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二十三年的雪是猩紅色的。
江臨月跪在朱雀門冰裂的漢白玉階上,腕間玄鐵鏈剮蹭著凍瘡,綻開的皮肉在雪地里拖出蜿蜒血線。
城樓懸掛的二十八顆頭顱還在滴血,父親怒睜的雙目正對著她,凝結的血珠墜在花白胡須。
江府一朝獲罪,除了她這個外嫁女,滿門被殺。
就連入宮承寵十數年的姐姐江晚凝,亦在陛下盛怒之下被賜死。
而**通敵叛國的罪狀,竟是當朝新貴翰林院學士,她的夫君裴元修,親手呈給圣上。
**被抄,裴元修臉上盡是復仇后的快意:“江臨月,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
如果不是你,清歡怎么會死!
我要***都給清歡陪葬!”
裴元修的確做到了。
他隱忍不發,籌謀數載,暗中聯合各方勢力一舉將赫赫威名的**扳倒。
江臨月恨自己,竟眼盲心盲了這么多年,害死**滿門!
瀕死的耳鳴中,江臨月憶起建昭十八年,那時候裴元修剛中探花郎,少年騎著高頭大馬,意氣風發。
一顧傾人臣,再顧傾人國。
更何況是她這顆含苞待放的少女心。
兄長江煥和裴元修是至交好友,她一首以為,裴元修頻頻來江府,定是對自己有意。
卻原來,都是沖著自己將門嫡女的身份去的。
他娶她,原也不過是出于利益的考量,他需要一個出身高貴的妻子,來助力他在仕途上更進一步,拓展人脈,鞏固權勢。
而他的深情,自始至終都給了另一個女子——沈清歡。
沈清歡是江臨月母家舅舅的女兒,舅舅舅母去世后,母親沈柔憐其一雙女兒孤苦無依,便將沈清歡和沈清秋兩姐妹接到江府照顧。
她們姐妹倆從小寄居在江府,江府上下尊其為表小姐,沈柔更是對她們掏心掏肺地愛護,從不讓她們受半分委屈。
吃穿用度,皆是同自己這個江府嫡女同樣規格操辦,教導禮儀、琴棋書畫,也都請了最好的先生。
江臨月那時年紀尚小,多了兩個同齡玩伴自然也很開心,哥哥整天就喜歡舞刀弄槍,和一群權貴子弟打馬游街,壓根沒工夫陪她這個親妹妹。
印象中,她們曾經確是閨中最好的玩伴,沈清歡心思細膩,沈清秋伶俐可愛,在她失落時輕聲安慰,在她開心時一同歡笑。
江臨月及笄之后,前來提親的媒人絡繹不絕。
父親是正一品鎮國威武大將軍,姐姐是盛寵不衰的貴妃,擁有這般顯赫家世,京城里王公貴族家的好男兒她想嫁誰就嫁誰。
可江臨月卻偏偏中意門第不高的新科探花郎裴元修,軟磨硬泡央求父親將自己嫁給裴元修。
父親向來對她這個小女兒無所不應,見她心意己決,當即進宮,求圣上賜婚。
圣旨下,婚期定。
只是那時,她并不知曉,沈清歡不僅是裴元修的救命恩人,更是裴元修的此生摯愛。
江臨月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沈清歡明明知道自己要和裴元修成婚,竟然早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裴元修暗通款曲。
定親那日,父親將虎符拍在案上:“拿我**軍榮耀保你一生翰林清貴,你若負她……岳父當斬小婿頭顱祭旗。”
裴元修磕頭見血。
大婚之后,起初的日子倒也甜蜜溫馨,三個月后,喜訊傳來,江臨月有了身孕。
裴江兩府上下一片歡騰,都在期待著新生命的降臨。
然而,就在同一天,沈清歡卻在裴元修的京郊別院里,悄然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翌日,江臨月突然小產。
沈清歡死后,裴元修納了樣貌與她極為相似的妹妹沈清秋,對她百般寵愛。
……墻上殘雪突然簌簌震動,二十八具無頭尸身從角門魚貫而入,脖頸斷口齊齊轉向她。
父親尸首的右手仍保持握劍姿勢。
哥哥的食指指節凸起處有道陳年疤,是她七歲時頑皮,用硯臺砸出的傷痕。
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江臨月分不清是血還是淚。
“表姐,你可要瞧仔細了。”
沈清秋的繡鞋碾過江臨月凍爛的手指,“你兄長背脊上的刺青,剝下來倒是幅好畫呢。”
“你可知為何留你到最后?”
沈清秋將她的臉按進雪地里,“夫君說要讓你看著**人的舌頭串成簾子,掛在你日日跪拜的祠堂橫梁上。”
江臨月喉間涌上腥甜,齒縫間擠出的血沫子濺在沈清秋金線密繡的裙裾上。
“裴…元修…沈清秋…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江臨月喉骨擠壓出不成調的嘶鳴。
沈清秋嫌惡地皺起眉頭,后退幾步。
裴元修立在三丈開外的華蓋下,玄色大氅領口狐毛被風吹起,冷漠地看著遍體鱗傷的江臨月,仿佛眼前的人不過是一只螻蟻。
他低低呢喃:“清歡,清歡,我終于為你報仇了,你看到了嗎?
來世,我一定光明正大地娶你為妻……”那聲音輕柔,卻又充滿了執念,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的世界里,只有那個己經逝去的沈清歡 。
聽聞此言,沈清秋眼里忽然閃過一絲痛楚,那痛楚稍縱即逝,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繼而盡數化為深入骨髓的狠戾:“姐姐啊姐姐,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
沈清秋緩緩蹲下身子,涂著蔻丹的指尖劃過江臨月的脖頸,她湊近江臨月的耳畔,聲音輕柔卻又透著無盡的**:“好好想想你的死法,今天我心情好,無論你想怎么死,我都滿足你,給你個‘體面’。”
江臨月用盡力氣,高高昂起頭顱,字字泣血:“蒼天日月明鑒!
我**無罪!
我江臨月生不能為**報仇,死后愿世世代代化為**索仇人性命,永不超生!”
說完她拔下發間的金簪,狠狠劃過自己的咽喉,溫熱的鮮血噴灑在潔白的雪地上。
金簪墜地,簪尾刻著“元修”二字,是那年他贈的及笄禮。
……建昭十八年的杏花忽然落滿肩頭,有人輕聲喚:“月兒,該梳及笄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