一種深沉的悲哀。那是一種被執(zhí)念禁錮的、無法超脫的可憐。

直到第七天晚上。

這天晚上，云層更厚，星月無光，風(fēng)格外的大，吹得廢棄平房窗戶上的破塑料布嘩啦啦亂響，像無數(shù)只手在拍打。

女人依舊準(zhǔn)時出現(xiàn)，重復(fù)著前六天的動作。買菜，歸來，上樓，開門，進屋。

一切似乎都和前幾天沒什么不同。

夜夫子和葉談生依舊潛伏在四樓半的角落，透過那扇窗戶，觀察著三樓廚房的動靜。切菜聲，炒菜聲，依次響起。

然后，是端菜出廚房的聲音。

就在這時，夜夫子一直半瞇著的眼睛猛地睜開了，里面**爆射。他死死盯住三樓客廳窗戶的方向。葉談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陳建明家客廳的窗簾沒有完全拉攏，留下了一道縫隙。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餐桌的一角。

那個穿著藍(lán)底白花罩衫的模糊身影，正把一盤“菜”放在餐桌上。然后，她拿起一只碗，走向電飯煲——那電飯煲的指示燈，在昏暗的室內(nèi)，其實是熄滅的。她做了一個盛飯的動作，將“飯”盛進碗里，然后，將那碗飯，端到了餐桌前，放在了應(yīng)該是陳建明坐著的位置。

就在她放下碗的那一瞬間，借助客廳里那盞光線昏黃、不時閃爍一下的舊吊燈，葉談生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碗，是倒扣著的！

碗口緊緊貼著桌面，碗底朝上。

而那個女人，將那一勺從根本不通電的電飯煲里“盛”出來的、不知為何物的“飯”，穩(wěn)穩(wěn)地、準(zhǔn)確地，扣在了那倒扣的碗的……碗底之上！

白瓷的碗底，微微凹陷，那勺“飯”就堆在上面，形成一個可憐的小丘。

葉談生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瞬間席卷了他，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倒扣的碗……碗底盛飯……

他猛地想起老輩人說過的一些極端避諱的習(xí)俗——只有給……死人吃的飯，才會用倒扣的碗來裝！而那飯盛在碗底，意思是，這飯，是給另一個世界的人吃的！是祭奠！是送行！

那個女人，阿慧，她夜夜歸來，執(zhí)著地給丈夫做飯，她以為自已還在盡一個妻子的義務(wù)?？伤凉撘庾R里，或者說她那殘存的、屬于亡魂的直覺里，早已明了她與丈夫陰陽兩隔的事實！她做的，根本不是給活人吃的陽間飯！她是在用這種方式，祭奠她的丈夫！在她的認(rèn)知里，或許……或許需要被“送回家”的，根本不是她這個找不到路的亡妻，而是那個還活在陽世，卻夜夜陪她吃這“倒頭飯”的丈夫——陳建明！

她是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呼喚他，牽引他，去她所在的那個世界！

幾乎在葉談生想通這一點的同時，身旁的夜夫子動了。

他一直佝僂的身形在這一刻挺得筆直，如同出鞘的利劍。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件東西——那是一個巴掌大小、顏色暗沉、似乎是用桃木雕刻成的鈴鐺，鈴鐺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時辰到了！”

夜夫子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帶著一種穿透夜色的清冽與威嚴(yán)。他不再隱藏身形，腳步一踏，如同蒼鷹般直接從那四樓半的窗戶翻了出去，身影在黑暗中幾個起落，竟輕盈地落在了三樓陳建明家客廳的窗臺上！

“叮鈴——”

清脆的、帶著奇異震顫的鈴聲，在死寂的夜空中驟然炸響。

那鈴聲不像普通銅鈴那般悅耳，反而帶著一種金屬摩擦的質(zhì)感，尖銳，冰冷，直刺靈魂深處。

窗內(nèi)，那個正在往倒扣的碗底上繼續(xù)添“飯”的藍(lán)花花身影，猛地一僵。

一直模糊不清的面容，在客廳搖曳的燈光下，第一次清晰地顯露出來——那是一張破碎后又勉強拼接起來的臉，慘白，浮腫，沒有一絲活氣，只有一雙眼睛，空洞地望著窗外手持桃木鈴的夜夫子。

而坐在她對面的陳建明，此刻似乎才真正“看”清了眼前妻子的模樣，以及那碗扣在碗底、散發(fā)著不祥氣息的飯。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嘴巴驚恐地張大，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里傳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抽氣聲。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想要后退，卻被無形的恐懼釘在了椅子上。

夜夫子站在窗臺上，夜風(fēng)吹動他灰白的發(fā)絲和破舊的衣袍，獵獵作響。他左手高高舉起那枚不斷震響的桃木鈴，右手并指如劍，指向屋內(nèi)那僵住的亡魂，口中念念有詞，古老而晦澀的音節(jié)如同實質(zhì)的波紋，向四周擴散開來。

“塵歸塵，土歸土，陽宅非汝居，黃泉方是路！”

“阿慧——！上路了——！”

最后的喝聲，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夜空。

隨著這聲敕令，葉談生清晰地看到，窗內(nèi)那個穿著藍(lán)花花罩衫的、僵硬的身影，開始如同煙霧般，劇烈地波動、扭曲起來。她手中那碗倒扣的飯，“啪”地一聲摔在地上，卻沒有發(fā)出瓷器破碎的聲音，而是化作一股黑氣，迅速消散。

她那張破碎而慘白的臉，最后轉(zhuǎn)向徹底嚇傻了的陳建明，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極其短暫地掠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像是釋然，又像是無盡的悲傷與不舍。

然后，整個人形徹底崩塌，化作一縷淡淡的、帶著土腥氣和一絲焦糊味的青煙，穿過緊閉的窗戶縫隙，飄散在夜夫子搖動的鈴鐺聲中，迅速融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再無蹤跡。

客廳里，只剩下癱軟在椅子上、雙目圓睜、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陳建明，以及地上那一小灘正在快速蒸發(fā)消失的黑色水漬。

夜夫子從窗臺躍下，落回葉談生身邊，佝僂的身形重新彎了下去，臉上帶著一絲深深的疲憊。他看了一眼三樓那扇依舊亮著燈、卻已經(jīng)失去某種核心之物的窗戶，搖了搖頭，聲音恢復(fù)了之前的沙?。?br>
“執(zhí)念太深……差點就把活人也帶走了?；匕??！?br>
他轉(zhuǎn)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入更深的夜色里。

葉談生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夜風(fēng)卷著寒意吹過他汗?jié)竦谋臣梗れ`靈打了個冷顫。第七夜，倒扣的碗，碗底那撮給死人吃的飯……還有陳建明最后那徹底崩潰的眼神，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里。

他抬頭望去，夜空墨黑，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只是城市午夜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可鼻腔里，似乎還殘留著那股混合了飯菜香、焦糊與腐朽的、令人作嘔的詭異氣味。

他知道，這不是夢。這是夜夫子的“活”，也是他未來要面對的，“把活”的手藝。

第五章 活沒干好

這單活，壓力有點大。

不是錢的問題，葉談生捏著手里那個厚厚的、帶著各種面額鈔票、還散發(fā)著集資味道的信封時，心里頭沉甸甸的。一線大城市，光華璀璨，地價寸土寸金，可再如何光鮮，也總有陽光照不到的角落。比如這個名叫“幸福家園”的老小區(qū)，比如它樓下那間已經(jīng)燒成廢墟的“極速網(wǎng)吧”。

一場火燒了一百多號沒跑出來的年輕人，大多都是租住在這附近、手頭不寬裕、來這里尋個廉價娛樂的。人命成了數(shù)字，登過報，上過新聞，熱鬧過一陣，然后就被這座健忘的城市迅速拋在了腦后?？苫钊送耍廊藚s記得。

慘劇過去小半年，這棟臨著小區(qū)內(nèi)部道路的居民樓，靠近地下室網(wǎng)吧入口的那一側(cè)，幾乎沒人敢走了。不是味道，火燒的焦糊味早就散了，也不是景象，廢墟被封條和后來加固的木板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是聲音。

每晚子時前后，萬籟俱寂，那地方就開始隱隱約約傳來聲音。不是哭，不是嚎，是那種……極其壓抑，仿佛被什么東西死死捂住口鼻，卻又從喉嚨深處、從燒灼的氣**擠出來的，成百上千的嘶鳴與慘叫混雜在一起的聲音。黏稠，絕望，貼著地皮，往人骨頭縫里鉆。起初還有人不信邪，硬著頭皮聽過一次，回來就發(fā)了三天高燒，嘴里胡話不斷，說的全是“燒起來了”、“門打不開”、“讓讓我”。

小區(qū)業(yè)主們受不了了。房價暗跌，人心惶惶，夜不能寐。沒辦法，不知誰牽的頭，一家家湊了份子錢，幾經(jīng)周折，才請動了據(jù)說有真本事、專門處理這種“不甘心”的葉談生。

葉談生站在地下室入口前，夜風(fēng)拂過他略顯單薄的衣衫，帶來一絲涼意。他看了看手里那個土**的陶制香爐，爐身帶著常年香火熏燎留下的深色痕跡，又掂了掂那個沉重的信封，最終還是把信封塞進了隨身的布包里。這錢，拿著燙手。

業(yè)主代表，一個姓王的中年男人，遠(yuǎn)遠(yuǎn)站著，臉色發(fā)白，連手電光都在微微顫抖?！叭~……葉師傅，就、就全靠您了。我們……我們就不下去了?！?br>
葉談生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理解。活人對死地的恐懼，是天性。他蹲下身，將香爐穩(wěn)穩(wěn)放在地上那殘留著煙熏火燎印記的水泥地上，又從布包里取出三炷特制的安魂香，手指拂過香身，感受著那微涼的質(zhì)感。

就在他準(zhǔn)備將香**爐中細(xì)軟的香灰里時，一個聲音，毫無預(yù)兆地，貼著他的耳廓響了起來。

很輕，帶著一種被高溫破壞后的嘶啞和扭曲，卻又異常清晰，字字分明：

“我們……一直在等你……”

葉談生動作一頓，插香的手指停在半空。他沒有立刻回頭，眼角的余光能掃到身后那片被木板封死的、深邃的黑暗。那里面，空氣似乎是凝固的，帶著一股混合了灰塵、燒焦塑料和某種……蛋白質(zhì)燒糊后殘留的，極淡卻無法忽視的怪異氣味。

他緩緩直起身，轉(zhuǎn)了過去。

地下室里，沒有光。至少，不該有光。

可此刻，就在那片本應(yīng)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深處，一點，兩點，十點，百點……幽幽的、慘白色的光，次第亮起。

那是電腦屏幕的光。

借著這詭異的光源，葉談生看清楚了。

一百多臺燒得只剩下扭曲鐵架和漆黑外殼的電腦主機與顯示器，雜亂地堆在廢墟里。而在這些殘骸前方，一張張同樣焦黑、破損、甚至融化的破舊電腦椅上，坐滿了“人”。

密密麻麻，整整齊齊。

全是焦黑的人形。

有的還能勉強看出蜷縮的姿勢，雙臂抱著頭；有的直接就是一截黑炭，保持著向前爬行的動作；更多的是直接“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仿佛還在盯著屏幕。它們沒有清晰的五官，沒有衣物，只有碳化的輪廓，散發(fā)著濃烈的、絕望的死氣。那一百多個黑影，就那樣靜靜地“坐”著，面向那些亮起的屏幕，無聲無息。

整個空間，死寂得可怕。連之前耳邊那聲低語，都仿佛只是個幻覺。

然后，那一百多塊慘白色的屏幕，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同時操控，齊刷刷地，閃動了一下。

沒有圖像，沒有程序界面，只有最純粹的白光，映照著前方那一具具焦黑的軀體，勾勒出地獄般的景象。

緊接著，一行行漆黑的字跡，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烙上去一般，突兀地出現(xiàn)在每一塊屏幕的正中央，筆畫扭曲，帶著一種灼熱的痛感：

“第三排穿藍(lán)衣服的，回頭看什么？”

葉談生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字跡停頓了極短的一瞬，仿佛某種惡意的確認(rèn)。

然后，第二行字，帶著更深的惡意，浮現(xiàn)：

“說的就是你?！?br>
“嗡——”

葉談生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頭皮瞬間發(fā)麻。他穿的，正是一件半舊的靛藍(lán)色粗布上衣！

幾乎在看清這行字的同時，他感覺到了一百多道“視線”。

沒有眼睛，但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一百多個焦黑的人影，它們那本該是頭顱的焦炭，在這一刻，齊刷刷地，極其僵硬地，扭轉(zhuǎn)了過來！

空洞的眼窩，碳化的面部輪廓，全部“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被鎖定了！

葉談生想動，卻發(fā)現(xiàn)四肢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住，沉重?zé)o比。周遭的空氣變得粘稠，帶著高溫灼燒后的余熱，裹挾著那濃郁的焦臭味道，瘋狂地擠壓著他，要將他肺里最后的空氣都榨干。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彌漫開，劇痛帶來一絲清明。他低吼一聲，幾乎是憑借本能，將手中那三炷尚未點燃的安魂香向前猛地一劃！

嗤——

仿佛燒紅的鐵塊烙進冰水，空氣中響起一陣細(xì)微的、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那無形的束縛瞬間一松。

葉談生踉蹌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入口處冰冷的墻壁上，冷汗已經(jīng)浸濕了內(nèi)衫。他死死盯著地下室深處那一片慘白光芒和焦黑人影。

送魂？超度？

這哪里是一群等待引渡的迷茫亡魂！

這分明是一股凝聚不散、充滿了極致痛苦與怨恨，并且……被某種力量統(tǒng)合起來的龐大怨念集合體！它們不是無序的，它們有“組織”，甚至有明確的“攻擊性”！

那個詭異的“點名”，就是證明。

它們知道他來了。它們甚至在“挑選”他！

葉談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他不再試圖去點那安魂香。在這種情況下，普通的安魂儀式就是個笑話，只會激怒它們。

他從布包里取出一個小小的、黑褐色的龜殼，上面密布著古老而神秘的裂紋。另一只手摸出三枚磨得光滑锃亮的乾隆通寶。占卜？不，現(xiàn)在是問路，問生路，問它們的“執(zhí)念”究竟指向何方！

他屏住呼吸，將三枚銅錢納入龜殼，雙手合攏，置于胸前，意念沉入那片冰冷與灼熱交織的死亡之地。他開始低聲誦念一段古老的禱詞，不是超度，而是溝通，是詢問。

龜殼在他手中開始微微震顫，發(fā)出低沉的嗡鳴。那一百多塊屏幕上的字跡消失了，重新變成一片死白。而那些焦黑的人影，依舊保持著扭轉(zhuǎn)頭顱的姿勢，“看”著他，無聲地施加著壓力。

突然！

龜殼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從中傳來，幾乎要脫手飛出。葉談生悶哼一聲，雙手死死扣住。幾乎同時，他“聽”到了。

不是通過耳朵，是直接響徹在腦海里的，無數(shù)聲音的洪流！

“熱……好熱……”

“門……門打不開！誰堵住了門！”

“媽……媽……”

“救我……我不想死……”

“跑??！為什么跑不掉！”

“游戲……我的裝備……快存檔……”

“……”

痛苦的**，絕望的哭喊，憤怒的咒罵，還有臨死前無意識的呢喃，甚至夾雜著對虛擬世界的殘念……一百多份瀕死前的極致情緒，如同海嘯般沖擊著葉談生的意識防線。它們的怨，它們的恨，并非針對某個具體的人，而是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是那扇沒能打開的門，是這吞噬了一切希望的地下囚籠！

它們的執(zhí)念，根植于此地，與這片燒焦的廢墟死死**在一起！

葉談生額頭青筋暴起，汗水順著鬢角滑落。他艱難地維持著意識的清明，試圖從那混亂的洪流中，捕捉到最關(guān)鍵的那一縷“線頭”。

就在他感覺自已快要被這股怨念淹沒同化時，一個極其尖銳、充滿惡意的意念，如同毒針般刺穿所有雜音，清晰地扎入他的腦海：

“——找到‘他’！”

這意念不屬于那一百多個慘死的年輕靈魂！它更冰冷，更……古老，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操控感！

葉談生猛地睜開眼睛，龜殼的震動停止了，腦海中的聲音潮水般退去。他劇烈地喘息著，臉色蒼白。

果然！背后有東西！

這龐大的怨念集合體，被利用了！有一個更狡猾、更強大的存在，藏匿于這些枉死者的痛苦之后，它在汲取這些怨念的力量，并且……它在引導(dǎo)它們，或者說，它在阻止它們被送走！

那個“點名”，恐怕就是這背后東西給他的下馬威。

葉談生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在地。香爐還靜靜擺在腳邊，里面的香依舊未燃。

事情，遠(yuǎn)比想象的要復(fù)雜和兇險。

這一百多個“苦命人”，請不走。至少，在揪出那個藏在幕后的“他”之前，請不走。

他抬起眼，望向那重新被死寂和慘白屏幕光籠罩的地下室入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這單活，已經(jīng)不只是送魂了。

他得先找出那個讓這一百多人死后都不得安寧的“東西”。

夜還很長。

第六章 留下來

病理教研室的空氣，沉滯如死水，混雜著塵埃與****若有若無的氣味。已是午夜，月光被厚重的暗紅色絨布窗簾切割得支離破碎，僅能在地面投下幾道慘淡的微光。巨大的投影幕布懸在講臺之上，在一片昏暗中泛著不祥的蒼白，像一塊未經(jīng)修飾的墓碑。

三個身影打破了這里的死寂。王磊，高大壯實，此刻正大剌剌地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仰頭盯著那片幕布，臉上是混合著不屑與好奇的神情。最后一排的陰影里，蜷縮著李夢和趙強。李夢緊緊攥著趙強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趙強則故作鎮(zhèn)定，但每隔幾秒就要不安地瞥一眼門口。

“都快一點了，毛都沒有。”王磊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里顯得格外響亮，帶著回聲，“要我說，那傳聞就是騙鬼的，自已嚇自已?！?br>
李夢的聲音發(fā)顫：“磊子，別說了……我們還是走吧。我總覺得……有東西在看著我們。”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塊幕布，總覺得那片白色后面，藏著什么。

趙強清了清嗓子，想拿出點氣勢：“王磊，差不多了，宿舍要關(guān)門了。”

王磊卻像沒聽見，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幕布，喃喃道：“你們真沒看見？那上面……好像有點東西在動……”

他的話音不高，卻讓后排的兩人瞬間汗毛倒豎。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爬行。午夜的鐘聲早已敲過一個小時，教室里的溫度似乎更低了，一種無形的壓力悄然彌漫。李夢的耐心終于耗盡，恐懼壓倒了獵奇的心理。“走！立刻就走！”她幾乎是拖著趙強站了起來。

兩人沿著墻邊，幾乎是踮著腳往前走，盡量遠(yuǎn)離講臺區(qū)域。走到第一排旁邊，趙強伸手拍了拍王磊的肩膀：“喂，王磊，別看了，該回……”

他的話戛然而止。

王磊端坐的姿態(tài)僵硬得不像活人。趙強拍上去的手感，冰涼、板結(jié)，如同觸碰一塊在冷水里泡久了的木頭。

然后，王磊的頭，以一種極其緩慢、近乎機械的方式，一格一格地轉(zhuǎn)了過來。

教室里并非全無光線，但那點微光落在王磊臉上，卻照出了一張徹底陌生的面孔。原本屬于王磊的五官輪廓還在，但內(nèi)在的神采蕩然無存。他的眼神空洞，瞳孔深處卻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蠕動，帶著一種純粹的、冰冷的惡意。他的嘴角向上扯起一個怪異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肌肉僵硬的模仿，充滿了令人頭皮發(fā)麻的邪氣。

最讓李夢和趙強魂飛魄散的，是那張臉上縈繞的低沉、沙啞的嗓音，斷斷續(xù)續(xù)地，仿佛從一個破裂的風(fēng)箱里擠出來，完全不屬于王磊：

“看見……我了……”

“啊——?。?！”

凄厲的尖叫撕裂了寂靜。李夢和趙強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們像兩顆被投石索甩出的石子，撞開教室門，跌跌撞撞地沖進外面的黑暗走廊，連滾帶爬，瘋狂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在整棟樓里回蕩，頭也不敢回。

……

葉談生站在病理教研室的***，手指拂過幕布的邊緣。幕布質(zhì)地粗糙，觸手冰涼。空氣中殘留的恐懼情緒像粘稠的蛛網(wǎng)，附著在每一個角落。他的目光掃過第一排那個空著的位置——王磊坐過的地方，那里的“空洞感”最為強烈，仿佛空間本身被咬掉了一塊。

王磊的父母，眼眶通紅，焦急而期待地望著他。葉談生沒有給出廉價的安慰，只是平靜地陳述：“這里發(fā)生過一些事情。你們的孩子，是被‘帶走’的?！?br>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在學(xué)校的檔案室，塵封的卷宗里，關(guān)于二十年前那起**事件的記錄語焉不詳，只提及那位姓林的女醫(yī)生講師，因重度抑郁在教研室內(nèi)割腕，發(fā)現(xiàn)時已無力回天。官方記錄簡潔而冰冷。

但在一摞早已被遺忘、即將被銷毀的舊病歷本中，葉談生找到了線索。那是林醫(yī)生生前使用的筆記本，夾雜在學(xué)生實驗報告之間。娟秀的字跡記錄著教學(xué)筆記，但在邊緣空白處，卻反復(fù)出現(xiàn)越來越凌亂、越來越密集的囈語：

“他們都在笑……笑我的研究……竊取……血……全是血……”

“鏡子里的不是我……是誰？是誰！”

“投影……光……映射出真相……還是扭曲？”

“不公平……憑什么他們……我付出了所有……”

“恨……好恨……既然這里是我一切的終結(jié)……那就也讓這里……成為……”

最后幾頁，紙張被某種暗褐色的、干涸的液體黏連在一起，上面是用同樣暗褐色筆跡，瘋狂涂寫的一句話，重復(fù)了無數(shù)遍：

“看見我……成為我……”

葉談生合上病歷本，指尖仿佛還殘留著那股絕望與怨毒的氣息。碎片拼湊起來：極度的不公、學(xué)術(shù)上的傾軋、心血的被竊取、連同疾病帶來的認(rèn)知扭曲，最終在那個午夜，于這塊幕布前徹底爆發(fā)。她的死亡并非單純的結(jié)束，而是將所有的負(fù)面能量，連同對這個世界最深的詛咒，一并灌注到了這塊映照過她生命最后景象的幕布之中。

它不再只是一塊幕布，而是一個錨點，一個怨念的陷阱。

深夜十一點五十分，葉談生獨自一人回到了病理教研室。他關(guān)掉了所有的燈，只讓月光滲入。他沒有坐在第一排，而是選擇了一個斜側(cè)方的位置，既能觀察幕布，又不至于完全正對。

子夜零時。

仿佛有無形的開關(guān)被撥動，教室里的空氣驟然凝滯。一種低頻的、幾乎無法被耳朵捕捉，卻能直接作用于神經(jīng)的嗡鳴聲開始回蕩。緊接著，那片原本只是蒼白的幕布上，開始毫無征兆地滲出暗紅色的污跡。

那不是靜態(tài)的斑點。污跡在蠕動，在蔓延，如同擁有生命，緩慢而執(zhí)著地勾勒出模糊、扭曲的輪廓——像是一個蜷縮的人形，像是一灘不斷擴大的血泊，又像是一張痛苦吶喊的臉。濃烈的鐵銹味（盡管他知道現(xiàn)實中并無氣味）混雜著****的刺鼻，蠻橫地沖入他的感知。

異常的“場”在加強。冰冷的、粘稠的惡意從幕布中心擴散開來，如同黑洞般牽引著人的視線。葉談生穩(wěn)定住自已的心神，抵抗著那股想要讓他直視、讓他探究的詭異吸引力。他微微瞇起眼睛，用眼角的余光和靈感的觸須去“閱讀”這片空間。

就在這時，他清晰地“看”到了——不是用眼睛。

一個模糊、慘白、穿著舊式白大褂的虛影，在幕布前反復(fù)重現(xiàn)著同一個動作：抬起手臂，用無形的利刃割向手腕。絕望、憤怒、以及一種扭曲的“邀請”意念，如同潮水般一**沖擊著他的意識防線。

“……來……看清我……”

那意念在嘶叫。

“……留下……代替……”

詛咒的核心就在那塊幕布上。它捕捉每一個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并且敢于“直視”它的靈魂。林醫(yī)生殘存的怨念并非要**觀看者，而是要尋找一個容器，一個替代品，將她從這無盡的死亡回放中解脫出去，而觀看者本身，則會被拖入她所在的絕望維度，成為詛咒新的核心，永世囚禁。

王磊，那個膽大包天的學(xué)生，正是在午夜之后，成為了那個“直視”并“被看見”的獵物。

了解，即是化解的開始。葉談生離開了教室。

幾天后的黃昏，他帶著一個密封的金屬盒再次出現(xiàn)。盒子里是他準(zhǔn)備好的幾樣“工具”：用特殊藥草浸泡、書寫在桃木符板上的安撫符文；一小瓶取自深山古寺、凝聚了寧靜意念的凈水；還有最重要的，一份他根據(jù)調(diào)查，整理撰寫的、為林醫(yī)生正名的**，以及她那份被竊取研究的后續(xù)發(fā)展與榮譽歸屬說明——這是對執(zhí)念根源的回應(yīng)。

第七章 時機剛好

他需要等待另一個午夜，在詛咒最活躍的時候，進行一場危險的儀式——不是驅(qū)散，那可能引發(fā)更激烈的反撲；而是嘗試“安撫”與“厘清”，化解那扭曲的仇恨，讓迷失的靈魂找到歸途，從而釋放被囚禁的王磊。

夜色漸深，距離子夜還有一段時間。葉談生盤膝坐在教室后排，調(diào)整呼吸，將自身狀態(tài)提升到最佳。他能感覺到，口袋里的桃木符板正微微發(fā)燙，與周圍逐漸增強的負(fù)面能量產(chǎn)生著微妙的對抗。

這一次，他不是旁觀者，他要踏入那片死亡的投影之中。

當(dāng)——！

老式掛鐘的敲擊聲再次撕裂午夜的寧靜，一共十二下，一下下如同重錘，敲在現(xiàn)實與異界的薄膜上。

病理教研室內(nèi)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如膠。投影幕布不再是滲出污跡，而是像開啟了某種異度空間的窗口，濃郁得化不開的暗紅色在上面翻滾、涌動。那低頻的嗡鳴變成了尖銳的、直接刮擦靈魂的哀嚎，無數(shù)混亂的意念碎片——被否定的痛苦、被背叛的憤怒、對生命的眷戀與對世界的詛咒——如同冰錐般刺向葉談生的意識。

他深吸一口氣，踏步上前，在第一排前方站定，但沒有坐下。他強行偏轉(zhuǎn)視線，不讓自已的目光完全被幕布中心那最深邃的黑暗所吞噬。

“林醫(yī)生，”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那些無形的噪音，“我知道你的委屈。”

幕布上的血色驟然沸騰，一個扭曲的、穿著白大褂的虛影猛地凸顯出來，那雙空洞的眼睛位置，死死地“釘”住了葉談生。更強的精神沖擊撲面而來，帶著幾乎要將人凍結(jié)的寒意。

葉談生穩(wěn)住幾乎要后退的腳步，迅速將一枚桃木符板拍在講臺邊緣。符板上的朱砂紋路亮起微弱的金光，如同在狂風(fēng)中搖曳的燭火，勉強撐開一小片相對穩(wěn)定的區(qū)域。他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抵抗這種直接的怨念沖擊消耗巨大。

他繼續(xù)陳述，語速平穩(wěn)，將調(diào)查到的關(guān)于她研究被竊、遭遇不公的真相清晰道出。同時，他拿出了那份**與后續(xù)榮譽說明，將其與另一枚符板一起，放在地面，正對幕布。

“……你的貢獻，不應(yīng)被遺忘，更不應(yīng)被竊取。但這仇恨，不應(yīng)由無辜者承擔(dān)?！?br>
“咯咯咯……”一陣非人的、令人牙酸的竊笑聲直接從腦海中響起。幕布上的虛影猛地擴散，那暗紅色的污跡如同活物般伸出觸須，繞過符板的金光屏障，沿著地面向葉談生腳下蔓延。教室內(nèi)的桌椅開始輕微震顫，發(fā)出咯咯的碰撞聲。

詛咒的核心被觸動了。它感受到了葉談生試圖“理清”其存在根基的意圖，展開了更兇猛的反撲。

葉談生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自已的喉嚨，冰冷刺骨，帶著血腥味的幻象強行涌入腦海——鋒利的刀片、潺潺的血流、絕望的喘息……是林醫(yī)生死亡瞬間的記憶重放！他悶哼一聲，咬破舌尖，劇烈的痛楚和至陽的血氣讓他瞬間清醒，強行將那死亡的景象逼出腦海。

他知道，僅僅是言語和符板不夠了。這怨念已與詛咒深度融合，近乎本能。

他猛地將那小瓶凈水潑灑向幕布。水珠穿過虛影，落在幕布上，發(fā)出“嗤嗤”的輕響，冒起縷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虛影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嘶嚎，顯然受到了刺激。

就是現(xiàn)在！

葉談生集中全部意念，不再試圖安撫，而是像***術(shù)刀，精準(zhǔn)地刺向那怨念中僅存的一絲屬于“林醫(yī)生”本我的意識碎片——那份對她傾注心血的研究的眷戀。

“你的研究，‘細(xì)胞定向分化誘導(dǎo)的突破’，后來拯救了無數(shù)生命！它沒有被埋沒！看！”他舉起那份后續(xù)發(fā)展的說明，精神力量將其中的關(guān)鍵圖像和信息強行“投射”出去，不是投向幕布，而是投向那虛影的核心。

一瞬間，翻滾的血色停滯了。虛影的動作出現(xiàn)了極其短暫的凝滯。那空洞的眼窩里，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于人類的茫然。

有效！

但詛咒的反噬也隨之而來。幕布中心那最深邃的黑暗猛地旋轉(zhuǎn)起來，形成一個漩渦，強大的吸力從中傳出，不僅針對靈魂，甚至開始扭曲周圍的光線。葉談生感到自已的意識體仿佛要被拉扯出去，腳下一個踉蹌。口袋中剩余的桃木符板瞬間變得滾燙，然后齊齊發(fā)出碎裂的輕響！

他低估了這詛咒徹底爆發(fā)時的力量。它不僅要囚禁王磊，現(xiàn)在還要將他也拖入永恒的絕望！

千鈞一發(fā)之際，葉談生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他沒有強行對抗那吸力，反而將計就計，分出一縷細(xì)微的意識觸須，如同探針，主動投入那黑暗漩渦之中。

剎那間，天旋地轉(zhuǎn)。無數(shù)破碎、混亂的畫面和信息洪流般沖刷著他的這縷意識：慘白的研究室燈光、竊竊私語的嘲笑、冰冷的手術(shù)刀反射的光、不斷滴落的鮮血、還有……無盡的黑暗與束縛感……

他感受到了王磊的意識！微弱、驚恐，被無數(shù)怨念的觸手緊緊纏繞，如同陷入最深的夢魘，正在被同化，被分解。

他也感受到了那詛咒的核心結(jié)構(gòu)——一個以林醫(yī)生絕望為能量源，以幕布為門戶，不斷循環(huán)、不斷尋找替身的惡毒機制。

“找到你了……”葉談生心中默念。

他的本體猛地睜開眼睛，趁著那漩渦因捕捉到他一絲意識而出現(xiàn)的瞬間遲滯，將最后一塊、也是刻印著最強力“寧神”與“解縛”符文的木牌，連同那份寫有她研究成果后續(xù)榮耀的紙張，一起投向幕布漩渦的中心！

“安息吧！你的怨恨，到此為止了！”

轟?。?！

無聲的巨響在精神層面炸開。強烈的白光與濃郁的黑紅光芒在幕布上激烈沖突、湮滅。整個教室劇烈搖晃，桌椅被無形的力量推擠、掀翻。那尖銳的嘶嚎和哀鳴達(dá)到了頂點，然后……戛然而止。

吸力消失了。震顫停止了。

幕布上的血色和虛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最終恢復(fù)了那死寂的、普通的蒼白。那股一直縈繞不散的陰冷和惡意，也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

教室里，只剩下葉談生粗重的喘息聲，以及一片狼藉。

他感到一陣虛脫，額頭布滿冷汗。但那種靈魂被撕扯的感覺已經(jīng)消失。

成功了？他不敢立刻確定。

幾分鐘后，教室門口傳來一陣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如同水紋般蕩漾了一下。緊接著，一個模糊、半透明的身影踉蹌著跌了出來，摔倒在地——是王磊！

他看起來極度虛弱，眼神渙散，身體幾乎是透明的，但確確實實是王磊的樣貌，身上不再帶有那股令人不適的邪氣。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葉談生，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葉談生快步上前，檢查了一下王磊的狀態(tài)。他的魂魄受損嚴(yán)重，但核心意識總算被強行從詛咒中剝離了出來，回歸了現(xiàn)實。接下來需要的是溫養(yǎng)和修復(fù)。

葉談生扶著虛弱的王磊，一步步走出病理教研室的大門。在關(guān)門的那一刻，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那塊巨大的投影幕布，靜靜地懸在***，蒼白，空洞。

但在那一片死寂的白色正中，似乎，有一小點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紅色痕跡，如同用最細(xì)的針尖點上去的，頑強地殘留著。

像是一滴凝固了二十年的血。

也像是一顆，永不閉合的眼睛。

葉談生默默地關(guān)上了門，將一切隔絕在身后。

他知道，有些傷痕，即使用盡力量，也無法完全抹去。它們只是沉睡，等待著下一

次，不被期待的喚醒。

第八章 化妝臺

江南水鄉(xiāng)的夏日，連風(fēng)都帶著股黏稠勁兒，吹不散角里古鎮(zhèn)河道里蒸騰起的水汽，也吹不散周家老宅里那股子沉郁了十年的陰寒。

周薇拖著行李箱，輪子在青石板上磕出單調(diào)的聲響，一路從海外頂尖學(xué)府的喧囂，滾回到這片她出生卻早已陌生的故土。老宅飛檐翹角，白墻斑駁，黑瓦上爬滿了綠苔，氣派是氣派的，卻像一具被抽干了生氣的巨大骸骨，匍匐在密布的水網(wǎng)深處。她是被越洋電話里姑姑帶著哭音的催促逼回來的——“家里不行了，最后一個了，薇薇，**，你叔伯，你哥哥姐姐……都進去了，瘋的瘋，傻的傻，就剩這空宅子了，你回來，處理掉，趕緊走，再也別回來！”

處理掉。說得輕巧。周薇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沉重木門，一股混合著陳腐木料和濃郁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宅子極大，前后幾進，姑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縮在門口，不敢往里多走一步，只伸手指了個方向：“都、都說……是那間房，***當(dāng)年的臥房，里頭那個梳妝臺……”

周薇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她把行李放在門房，獨自一人走了進去。夕陽的余暉勉強擠過雕花木窗，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投下破碎的光斑?？諝饫镬o得可怕，只有她自已的腳步聲在空蕩的院落里回響。她一間間房看過去，那些清末**的老家具，太師椅、八仙桌、頂箱柜，都沉默地立在陰影里，像一群窺伺的幽靈。十年間，家族里男女老少，七口人，一個接一個，不是胡言亂語就是癲狂自殘，最終都被送進了那個地方——城西的精神病院。好好的一個家，就這么垮了。

最終，她停在了最里間的那扇門前。姑姑說的，***臥房。手按在冰涼的木門上，一種莫名的阻力感傳來，仿佛里面有什么東西在抗拒著她的進入。周薇吸了口氣，用力一推。

房間里光線昏暗，窗簾緊閉。靠墻的位置，正對著門，擺放著一件東西——一張紫檀木的梳妝臺。**時期的樣式，雕工繁復(fù)，透著舊日奢華，但此刻在昏昧中，卻只顯出一種陰森的鬼氣。尤其是臺面上那面橢圓形的鏡子，被窗外漏進的一點殘光照著，泛著一種不清不白的、水銀般的冷光，鏡面像是蒙著一層霧，看不真切，卻又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

周薇走近幾步，隔著幾步遠(yuǎn)端詳那鏡子。鏡面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年輕，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眼神里卻沒有姑姑那種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她不信這些。物理學(xué)、分子生物學(xué)，這些才是她認(rèn)知世界的基石。什么鬼祟作怪，無非是集體心理暗示，或者是……某種尚未被發(fā)現(xiàn)的致病霉菌，生長在這些老木頭里？

她伸手，指尖即將觸碰到冰涼的鏡面。

“別碰！”

姑姑凄厲的尖叫從門外傳來，帶著哭腔，“薇薇！不能碰?。?**當(dāng)年就是天天對著它梳頭，后來……你大伯娘，你堂姐，都是……碰過之后就不對勁了！”

周薇的手停在半空，緩緩收回。她轉(zhuǎn)過身，看著臉色慘白、渾身發(fā)抖的姑姑，語氣平靜：“我知道了，姑姑。你別怕，今晚我住門房那邊，明天就***，把這些老家具，尤其是這個，處理掉?！?br>
夜深了。

角里的夜，靜得能聽見河水流動的**聲。周薇躺在門房簡陋的床上，毫無睡意。白天的冷靜和分析，在絕對的寂靜和黑暗里，似乎有些搖搖欲墜。老宅深處，偶爾會傳來一些細(xì)微的聲響，像是木頭自然的熱脹冷縮，又像是……極輕的腳步聲，或者，是梳子劃過長發(fā)的聲音？

她猛地坐起身，打開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冷靜的臉。一個荒謬又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逃避和恐懼有什么用？不如，正面碰一碰。用她的方式。

她翻身下床，從隨身的行李箱夾層里，取出一個很小的玻璃瓶，里面是出發(fā)前，一個聽聞她家事的同學(xué)硬塞給她的，說是托人弄來的黑狗血，辟邪。她當(dāng)時只覺得好笑，此刻卻鬼使神差地帶在了身上。

然后，她打開了手機上的直播軟件。她的賬號沒什么粉絲，寥寥幾個還是國外的同學(xué)。她快速打下一行標(biāo)題——“深夜探秘百年兇宅，直面家族詛咒之源！”

鏡頭對準(zhǔn)自已，她壓低聲音：“嗨，家人們，沒想到吧，半夜開播。今天帶大家看點刺激的，我家老宅，傳說中鬧鬼的梳妝臺。都說它鏡子有問題，家里好幾個人都因為它瘋了。今晚，我就去會會它?！?br>
彈幕零星飄過幾條，都是熬夜黨的好奇和勸阻。

主播**！真去?。?br>
角里？是那個江南水鄉(xiāng)角里嗎？聽說那邊老宅子是有點邪門。

小姐姐快跑吧！別作死！

周薇沒理會，舉著手機，像是舉著一面盾牌，一步步再次走向那間陰森的臥房。月光比夕陽更慘白，透過窗欞，將那梳妝臺照得清清楚楚。鏡子在黑暗中，像一個等待已久的、蒼白的洞口。

她在梳妝臺前那把同樣古老的繡墩上坐下，將手機靠在梳妝臺上的一個首飾盒前，調(diào)整角度，確保能拍到自已和鏡子的影像。心跳得有些快，但她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看到了嗎？就是這面鏡子。”她對著鏡頭說，然后目光轉(zhuǎn)向鏡中自已模糊的影子，“都說它邪門，我不信?，F(xiàn)在，我就在這兒，午夜十二點，對著它……”

她頓了頓，像是要增加儀式感，伸手拿起了梳妝臺上放著的一把舊木梳。梳齒上還纏繞著幾根枯黃的發(fā)絲。她緩緩地，開始梳理自已的長發(fā)。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鏡子里，她的倒影也跟著梳理頭發(fā)，動作同步。

直播間的人數(shù)悄悄漲到了幾十人，彈幕開始變多。

**！主播真勇！

鏡子里的影子好像有點不對勁……

氣氛組到位了，主播演技不錯。

等等……鏡子里主播的嘴角……是不是動了？

周薇也看到了。

鏡中的那個“她”，在她停下梳頭動作的時候，并沒有停下。那個“她”的手，還在一下、一下，極其緩慢地梳理著頭發(fā)。而且，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正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僵硬的速度，一點點地向上牽扯嘴角。

露出了一個絕對不是她自已能做出來的，充滿了惡意和嘲弄的，咧嘴笑容。

嘴唇無聲地開合，一種直接鉆入腦髓的、陰冷粘膩的聲音，在周薇的耳邊，不，是在她的意識深處響了起來：

“你……終……于……來……了……”

聲音帶著一種積年的塵埃味。

“第……十……三……個……祭……品……”

周薇感覺渾身的血液似乎瞬間涼了一下，心臟驟停半拍。那笑容，那聲音，完全超出了她的認(rèn)知范疇。不是幻覺，直播間彈幕已經(jīng)炸了！

第九章 主播

啊啊啊啊??！笑了！鏡子里真的笑了！

口型！她說第十三個祭品！

主播快跑！這不是演戲！

報警！快報警?。?br>
極致的恐懼像冰水澆頭，但下一秒，一種被挑釁的怒意和長期科學(xué)訓(xùn)練形成的固執(zhí)，猛地壓倒了那恐懼。祭品？去***祭品！

周薇猛地站起身，后退半步，動作快得驚人，一把掏出了那個小玻璃瓶，瓶塞已經(jīng)被她擰開。她對著那面依舊保持著詭異笑容的鏡子，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對著手機鏡頭吼道：“直播間的家人們！看清楚了！封建**，牛鬼蛇神，都是紙老虎！禮物刷起來！看我用黑狗血破了這邪！”

說著，她手臂一揚，作勢就要將瓶中暗紅色的液體朝鏡面潑去！

就在這一剎那！

“嗡——”

一聲仿佛來自幽冥的震鳴，那面光滑的鏡面像是被無形重錘擊中，正中央猛地裂開一道扭曲的、閃電狀的縫隙！幾乎同時，一個尖銳到刺破耳膜、充滿了極致痛苦和驚惶的慘叫聲，從鏡子深處，或者說從四面八方炸開：

“等……等等——！！！”

那聲音里的戲謔和陰冷蕩然無存，只剩下純粹的、難以置信的恐懼和急切。

周薇潑灑的動作，硬生生停在半空。一滴暗紅色的液體從瓶口濺出，落在梳妝臺紫檀木的臺面上，發(fā)出“嗤”一聲輕響，冒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白煙。

鏡面上那道裂痕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里面不再是映照出的房間景象，而是一片渾濁的、翻滾的深灰。那張詭異的笑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模糊不清的痛苦面容，若隱若現(xiàn)。

“……別……別潑……” 那聲音變得虛弱而嘶啞，帶著強烈的哀求意味，斷斷續(xù)續(xù)地從裂縫中傳出，“求……求你……那東西……傷……傷根本……”

周薇舉著瓶子，瓶口距離鏡面只有一尺之遙，她瞇著眼睛，盯著那道裂縫和其中模糊扭曲的影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銳利如刀的分析目光。直播間已經(jīng)完全瘋了，在線人數(shù)如同坐了火箭般飆升，彈幕密集到看不清字，禮物的特效幾乎覆蓋了整個屏幕。

“哦？” 周薇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那鏡中鬼音的哀嚎和直播間的喧囂，“現(xiàn)在知道求饒了？剛才不是還要拿我當(dāng)?shù)谑齻€祭品嗎？” 她手腕微微一動，作勢又要潑。

“不——！?。　?鏡中的慘叫更加凄厲，“是……是我有眼無珠！沖撞了……沖撞了您！饒命！饒了我這一次！”

周薇停下，冷冷地問：“說說，怎么回事？你是什么東西？為什么纏著我家里人不放？”

鏡中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xù)續(xù)地交代起來。它自稱是**時一個被困死在鏡中的怨魂，依靠吸食照鏡者的“精氣神”茍延殘喘，并試圖積聚力量掙脫束縛。周家的人，特別是女性，生辰八字似乎對它“胃口”，過去十年，它一點點蠶食了那些人的神智，直到他們崩潰?！暗谑齻€”是一個關(guān)鍵的數(shù)字，似乎湊齊了就能讓它獲得某種“自由”。

“所以，我小姑，我堂哥，他們發(fā)瘋，都是你搞的鬼？” 周薇的聲音冰寒。

“是……是……小人知錯了，再也不敢了……” 鏡魂忙不迭地承認(rèn)，聲音充滿恐懼，尤其是在周薇手中的黑狗血瓶子微微晃動時。

周薇沉默了。她看著屏幕上瘋狂滾動的彈幕和不斷刷新的禮物，又看了看眼前這面裂了縫、里面藏著一個瑟瑟發(fā)抖的“百年老鬼”的鏡子。一個極其荒謬、但又充滿了**力的念頭，如同藤蔓般從心底瘋長出來。

科學(xué)無法解釋眼前的現(xiàn)象，但“現(xiàn)象”本身，似乎可以被利用。

她緩緩放下了舉著瓶子的手，但瓶蓋沒蓋，就那么拿在手里，形成一個無形的威懾。

“不敢了？” 周薇嘴角勾起一絲沒什么溫度的弧度，“一句不敢了，就抵消了我周家十年苦難？”

“我……我可以補償！我可以……” 鏡魂急切地想要表忠心，卻一時不知能拿出什么。

“補償？” 周薇打斷它，目光掃過手機屏幕上火爆的直播數(shù)據(jù)，語氣變得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談判意味，“你看，你嚇唬人、害人，是造孽，遲早被打得魂飛魄散。而我，需要流量，需要關(guān)注度?！?br>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們，或許可以簽個契約?！?br>
鏡魂顯然懵了：“契……契約？”

“沒錯?！?周薇點頭，語氣像是在進行一場商業(yè)合作談判，“你，發(fā)揮你的特長——制造靈異現(xiàn)象，配合我直播。當(dāng)然，僅限于營造氣氛，絕對不允許再真正傷害任何人。作為回報，我不僅不滅你，還會找機會，請真正的高人，幫你超度，讓你能脫離這面鏡子，重入輪回。這叫……互利共贏。”

鏡中那片渾濁的灰色劇烈地翻騰起來，顯示出那魂體內(nèi)心的極度震驚和掙扎。它害人是為了積蓄力量掙脫，現(xiàn)在，一條截然不同的路擺在了面前。不用再造殺孽，甚至有可能得到解脫？而代價是……配合這個比鬼還可怕的女人“直播”？

沉默持續(xù)了將近一分鐘，直播間的人都在屏息等待，彈幕刷滿了“？？？”和“還能這樣？”。

終于，鏡魂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不確定，小心翼翼地響起：“此……此言當(dāng)真？您……真的愿意事后幫我超度？”

“我周薇說話算話?！?周薇語氣肯定，“但前提是，你絕對服從我的指令，直播效果要好，而且，一絲一毫都不能再害人。否則……” 她晃了晃手里的黑狗血瓶子。

鏡魂似乎打了個寒顫，忙不迭地應(yīng)承：“遵命！遵命！小人一定聽從您的吩咐！絕不敢有二心！多謝……多謝您不殺之恩！多謝您給條出路！”

它的聲音里，竟然真的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fù)和……感激？

周薇微微頷首，將黑狗血瓶子蓋好，收回口袋。她拿起手機，看著爆炸的直播間，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帶著掌控感的微笑。

“家人們，都看到了吧？科學(xué)驅(qū)鬼，文明談判。以后這里就是‘薇薇探靈’的固定直播間了，關(guān)注走一波，下次帶大家看更刺激的！今晚的榜一大哥，可以指定下一個探靈地點哦！”

她語氣輕松，仿佛剛才那場生死交鋒和詭異契約，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

鏡頭不經(jīng)意間掃過那面梳妝鏡，裂痕依舊，但里面那片深灰已經(jīng)平靜下來，甚至……隱約地，極其微弱地，對著鏡頭，討好般地閃爍了一下。

窗外，角里的夜，依舊深沉。老宅的陰森似乎并未散去，但某種平衡，或者說，某種更古怪的秩序，正在悄然建立。

周薇關(guān)掉直播，房間瞬間陷入死寂。她看著那面鏡子，鏡中的倒影恢復(fù)了正常，只是臉頰旁多了一道細(xì)微的裂痕。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道冰涼的縫隙。

“合作愉快。”她低聲說，不知是對鏡子，還是對自已。

鏡面微微波動，傳來一個細(xì)若游絲、卻清晰無比的聲音：

“合作愉快……主人?！?br>
第十章 向左向右

十點過半，最后一盞教室的燈也熄滅了。

陳默揉了揉發(fā)澀的眼睛，把攤開在課桌上的卷子一股腦塞進書包里。又是周末加班補習(xí)，高三的日子就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皮筋，繃得人喘不過氣。教學(xué)樓已經(jīng)空了大半，只剩下幾個和他一樣剛結(jié)束補習(xí)的學(xué)生零落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回響。

他獨自一人走下樓梯，冰冷的白熾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又壓短。推開教學(xué)樓的玻璃門，一股帶著深秋寒意的夜風(fēng)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激靈。外面比想象中更暗，月亮被一層薄薄的云翳遮擋著，只透下些微慘白的光，勉強勾勒出遠(yuǎn)處宿舍樓的輪廓。巨大的操場沉浸在黑暗里，只有靠近跑道的地方，被遠(yuǎn)處路燈勉強染上一層昏黃。

他裹緊了外套，埋頭扎進這片空曠的黑暗之中。腳下的塑膠跑道軟綿綿的，吸收了大部分聲音，四周靜得可怕，只有風(fēng)吹過遠(yuǎn)處光禿禿的梧桐樹枝，發(fā)出嗚嗚的輕響，像是某種低泣。

就在他快要走到操場中央時，一陣若有若無的歌聲飄了過來。

調(diào)子很古怪，走音走得厲害，但隱約能聽出是首很久以前的兒歌，《找朋友》的旋律。只是那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瘆人。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循著聲音望去。

就在前方十幾米外，單杠和雙杠的陰影旁邊，站著一個人影。

月光似乎在這一刻稍微明亮了些，足夠他看清那是一個穿著粉色連衣裙的女孩。裙子很舊，樣式也有些過時，像是幾年前流行的款式。她背對著他，身材瘦小，黑色的長發(fā)垂到腰際。

歌聲正是從她那里傳來的。

陳默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上天靈蓋。深夜，空曠的操場，粉衣女孩，走調(diào)的兒歌……這幾個要素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個他聽過無數(shù)遍，卻始終只當(dāng)作笑談的校園傳說。

那個關(guān)于“粉衣女孩”的故事。

據(jù)說，她會在深夜的校園里游蕩，碰到她的人，會被問一個問題——“向左還是向右？”回答錯了，人就會莫名其妙地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而如果拒絕回答或者答不上來，則會雙眼流血，痛苦而死。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學(xué)長學(xué)姐們編出來嚇唬新生的玩意兒。

可現(xiàn)在……

他想轉(zhuǎn)身就跑，但雙腿像是灌了鉛，沉重得抬不起來。喉嚨發(fā)干，想喊，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而那個背對著他的粉衣女孩，歌聲戛然而止。

然后，她的頭顱，以一種極其緩慢、幾乎能聽到頸椎摩擦的“嘎吱”聲的節(jié)奏，一點一點地轉(zhuǎn)了過來。

先是烏黑的長發(fā)滑開，露出蒼白的側(cè)臉，然后，是另一半……

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到針尖大小，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dāng)場嘔吐出來。

那轉(zhuǎn)過來的，根本不是一張完整的臉！

朝向他的左半邊臉頰，皮膚大面積地腐爛、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組織和森白的顴骨。幾條肥白的蛆蟲在腐爛的血肉間緩慢地蠕動、鉆探。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一個空洞的黑窟窿，邊緣掛著干涸的血漬和膿液。

而右半邊臉，卻完好無損，甚至能稱得上清秀，皮膚白皙，嘴唇有著淡淡的血色。只是那只右眼，空洞無神，沒有任何焦點，直勾勾地“望”著陳默。

極度的美麗與極度的腐爛，同時存在于一張臉上，構(gòu)成了一副足以讓人精神崩潰的景象。

那張可怕的嘴唇微微開合，那個被無數(shù)人用恐懼口吻傳遞的問題，清晰地敲打在陳默的鼓膜上，冰冷得不帶一絲活人的溫度：

“向左……還是向右？”

來了！傳說是真的！

陳默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停止呼吸。他感覺自已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齒格格打顫。消失？雙眼流血而死？無論哪個選擇，結(jié)局都是死路！

怎么辦？回答向左？還是向右？傳說里沒有提示，沒有任何線索！百分之五十的生存幾率，和百分之百的死亡幾率，本質(zhì)上沒有區(qū)別！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nèi)衣，額頭上也全是濕冷的汗珠。他想閉上眼，不去看那張恐怖的臉，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目光被死死地釘在那腐爛與完好并存的詭異面容上。

就在這極致的恐懼和混亂中，或許是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殘存的理智逼迫自已去做最后的觀察。不能亂猜！一定有哪里不對！傳說只是傳說，但眼前是真實的“存在”！

他的視線艱難地聚焦，掠過那腐爛的左臉和空洞的右眼，向下移動。

他看到了女孩垂在身體兩側(cè)的手。

右手，纖細(xì)的手指上，戴著一枚東西。借著微弱的月光，他認(rèn)出那是本校幾年前款式的畢業(yè)戒指，銀質(zhì)的指環(huán)，上面似乎還刻著什么字，看不清楚。

而她的左手，手腕往上，有一圈清晰的、深紫色的淤青。那痕跡很新，在蒼白皮膚的映襯下，格外刺眼。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抓住手腕留下的指痕。

畢業(yè)戒指……淤青……

這兩個完全不相干的細(xì)節(jié)，像兩道微弱的電流，在陳默幾乎被恐懼凍結(jié)的腦海里碰撞了一下。

一個戴著畢業(yè)戒指，意味著她曾經(jīng)是，或者至少成功就讀于這所學(xué)校的學(xué)生。而她左手的淤青，暗示著她可能遭遇過暴力，或者某種不為人知的掙扎。

為什么總是問“向左還是向右”？這個問題的意義究竟是什么？僅僅是一個隨機的死亡選擇題嗎？

如果……這不是一個選擇題呢？

如果這是一個……關(guān)于她自身處境的詰問？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火柴，微弱，卻瞬間照亮了某種可能性。

“向左……還是向右……”粉衣女孩又重復(fù)了一遍，聲音里開始帶上一種不耐煩的尖銳，周圍的空氣似乎也隨之變得更加寒冷。她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開始隱隱泛出一種不祥的血色。

沒有時間了！

陳默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寒氣刺得他肺葉生疼，卻也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瞬。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對抗著幾乎要讓他癱軟的恐懼。

他抬起頭，迎向那雙非人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顫抖，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不選方向?！?br>
話音落下，他清楚地看到女孩臉上那完好的肌肉微微**了一下，空洞右眼里的血色似乎濃郁了一分。周圍的風(fēng)聲消失了，一種絕對的死寂籠罩下來，壓力陡增。

他不敢停頓，幾乎是吼出了后面的話：

“我選……跟你一起！直面過去的真相！”

說完最后一個字，他屏住呼吸，等待著未知的審判。是立刻消失，還是雙眼傳來劇痛？

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不，確切地說，是發(fā)生了比預(yù)想中任何情況都更詭異的變化。

粉衣女孩臉上那僅存的、屬于“人類”的表情，無論是腐爛那邊的空洞，還是完好那邊的麻木，都在一瞬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扭曲。

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也不是喜悅，而像是無數(shù)種激烈情緒被強行打碎、攪拌在一起，又被凍結(jié)在她那張半腐半好的臉上。腐爛的左半邊，蛆蟲蠕動的速度陡然加快；完好的右半邊，皮膚下的青筋可怕地凸起、虬結(jié)。

與此同時，陳默清晰地感覺到，以女孩為中心，周圍的溫度在瞬息之間驟降了十幾度！刺骨的寒意穿透他單薄的外套，直侵骨髓，讓他忍不住劇烈地哆嗦起來，口鼻中呼出的氣息瞬間變成了白霧。

操場邊緣那幾盞昏黃的路燈，像是接觸不良一樣，開始瘋狂地閃爍，明滅不定，將女孩扭曲的身影和陳默驚恐的臉龐切割成一片片晃動的光斑。

死寂。

極致的寒冷與光線扭曲中，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女孩沒有再問那個問題，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用那雙承載著混亂與扭曲的眼睛，死死地“釘”著陳默。

陳默僵在原地，動彈不得。他不知道自已剛才那番話是觸怒了對方，加速了自已的死亡，還是……真的觸碰到了某種核心？

他不知道下一步會發(fā)生什么。傳說在這里戛然而止，因為沒有人做過他這樣的選擇。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是永恒。在瘋狂閃爍的燈光和刺骨的寒冷中，陳默看到，粉衣女孩那扭曲的表情，似乎微微起了一絲變化。那完好的右眼角，滲出了一滴液體。

不是血。

那液體渾濁，沿著她白皙的皮膚滑落，在閃爍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

然后，陳默感到周圍的壓力一輕。

女孩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被水汽浸濕的毛玻璃。她的輪廓在閃爍的燈光中蕩漾、分解。

最后，在路燈“啪”地一聲爆裂，周圍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剎那，她完全消失了。

如同從未出現(xiàn)過。

刺骨的寒意也潮水般退去，溫度恢復(fù)了秋夜的正常冰涼。風(fēng)聲重新灌入耳朵，遠(yuǎn)處宿舍樓的零星燈光依舊亮著。

陳默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冰冷的塑膠跑道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和深入骨髓的后怕。

他活下來了。

沒有消失，也沒有雙眼流血。

他用一個非傳統(tǒng)的答案，暫時從那個必死的選擇題中，找到了一條縫隙。

但……這就結(jié)束了嗎？

“跟你一起直面過去的真相……”

他喃喃地重復(fù)著自已剛才的話，女孩右手畢業(yè)戒指的微光，左手腕上那圈刺眼的淤青，還有最后那滴渾濁的、非血的液體，在他腦海中反復(fù)閃現(xiàn)。

不，這絕不僅僅是結(jié)束。

這更像是一個開始。

一個被強行拉入的，關(guān)于那個粉衣女孩，關(guān)于這所學(xué)?？赡茈[藏的，黑暗過去的開始。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環(huán)顧四周死寂的黑暗，第一次覺得，這個他生活了近三年的熟悉校園，變得如此陌生而危險。

那個“真相”，究竟是什么？

而“一起”，又意味著他將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陳默不知道。他只知道，從他說出那個答案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是一個聽聞傳說的學(xué)生了。

他成了傳說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