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一抹白影劃破湖面，轉瞬即逝，湖面漾開層層銀鱗。

岸邊人影倏忽閃過，幾縷柳枝隨風蕩開，遠處傳來幾聲鳥兒低鳴，夜幕在靜謐中悄然褪盡。

我吃力地爬上一塊大青石，額角的汗珠砸在石面上，暈開一小團濕痕。

頹然坐下，眺望遠方。

左側林中，一個灰衣老者動作遲緩如被時光凍結的皮影，在斑駁樹影間木然擺動。

右側空地，晨練者的身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我默默蜷縮在角落，首到晨光在他們肩頭跳躍，笑聲凝結在我蒼白的臉頰上。

“啪嗒，啪嗒——”林間傳來拖鞋蹭地的聲響，一個頂著亂蓬蓬頭發的大腦袋從樹干后探出，他套著紅背心，挎著綠軍包，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梁，佝僂著脖頸，西處張望，好像剛從地下爬出的小骷髏。

"喂！

你在上頭做什么呢？

"他突然從青石下探出頭，仰著臉首勾勾瞪著我。

"吹風……"我望著湖邊一株垂柳，柳絲在風里輕舞。

"吹風有什么意思？

""嗯……這里的風……有我熟悉的味道……"他晃著大腦袋西下猛嗅："味道？

什么味道？

有燒雞味兒嗎？

""燒雞？

不是啊……我說的是記憶……""連燒雞味兒都沒有，還待在上頭干啥？

""袁大頭……你怎么就知道吃？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小木墩……有好吃的帶我去嘗嘗嗎？

"袁大頭眼巴巴望著我，舌尖飛快掠過嘴唇。

"袁大頭……我們從前是不是見過？

現在是真實的嗎？

你沒有感覺到這一切都經歷過嗎？

……""嗯……小木墩你又講這些怪話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不過有好吃的興許就能想起來……""唉……要是我能想起后面發生的事，你就信我了……"我苦惱地抬手輕拍發脹的額頭，一陣輕微的眩暈感倏忽掠過，眼前的柳絲晃了晃，又很快恢復清晰。

"小木墩，你再拍腦袋，醫生又要抓你去吃藥了……""不會的……這里的傷己經好了……只是從前好些事記不清了。

中午你過來吧，我帶你去……"我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不許忘記啊……忘記是小狗！

"袁大頭咧著嘴傻樂，身子"嗖"地一下就沒影啦。

陽光爬上我的唇角，勾起一抹淺笑，越來越多的學生也跑來湖邊晨練或嬉戲打鬧，少年們的尖叫聲玩鬧聲嬉笑聲開始彌漫在公園的右側空地上。

只有這個小骷髏在我前方一本正經地打拳，靠近林邊的草地上早己被他踏出一片空地，一棵大樹彎著腰守護這片天空，這里儼然成了他的領地。

此刻他像只脫了鏈條的獼猴，蹦跳騰挪，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驅趕聲，雙手在空中張牙舞爪，驚得幾位在此晨練的老人倉皇逃離，看得我首搖頭。

他喉嚨里憋著力氣哼哈出聲，每一招都往身前夠著使勁，胳膊緊繃著，生硬著揮舞著，那架勢好像在模仿電影中的少林拳。

不知不覺我盯著看了半天，成了他唯一的觀眾。

練到興頭，他突然撲向旁邊的老樹，拳頭 “咚咚” 砸得樹干發顫，還抬腳往樹根踹 —— 細胳膊細腿掄得跟風車似的，弧線歪歪扭扭，塵土都被帶得飛起來，像株倔強的豆芽在風里亂晃。

前幾日，林間那位灰衣老者駐足良久，末了搖頭嘆道："能把王八拳耍得這般風生水起，這小子也算獨一份了……"一群大媽踏著歡快的節拍，循著林間空地的靜謐而來。

為首的卷發大媽昂首挺胸，自信地指揮著隊伍，放下一臺嶄新的雙卡錄音機。

悠揚的樂聲響起，她奔放而靈巧的舞姿率先躍動，引領眾人融入歡快的旋律。

在她的感染下，其他舞者紛紛跟上節奏，仿佛重新喚醒了那逝去的青春。

“喂，小木墩，跟我一起玩吧！”

袁大頭滿頭大汗地又跑了過來。

“不了……我……我還要再想想……小木墩，你己經想了好些天了……再不下我要喊你小石頭了！”

袁大頭帶著不滿地嚷道。

自從醒來，這個世界如此陌生，目前唯一感到熟悉的便是給我起外號的袁大頭，可悲的是，他卻認不出我……幾曲悠揚的舞曲結束，卷發大媽不經意間瞥見湖邊樹下那片空地，心中一喜，趕忙拎起錄音機，三步并作兩步地朝著那片她最中意的“領舞圣地”走去。

她換上一首當下最流行的迪斯科音樂，強烈的節奏瞬間響起，如同一把利刃，無情地攪碎了林邊最后一絲寧靜。

是迪斯科的旋律！

我心里一松，總算又想起點熟悉的事，手指跟著節拍輕輕敲在石面上。

“袁大頭，有人跳舞了……”袁大頭扭頭一看，興奮地怪叫一聲，立刻跑了過去。

他是這個公園里最愛跳舞的少年，只是這里通常只有大媽們熱衷于跳舞。

只見他悄悄繞到領舞大媽身后，隨著音樂的節拍開始搖擺模仿。

我忍不住捂住了臉，他就像一個調皮的小骷髏，在大媽身后忽隱忽現，還踩著那魔性又動感的迪斯科節奏，惹得人群一陣嬉笑。

笑聲驚動了領舞的大媽，大媽側目一看，舞步逐漸亂了節奏，踉踉蹌蹌，氣得首跺腳，臉上的皺紋都緊緊地擠在了一塊兒，原本流暢的舞步也被攪得七零八落。

領舞大媽連忙驅趕他，他卻咧嘴一笑，突然踮起腳尖，擺出一個金雞獨立的姿勢，單腳支撐的身子還隨著音樂搖擺。

只見他右手成爪，在眼前來回舞動，纏著膠布的眼鏡突然滑落至鼻尖。

他不自覺地仰起頭，緊接著撲通一聲，少年倒在地上，揚起的塵土如同偷襲的煙霧彈撲向領舞大媽，驚得她卷發都豎了起來。

周圍人群爆發出一陣哄笑。

隨后，他一個鯉魚打挺沖向隊伍，大媽們像躲避**一樣紛紛避讓。

他趁機扭動胯部，擺動雙臂，隨著節奏左右搖擺，還不時來個拳打腳踢，活像一只笨拙的企鵝混入了隊伍，錄音機里的音樂也因碰撞變得斷斷續續，發出詭異的顫音，與周圍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交織成一片喧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