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閣，比我想象的更像一座墳墓。，飛檐翹角，朱漆斑駁。正門上方懸著一塊匾額，"藏經"兩個字已經褪色，邊角掛著蛛網。門口坐著一個老人，穿著灰撲撲的長袍，正在打瞌睡，鼾聲像破風箱。，他眼皮都沒抬，隨手一指旁邊的小門。"典籍整理，從地字三號架開始。別上二樓，別碰玉簡，別出聲。""別"字，像三道符咒，把我釘死在底層。。門很矮，我需要低著頭才能通過，像某種屈辱的儀式。門后是一條長廊，兩側是直達天花板的書架，架上擺滿了竹簡、帛書、線裝冊頁，還有少量玉簡——被鎖在水晶盒里，散發著**的微光。。紙張的酸腐，竹簡的霉味，還有某種更古老的、像是時間本身沉淀下來的味道。我的皮膚下，菌群開始躁動，它們感知到了什么——不是威脅，是……養分？
我走到地字三號架。標簽上寫著"靈植圖譜·雜"，是《百草錄》的同類。架上的典籍東倒西歪，顯然很久沒人整理。我抽出第一本，封面上是三個我不認識的字，但旁邊有小小的、用炭筆標注的符號——是圖畫，一朵花，三片葉子。

三七。止血圣藥。

我翻開，里面全是那種復雜的文字，像蟲子在爬行。但每一頁的邊緣，都有細小的、用針尖刻出來的痕跡——是另一套符號，更簡單，更原始，像是……速記？

我湊近看。那些刻痕組成了圖案：根系、葉片、脈絡、采摘時辰、處理方法。有人在這些典籍上做了筆記，用某種只有她自已能看懂的方式。

"那是沈師姐的批注。"

聲音從背后傳來。我猛地轉身，毒素幾乎本能地涌出，在皮膚表面形成一層淡綠色的薄膜。

是個少年，比我大一兩歲，穿著青色短打，但布料比雜役服好得多，是外門弟子的裝束。他長得白凈，圓臉，笑瞇瞇的，像某種無害的食草動物。但我的眼睛立刻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有繭，是長期握筆的痕跡，但虎口也有繭，那是握劍的。

文武雙全。危險等級：中高。

"別緊張，"他舉起雙手，"我也是來整理典籍的。外門弟子，李慕白，負責校對。"

"陸沉。雜役。"

"我知道。"他笑得更深了，"毒人嘛。全宗門都知道了。楚師兄帶回來的寵物。"

寵物。這個詞讓我瞇起眼睛。但李慕白的表情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觀察的興致，像在看某種新奇的**。

"你剛才說，這是沈師姐的批注？"

"沈清秋，丹鼎閣真傳，醫修第一人。"他走過來，隨手抽出一本典籍，翻開，指著邊緣的刻痕，"她十二歲入藏書閣，用三年時間讀完了底層所有醫書。這些批注，后來成了丹鼎閣的教材。"

"她現在在丹鼎閣？"

"今日考核，她作為主考官，在演武場。"李慕白側頭，"你想見她？"

"我想學醫。"

"學醫？"他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毒人學醫？就像……老鼠想學貓叫？"

我沒有回答。我低頭看著手中的典籍，看著那些細小的刻痕。它們很精致，很有條理，像某種密碼，像某種……邀請？

"帶我去。"我說。

李慕白挑眉。他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變化，不是驚訝，是某種評估后的認可。

"可以。但有個條件。"他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幫我把它，放進沈師姐的考卷里。"

那是一枚玉簡。碧綠色的，和阿沅給我的《引氣訣》很像，但表面的紋路更復雜，像是有某種液體在里面流動。

"這是什么？"

"答案。"李慕白說，笑容不變，但眼睛冷了，"今年的丹鼎閣考核，內定的人選是我表妹。但沈師姐出題太難，她過不了。我需要……一點幫助。"

"你讓我在沈清秋的考卷里作弊？"

"不是作弊，是……優化。"他糾正，"沈師姐太理想**了。她以為所有人都能憑真本事通過，但這個世界不是這么運轉的。有天賦的人，需要機會。有**的人，需要捷徑。你幫我，我幫你。公平交易。"

我看著他。白凈的臉，笑瞇瞇的眼睛，虎口的劍繭。一個典型的、精致的利已**者。在這個世界，他可能活得比大多數人都好。

但我不需要他幫我。

我需要的是……

"帶路。"我說，接過那枚玉簡，"我考慮。"

演武場比藏書閣熱鬧得多。

圓形**，青石鋪地，**是九座丹爐，爐下燃燒著淡藍色的火焰——不是柴火，是某種靈火，沒有溫度，但我的皮膚在靠近時開始刺痛。菌群在恐懼，它們感知到了能毀滅它們的東西。

**周圍站滿了人。外門弟子，內門弟子，還有幾位穿著錦袍的長老。他們圍成一個扇形，目光都落在**的高臺上。

高臺上站著三個人。

中間是個中年男子，國字臉，紫袍金帶，是丹鼎閣的閣主。左邊是個年輕女子，穿著白色長裙，袖口繡著銀色藥草紋，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我的目光落在她右眉上。

那里有一道疤痕。月牙形的，淡粉色的，像是有誰用指甲輕輕劃過，留下了永久的印記。在她的臉上，這道疤痕非但不丑，反而像某種……標記。某種拒絕被完美定義的**。

沈清秋。

她正在說話，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全場："今日考核，三題。辨識、炮制、煉丹。通過者，入丹鼎閣外門。優異者，得我親自指點。"

她的眼睛掃過人群。杏眼，溫潤的，像山間的泉水，但深處有什么東西是冷的、硬的、不肯妥協的。

"第一題，辨識。"

她揮手，九座丹爐的火焰同時升高，照亮了爐頂擺放的九種藥材。有的鮮艷，有的枯槁，有的還在**，像某種活物。

"寫出名稱、藥性、配伍禁忌。限時，一炷香。"

考生們紛紛動筆。我坐在人群最外圍的雜役席上——李慕白安排的，說這樣才能"接近"考卷。但我的目光不在考卷上，在沈清秋身上。

她在走動。白色長裙拂過地面，沒有聲音。她經過每一個考生，偶爾俯身，指出某人筆下的錯誤。她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涂任何丹蔻，是淡淡的粉色，像健康的花瓣。

"你的目光太明顯了。"

李慕白坐在我旁邊，低聲說。他的笑容還在，但帶著警告："沈師姐對毒物敏感，你這樣會暴露。"

"她右眉的疤，"我說，"怎么來的？"

李慕白愣了一下。顯然，他沒料到我會問這個。

"據說是十二歲，為了試一種新解藥，自已劃的。"他壓低聲音，"她想記住，醫者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留下永久的痕跡。"

我沉默了。

十二歲。在這個世界，十二歲還是個孩子。而她已經知道，完美是不可信的，痕跡才是真實的。

"考卷要收了。"李慕白提醒，"玉簡。"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簡。碧綠色的，溫潤的，像某種**。如果我把它放進沈清秋的考卷里，我會得到一個"機會"。一個接近她的機會，一個學習的機會，一個……

不。

我把玉簡塞回李慕白手里。

"我不做這種事。"

他的表情終于變了。笑容消失，露出下面冰冷的東西："你確定？沒有我，你這輩子都碰不到丹鼎閣的門檻。"

"那我就自已建一個門檻。"

我站起身，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走向高臺。雜役服在人群中格外刺眼，像白紙上的墨點，像完美畫卷上的污漬。

"站住！"有執事喝道，"考核重地，雜役不得入內！"

我沒有停。我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在青石上留下淡淡的痕跡——是毒素在腐蝕，是我在刻意控制，是某種……宣告。

沈清秋轉過身。

我們的目光第一次相遇。她的杏眼，我的灰藍。她的溫潤，我的死寂。她右眉的疤痕，我左眼角的痣。

她皺了皺眉。不是厭惡，是某種……困惑？

"你是何人？"

"陸沉。雜役。毒人。"我報上三個身份，像報上三把刀，"我想答題。"

**上一片嘩然。丹鼎閣閣主的臉色沉了下來，有執事已經拔劍，但沈清秋抬手，制止了他們。

"毒人？"她重復這個詞，語氣平淡，像在確認某種藥材的名稱，"你可知，毒人無法煉丹？你的毒，會污染丹火。"

"我不煉丹。"我說，"我辨識。"

"哦？"

我指向九座丹爐。我的視力很好，好到能看清每一種藥材的脈絡，看清它們表面細微的、別人看不到的……菌群。

"第一爐，赤芝，但邊緣有白色菌絲，是雪腐病，藥性減三成。第二爐，龍血竭，顏色太艷，摻了朱砂，有毒。第三爐，活物是地龍，但腹部腫脹，體內有***，不可用……"

我一一指出。不是用名字，因為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命名。我用特征，用形態，用我在《百草錄》上看到的、在醫學知識里學過的、在我的"蜂群"感知中確認的……真相。

沈清秋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訝，變成某種……興趣？

"你從哪里學的這些？"她問。

"書。圖。還有……"我頓了頓，"它們告訴我。"

我抬起手，指向第三爐的地龍。我的指尖有淡綠色的霧氣滲出，像某種召喚。那條地龍突然劇烈扭動起來，腹部裂開，鉆出數十條白色的、線狀的蟲子。

全場寂靜。

"***。"我說，"線蟲綱，土源性，通過皮膚感染。在這個世界，可能叫地絲蟲？"

沈清秋看著我。很久。久到我能數清她睫毛的顫動，能看清她瞳孔里我自已的倒影——蒼白的，瘦削的，像鬼一樣的少年。

然后，她笑了。

不是禮貌的笑，不是嘲諷的笑，是那種真正的、從眼睛里溢出來的笑。她的右眉揚起，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像活過來一樣，微微扭曲。

"有意思。"她說，"你叫陸沉？"

"是。"

"陸沉，"她念叨著，像在品味某種新發現的藥材，"**沉淪，萬物歸寂。好名字，適合毒人，但不適合你。"

"為什么？"

"因為你在試圖浮起來。"她走下高臺，白色長裙拂過臺階，停在我面前三尺處——安全距離，也是危險的距離，"毒人我見過很多。他們要么瘋狂，要么絕望，要么把自已當成武器。但你……"

她**，杏眼里有光在閃："你在試圖理解它。控制它。甚至……用它救人？"

我沒有回答。我的皮膚在刺痛，因為她在靠近，因為她的氣息里有某種東西在吸引我的"蜂群"——是藥香，是長期接觸草藥沉淀下來的、復雜的、層次分明的……

食物。

我的菌群在尖叫，它們想要她，想要吞噬她，想要把她分解成養分。

但我控制住了。我后退一步，拉開距離。

"我想學醫。"我說，重復這句話，像某種咒語，"我想知道，毒和藥的界限在哪里。"

沈清秋看著我。她的目光在我左眼角的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開。

"界限？"她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曾經以為，界限在這里——"

她抬起手，指尖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舊的，是愈合的。

"但現在我知道，界限在心里。"她放下手，"陸沉，你通過第一題了。但后面的考核，你不能參加。"

"為什么？"

"因為——"她轉身，白色長裙像一朵閉合的花，"我不收會傷害我的學生。等你學會，怎么不毒死你的老師，再來找我。"

她走回高臺，留下我站在原地。雜役服，灰藍眼睛，左眼角的痣，還有一身的、無法控制的毒。

李慕白走過來，表情復雜："你瘋了。但也……厲害。"

"她拒絕我了。"

"不，"他搖頭，"她記住你了。在沈清秋那里，被記住比被接納更難。"

我抬頭看著高臺。沈清秋正在宣布第二題的開始，她的側臉在陽光下像某種瓷器，完美，但有了那道疤痕，就不再是擺設。

我轉身，走向場外。

"你去哪？"李慕白問。

"回去。"我說，"讀書。識字。然后……"

我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沈清秋正好也看過來，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兩顆行星在軌道上擦肩而過。

"然后，學會怎么不毒死我的老師。"

回到藏書閣時，夕陽正斜斜地照進窗戶。

我坐在地字三號架前，翻開《百草錄》，開始對照那些圖畫和沈清秋的批注。她的刻痕很細，很有規律，像某種密碼。我試著用醫學知識解讀：根系的畫法代表毒性強度，葉片的數量代表采摘時辰，脈絡的走向代表處理方法……

"你在學她的字？"

聲音從頭頂傳來。我抬頭，看到阿沅坐在書架頂端，兩條腿晃來晃去，像某種棲息的鳥。

"你怎么進來的？"

"爬窗。"她指了指背后的窗戶，"我經常來偷書。這里沒人管。"

"偷什么書？"

"故事書。"她從懷里掏出一本，封面畫著兩個小人，"修仙者的愛情。很好看。"

我無語。然后，我注意到她手里的另一樣東西——是食物，今天的口糧，她沒吃。

"給你。"她扔下來，"你中午沒吃飯。"

我接住。硬邦邦的干糧，但用布包著，沒有直接觸碰。

"阿沅，"我說，"你為什么要幫我？"

她坐在書架邊緣，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陽下像兩塊透明的糖。她想了想，說："因為你也幫我了。"

"我什么時候幫過你？"

"昨天。"她晃著腿，"你接過我的干糧時，用布包著手。你是第一個，怕毒死我而小心的人。"

我愣住了。

在那個瞬間，我突然意識到，在這個世界里，我的毒不是唯一的詛咒。還有另一種詛咒，是孤獨，是被當作怪物，是連善意都帶著恐懼。

但阿沅不怕。或者說，她怕，但她還是來了。

"教我識字。"我說。

"什么？"

"這些文字，我不認識。教我，我教你……"我頓了頓，"我教你，怎么辨認毒草。怎么不被它們傷害。"

阿沅的眼睛亮起來。像某種夜行動物，在黑暗中發現了光。

"成交。"她說，從書架上跳下來，落在我面前五尺處——安全距離，但她沒有退，"第一個字，這個，念毒。"

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一橫，一豎，一撇，一捺。

我看著那個字。復雜的，對稱的，像某種古老的符咒。在字的下方，沈清秋的批注里，有同樣的字，但更潦草，更個人，像是一種……簽名？

"毒。"我重復。

"對。毒。"阿沅笑，缺了門牙的笑容在夕陽下很丑，也很真實，"然后這個字，念藥。你看，它們很像，對不對？"

我看著。真的很像。同樣的結構，同樣的筆畫，只是某個部分不同。

毒與藥。

像沈清秋說的，界限在心里。

"阿沅，"我說，"明天開始，我教你真正的辨認方法。不是看圖，是看……"

我頓了頓，尋找合適的詞。

"看它們的生命。它們的**。它們的恐懼。"

阿沅**，像聽不懂。但她還是點頭："好。作為交換，我教你寫字。沈師姐的字，我學了很久，很像的。"

她掏出一塊木炭，在《百草錄》的空白處，寫下兩個字。

毒。藥。

我看著它們。在夕陽下，在灰塵中，在兩個孤獨者的中間。

這是我的開始。不是作為毒人，不是作為怪物，而是作為……

一個試圖理解界限的學生。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