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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趙德《醫凰隔世劫》_《醫凰隔世劫》最新章節在線閱讀

醫凰隔世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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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愛吃燉烏雞的煌武的《醫凰隔世劫》小說內容豐富。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節選:猝死手術室,魂穿大宣朝至第七章燒酒消毒粗針縫合------------------------------------------ 猝死手術室,魂穿大宣朝。,胸腔按壓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可病人的心跳終究沒有回來。凌晨三點十七分,三十二小時連軸轉的第七臺手術,急性心梗合并主動脈夾層——她終究沒能從死神手里搶回這條四十二歲的生命?!傲种魅?,您休息會兒吧……”助手的聲音帶著哭腔。,摘下被汗水浸透的手術帽...

精彩內容

猝死手術室,魂穿大宣朝至第七章燒酒消毒粗針縫合------------------------------------------ 猝死手術室,魂穿大宣朝。,胸腔按壓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可病人的心跳終究沒有回來。凌晨三點十七分,三十二小時連軸轉的第七臺手術,急性心梗合并主動脈夾層——她終究沒能從死神手里搶回這條四十二歲的生命?!傲种魅危菹喊伞敝值穆曇魩е耷弧?,摘下被汗水浸透的手術帽,露出蒼白的臉。三十歲的心外科副主任,院里最年輕的技術骨干,連續三年手術成功率全院第一。可那又如何?醫學從來不是神學,她救不了所有人。,視線開始模糊。耳畔是儀器尖銳的報警聲,又像是遙遠的嗡鳴。胸口悶得喘不過氣,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卻只觸到冰涼的墻壁。,她想: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刺入鼻腔的是霉味混雜著劣質熏香的氣味。。,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房梁,蛛網在角落纏綿。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身上蓋著一層薄得透風的舊棉被。房間不過十平米,除了一張破桌、一只缺了腿的凳子,再無他物。紙糊的窗欞破了幾個洞,冷風呼呼地灌進來。?,卻發現自己渾身虛軟,手臂上布滿了青紫色的掐痕。低頭看身上的衣物——粗糙的麻布衣衫,洗得發白,袖口還打著補丁。。,卻又破碎不堪。手術室的心電圖警報聲,同事的驚呼,然后是無邊的黑暗……再然后,是另一個女人的記憶碎片,像強行**的影片片段,在她腦中橫沖直撞——,楚王正妃,尚書府嫡女林知微。
不,準確說,是前尚書府嫡女。父親因卷入科舉舞弊案被貶黜流放,全家女眷沒入奴籍。而她,這個曾經的京城第一才女,被皇帝一紙詔書賜給戰功赫赫的楚王蕭景煜為正妃,美其名曰“安撫功臣”,實則是將罪臣之女塞進王府,既全了皇家顏面,又絕了楚王靠聯姻壯大勢力的可能。
大婚當日,花轎從側門抬入,沒有拜堂,沒有合巹酒。蕭景煜甚至沒有出現,只派管家將她安置在這處名為“聽雪軒”的冷院。王府上下都心知肚明:這位王妃,是皇上硬塞進來的恥辱,是楚王不得不吞下的苦果。
原主在聽雪軒獨居三月,受盡冷眼欺凌。三日前,不知為何觸怒楚王,被罰跪在院中一整夜。本就體弱,加之深秋寒重,當夜便發起了高燒。王府無人問津,連個大夫都沒請。昨夜,那個怯懦柔弱的女子在病痛和絕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然后,她來了。
林知微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強迫自己冷靜。作為醫生,她處理過太多突發狀況,可眼下這情形,早已超出醫學范疇。
穿越?借尸還魂?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屋角有面模糊的銅鏡,她走過去,鏡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蒼白,消瘦,但眉目清秀,尤其那雙眼睛,即便此刻充滿病容,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靈動。只是眼下烏青濃重,嘴唇干裂,顯然已虛弱到了極點。
這不是她的臉。但鏡中人隨著她的動作同步眨眼、皺眉。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王妃……您醒了嗎?”是個少女的聲音,怯生生的。
林知微沒有立刻回應。她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需要判斷來者是敵是友。
“王妃,奴婢拾翠,給您送熱水來了。”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梳著雙丫髻、約莫十四五歲的小丫鬟探進頭來。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手里端著個破舊的木盆,盆沿還缺了一角。
見到林知微站在地上,拾翠嚇了一跳,手里的盆險些打翻:“王妃您怎么起來了?快躺下,您還發著燒呢!”
林知微盯著她看了幾秒。這丫鬟眼里是真切的擔憂,不像作假。原主的記憶碎片里,拾翠是尚書府帶來的陪嫁丫鬟,也是這三個月來唯一還留在身邊伺候的人。其他下人要么被調走,要么自己尋了門路跑去了別的院子。
“我沒事?!绷种㈤_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水放下吧。”
拾翠忙將木盆放在地上,又過來攙扶她:“王妃,您臉色好差,奴婢再去求求管家,請個大夫來看看吧?您都燒了三天了……”
“不必?!绷种[擺手。她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高熱已退了大半,只是虛弱。作為醫生,她很清楚這種情況下請大夫也是白搭——楚王府不會為一個棄妃浪費資源。
她走到盆邊,掬起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不少。
必須活下去。無論這是什么地方,無論處境多艱難,活下去才***。
“有吃的嗎?”她問。
拾翠愣了愣,眼圈突然紅了:“廚、廚房說……說今日的份例已經送過了,不肯再給。奴婢、奴婢去求了管事媽媽,只討到半個硬饅頭……”
她哆哆嗦嗦從懷里掏出用手帕包著的半個黑面饅頭,已經又冷又硬。
林知微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粗糙的顆粒刮過喉嚨,帶著霉味。但她面不改色地咀嚼、吞咽。作為醫生,她見過太多生死,也經歷過急診科連軸轉時啃冷饅頭充饑的日子。這不算什么。
拾翠的眼淚掉了下來:“王妃,您從前何曾吃過這種苦……”
“從前是從前。”林知微平靜地說,“現在,有吃的就不錯了?!?br>她快速吃完那半個饅頭,又喝了幾口涼水。體力在緩慢恢復。
“和我說說,這三日府里可有什么動靜?”她需要信息。
拾翠抹了抹眼淚,壓低聲音:“王爺三日前從邊境回京,聽說在朝堂上又立了功,皇上賞賜了好多東西。但王爺一回府就閉門不出,連側妃娘娘那邊都沒去。府里都在傳……傳王爺心情不好,您可千萬小心,別再觸怒他了?!?br>林知微點頭。蕭景煜,大宣朝最年輕的親王,軍功赫赫,性格冷峻,是朝中少數敢與太子**分庭抗禮的實權派。這樣的男人,被強行塞了個罪臣之女為正妃,心情能好才怪。
“還有呢?”
“還有……昨兒側妃娘娘院里的紅玉姐姐來傳話,說側妃娘娘‘體恤’您病著,讓**好在聽雪軒養病,無事就不要出門走動了?!笔按涞穆曇粼絹碓叫?,“這、這分明是變相關您禁足……”
林知微冷笑。一個側妃,也敢對正妃下禁足令?看來她在這王府的地位,比想象中還不如。
“知道了?!彼酒鹕恚顒恿艘幌陆┯驳乃闹皫臀艺疑砀蓛粢路?,我要出去走走?!?br>“王妃!”拾翠急了,“您的身子還沒好,外頭又冷,萬一再著了涼……”
“躺在屋里等死嗎?”林知微打斷她,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要活下去,就不能一直待在這個屋子?!?br>拾翠被她的眼神震住。那眼神太陌生了——從前的王妃溫柔怯懦,說話都細聲細氣,何曾有過這般銳利堅定的目光?
但不知為何,這樣的王妃,反而讓拾翠生出幾分心安。她咬了咬唇,轉身從破舊的衣柜里翻出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就這件還算厚實,王妃將就穿吧。”
林知微換好衣服,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深秋的寒意撲面而來。聽雪軒名副其實——院子不大,角落里種著幾株枯敗的梅樹,一口井,一口缸,地面鋪著的青石板縫隙里長滿枯草。院墻高聳,墻皮斑駁脫落,顯得格外蕭索。
她走到井邊,打上來一桶水。井水清澈,倒映出蒼白的臉和陌生的五官。
既來之,則安之。
她是林知微,二十一世紀頂尖的心外科醫生。無論身處何種絕境,她都有辦法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漂亮。
正思忖間,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慌亂的呼喊:
“快!快去請大夫!王爺遇刺了!”
“副將大人重傷,血流不止!”
“封鎖王府!一只**都不準放出去!”
嘈雜的人聲由遠及近,整個楚王府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林知微站在井邊,手里的水瓢“咚”地一聲掉回桶中。
機會,來了。
第一章完,本章約3200字
第二章 楚王棄妃,聽雪寒軒
聽雪軒的院門被粗暴地撞開。
沖進來的是兩個穿著王府護衛服的彪形大漢,腰間挎著刀,臉色鐵青。他們身后跟著個穿綢緞衣裳、留著山羊胡的管事,正是楚王府的內院總管趙德。
趙德的目光在院子里掃了一圈,落在林知微身上時,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王妃,”他敷衍地拱了拱手,語氣卻毫無敬意,“王爺有令,即日起聽雪軒封閉,任何人不得出入。還請您待在院里,不要給府里添亂。”
林知微沒動。她穿著那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站在深秋的寒風里,身姿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葉子。可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平靜地回視趙德。
“王爺遇刺了?”她問,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趙德眉頭一皺:“這不是您該過問的事?!?br>“副將重傷,血流不止?”林知微繼續問,仿佛沒聽到他的話,“請大夫了嗎?”
“大夫已經在路上了!”趙德不耐煩地揮手,“王妃,請您回屋。王爺有令,府中女眷一律不得擅出——”
“從聽雪軒到王府大門,快馬加鞭去請太醫,往返至少半個時辰。”林知微打斷他,語速平穩,“若真是致命傷,血流不止,半個時辰足夠讓人失血而亡?!?br>趙德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向來怯懦寡言的棄妃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更沒想到她語氣如此冷靜,條理清晰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你……”他一時語塞。
“帶我去看看?!绷种⑾蚯耙徊?,“我是醫者?!?br>“您?”趙德像是聽到了*****,“王妃,您別說笑了。您可是尚書府的千金小姐,什么時候學過醫?現在不是胡鬧的時候,王爺遇刺,副將重傷,這是天大的事!您還是——”
“尚書府藏書三千卷,其中醫書占了三成?!绷种⒚娌桓纳爻吨e,原主的記憶里確實有關于尚書府書庫的片段,至于醫書占多少,誰又知道?“我自幼體弱,常翻閱醫書自醫,略通醫術?!?br>她頓了頓,看向趙德身后那兩個護衛:“還是說,你們寧愿眼睜睜看著副將等死,也不愿讓我這個‘略通醫術’的王妃試一試?”
這話說得重了。兩個護衛臉色微變。副將沈墨是楚王麾下第一心腹,軍中威望極高,若真因為耽擱救治而死,他們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趙德還在猶豫,院外又沖進來一個侍衛,滿手是血,臉色煞白:“總管!不好了!副將大人血流得止不住,陳大夫說、說傷口太深,他、他沒辦法……”
“什么?!”趙德臉色大變。
林知微不再等他反應,直接邁步向外走去:“帶路?!?br>“王妃!您不能——”趙德還想攔。
“要么讓我試試,要么等著給副將收尸?!绷种⒒仡^看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趙總管,你選。”
趙德被那眼神懾住,竟一時說不出話。等他反應過來,林知微已經跟著那報信的侍衛出了院門。
“快、快跟上!”趙德跺腳,忙不迭追了上去。
拾翠在身后急得直哭:“王妃!王妃您身子還沒好……”
林知微沒有回頭。她知道自己在冒險。一個“略通醫術”的說辭根本站不住腳,一旦露餡,后果不堪設想??伤?,這是她唯一的機會——一個能讓她走出聽雪軒、在楚王府站穩腳跟的機會。
醫者仁心是其次,求生本能才是真。
穿過重重回廊,越往王府深處走,氣氛越是凝重。侍衛們持刀肅立,面色緊繃,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丫鬟仆役行色匆匆,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最終停在一處名為“凌云閣”的院落前。這是楚王蕭景煜的書房兼處理軍務之處,尋常人不得擅入。此刻院門大開,里面傳來壓抑的人聲。
林知微踏入院中。
首先看到的是地上蜿蜒的血跡,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正屋臺階下,觸目驚心。幾個侍衛抬著擔架匆匆而過,擔架上的人渾身是血,生死不明。
正屋門開著,里面人影晃動。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哭腔:“王爺,老朽無能,這、這傷口實在太深,血止不住啊……”
“廢物!”低沉的男聲響起,壓抑著雷霆之怒,“太醫院的人呢?!”
“已、已經去請了,可太醫院離王府有段距離,最快也要兩刻鐘……”
“兩刻鐘?”那聲音更冷了,“沈墨還能撐兩刻鐘嗎?!”
屋里一片死寂。
林知微就是在這時走進正屋的。
屋內陳設簡潔,透著武將的硬朗。正中央擺著一張軟榻,榻上躺著個渾身是血的男子,看裝束應是那位副將沈墨。傷口在左胸偏下的位置,此刻正**往外冒血,兩個大夫模樣的人手忙腳亂地按著,可鮮血還是不斷從指縫間涌出。
軟榻旁站著個男人。
玄色錦袍,玉冠束發,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背對著門,也能感受到那股壓迫性的氣場。他微微側過臉,線條冷硬的側顏在燭光下半明半暗,下頜緊繃。
這就是楚王蕭景煜。
林知微腳步頓了頓。原主的記憶里關于這位夫君的片段少得可憐——大婚那日隔著蓋帳的驚鴻一瞥,之后便是三個月的冷落。唯一清晰的印象是那雙眼睛,深沉如寒潭,看人時沒有絲毫溫度。
此刻,蕭景煜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林知微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愕然,隨即化為凜冽的寒意。
“誰讓你來的?”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屋內的溫度驟降幾分。
趙德連滾爬爬地跟進來,噗通跪倒:“王爺恕罪!王妃她、她非要過來,說、說略通醫術……”
“略通醫術?”蕭景煜重復這四個字,語氣里的譏諷毫不掩飾,“林知微,你父親是禮部尚書,你自幼學的琴棋書畫,何時學過醫?這是你能胡鬧的地方嗎?”
林知微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姿勢標準,是原主記憶里的宮規:“王爺,妾身確實略通醫術。副將大人傷在要害,血流不止,等太醫趕來恐已無力回天。讓妾身一試,或許還有一線生機?!?br>“一線生機?”蕭景煜冷笑,“憑你?”
“憑我?!绷种⑻ь^,直視他的眼睛,“王爺,讓妾身救治,副將或許會死;不讓妾身救治,副將必死無疑。您選哪個?”
屋內的空氣凝固了。
幾個大夫嚇得大氣不敢出。趙德趴在地上,恨不得自己當場消失。誰也沒想到,這個被冷落三個月的王妃,竟敢用這種語氣和楚王說話。
蕭景煜盯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審視,懷疑,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
沈墨跟隨他十年,戰場上替他擋過三箭,是他最信任的兄弟。如今氣息奄奄地躺在這里,血快要流干了。
而眼前這個女人……她太鎮定了。鎮定得不像是那個傳聞中怯懦無能的尚書千金。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慌亂,沒有討好,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那平靜讓他想起一個人。
很多年前,蒼云關下,那個在尸山血海里依然冷靜包扎傷口的軍醫……
蕭景煜猛地閉了閉眼,將那不合時宜的記憶壓下去。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最終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若治不好,你給沈墨陪葬?!?br>“若治好了呢?”林知微問。
蕭景煜瞇起眼:“你想要什么?”
“聽雪軒的自由?!绷种⒁蛔忠痪洌版硪茉谕醺畠?**走,要每日三餐按時供應,要一個侍女應有的待遇?!?br>她說的是侍女,而非王妃。她在主動降低自己的身份,以此換取最基本的生存權。
蕭景煜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林知微以為他要拒絕。
“準?!?br>林知微不再廢話,快步走到軟榻前:“讓開。”
兩個按著傷口的大夫遲疑地看向蕭景煜。蕭景煜點頭,他們才顫巍巍地退到一邊。
林知微俯身檢查傷口。
**刺入左胸**、五肋間,深度約三寸,傷及肺葉。出血量大,呈暗紅色,伴有氣泡——開放性血氣胸。傷者面色蒼白,呼吸淺促,脈搏微弱,已出現失血性休克早期癥狀。
必須立刻止血、清創、縫合,并做胸腔閉式引流。否則傷者會在半小時內因失血或張力性氣胸死亡。
“有酒嗎?越烈越好?!彼^也不抬。
“酒?”一個大夫愣住。
“消毒?!绷种⒀院喴赓W,“另外,準備針、線——要最細的縫衣針,絲線在酒里煮過。干凈的白布,熱水,蠟燭,剪子?!?br>她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完全不像個“略通醫術”的閨閣女子。屋中眾人面面相覷,最后還是蕭景煜先反應過來:“照她說的做?!?br>東西很快備齊。林知微用剪子剪開沈墨傷口周圍的衣物,露出猙獰的傷口。她將針在燭火上燒過,絲線浸入烈酒,又用酒清洗自己的雙手——沒有橡膠手套,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消毒。
“按住他?!彼龑ε赃叺氖绦l說,“會有點疼?!?br>侍衛看向蕭景煜,得到示意后上前死死按住沈墨的肩膀。
林知微深吸一口氣,將浸了酒的絲線穿進針眼。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后的第一場手術。沒有無影燈,沒有監護儀,沒有**,沒有無菌環境。有的只是一把燒紅的針,一根絲線,和一個瀕死的傷者。
但她沒有選擇。
針尖刺入皮肉的瞬間,昏迷中的沈墨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劇烈抽搐。侍衛用力按住,額頭上青筋暴起。
林知微的手很穩。一針,一線,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止血,清創,分層縫合……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演練過千百遍。她全神貫注,仿佛又回到了手術室,耳畔只剩下自己平穩的呼吸和針線穿過皮肉的細微聲響。
屋中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個瘦弱的女子以驚人的冷靜和嫻熟處理著猙獰的傷口。就連蕭景煜,那雙始終冰冷的眼睛里也閃過了一絲難以置信。
最后一針打結,剪斷線頭。林知微用煮過的白布包扎好傷口,又讓人找來一根中空的葦桿,一端**傷口側下方的肋間,另一端放入裝了一半水的木盆——簡易的胸腔閉式引流裝置。
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身,額頭上已布滿細密的汗珠。
“血止住了?!彼f,聲音帶著些許疲憊,“但傷及肺葉,有感染風險。接下來三天是關鍵期,必須保持傷口清潔,每日換藥。若出現高熱、呼吸不暢,立刻叫我。”
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準備些補血的湯藥,紅棗、當歸、黃芪之類。他失血過多,需要調養?!?br>屋里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兩個大夫湊上前檢查傷口,眼睛瞪得溜圓。那猙獰的傷口竟然真的被縫上了,血也止住了!雖然縫合的針腳看起來怪異(林知微用的是現代外科的間斷縫合),但效果實實在在。
“神、神了……”一個大夫喃喃道。
蕭景煜走到榻邊,俯身查看沈墨的狀況。呼吸雖然微弱,但確實平穩了些,臉上也有了一點點血色。他伸手探了探沈墨的脈搏,雖然仍弱,但已不似方才那般虛無。
他緩緩直起身,看向林知微。
林知微正用剩下的酒清洗手上的血跡,動作從容,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不過是尋常小事。燭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勾勒出清秀的輪廓。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你從哪兒學的這些?”蕭景煜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醫書上看的?!绷种⒚娌桓纳啊督饏T要略》《傷寒雜病論》中皆有外傷救治之法,妾身不過照本宣科罷了?!?br>“照本宣科?”蕭景煜嗤笑,“那幾本醫書本王也翻過,可沒記載用針線縫合傷口?!?br>“醫書是死的,人是活的?!绷种⑵届o地迎上他的目光,“王爺若不信,大可等太醫院的人來了,問問他們這縫合之法是否可行?!?br>她太鎮定了。鎮定得讓人無從質疑。
蕭景煜盯著她看了許久,最終移開目光:“趙德?!?br>“老奴在!”
“按王妃說的,準備湯藥,安排人手日夜照顧沈墨。”他頓了頓,“至于王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知微身上,深沉難辨。
“從今日起,**聽雪軒禁足。王妃可在府內***走,一應吃穿用度,按側妃例份供給。”
趙德震驚地抬頭,又趕緊低下:“是、是!”
林知微心中微松。她賭對了。
“謝王爺?!彼A烁I?,禮數周全,“若無其他事,妾身先行告退。副將大人若有事,隨時可派人來聽雪軒找我?!?br>“等等?!笔捑办辖凶∷?br>林知微停下腳步。
“你父親的事,”蕭景煜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喜怒,“本王不會遷怒于你。但你也該清楚自己的身份。在王府,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長久。”
這是在警告她,不要因為今日之事就得意忘形。
林知微低頭:“妾身明白?!?br>“去吧。”
她轉身離開,背影挺直,步履平穩??绯鲩T檻時,深秋的夜風拂面而來,帶著寒意,也帶著一絲久違的自由氣息。
屋內,蕭景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眸色深沉。
“去查。”他低聲對身旁的心腹侍衛道,“查林知微在尚書府的所有過往,尤其是她是否接觸過醫書,師從何人?!?br>“是!”
燭火跳躍,映著榻上沈墨蒼白的臉,也映著蕭景煜眼中那抹揮之不去的疑影。
這個女人,絕不像表面那么簡單。
而聽雪軒里,拾翠正焦急地等著。見林知微平安回來,她“哇”地一聲哭出來:“王妃!您可算回來了!嚇死奴婢了……”
林知微拍拍她的肩:“沒事了。去燒點熱水,我想洗個澡。”
“是、是!”
熱水很快備好。林知微泡在簡陋的木桶里,溫熱的水漫過肩膀,驅散了身體的寒意。她低頭看著這雙陌生的手——十指纖長,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
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因為常年拿手術刀,食指和拇指內側有厚厚的繭。
可她依然能精準地縫合傷口,能判斷傷情,能做出最正確的處置。
醫術還在。這就夠了。
擦干身體,換上干凈的里衣。林知微躺回那張硬板床上,卻毫無睡意。
今天她走出了聽雪軒,贏得了有限的自由。但這只是開始。楚王蕭景煜顯然對她起了疑心,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平。
還有那個傷口……
縫合時她看得清楚,**刺入的角度極其刁鉆,避開了心臟和主要血管,卻足以讓人失血而死。這不像普通的刺殺,倒像是……專業的手法。
而且,沈墨身上除了這處致命傷,還有幾處舊傷,疤痕的位置和形狀讓她莫名熟悉——那是戰場上常見的箭傷和刀傷,她在現代醫院的戰傷救治培訓中見過類似的案例。
這個時代,這個王府,遠比她想象的復雜。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
林知微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了解這個世界,了解這個身體的原主,以及,找到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方式。
她必須活下去。
無論如何。
第三章 原主冤屈,婚前污名
天剛蒙蒙亮,聽雪軒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林知微睜開眼,從硬板床上坐起。她睡眠很淺,這是多年急診科工作養成的習慣——隨時可能被叫醒上手術,必須能在最短時間內恢復清醒。
拾翠慌慌張張地推門進來,手里還端著一盆熱水:“王妃,不好了!側妃娘娘帶著人來了,說是、說是要問您話……”
林知微神色不變,接過她遞來的布巾擦臉:“來就來吧。幫我梳頭?!?br>“王妃!”拾翠急得跺腳,“您不知道,側妃娘娘是蕭貴妃的侄女,在府里一向跋扈。昨**去凌云閣救了副將大人,怕是觸了她的霉頭,她這是來找麻煩的!”
“我知道?!绷种χ:你~鏡,將長發挽成一個簡單的發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沒有胭脂水粉,這張臉干凈得近乎蒼白,卻也清麗。
“可、可是——”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林知微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開門吧。”
門一開,外頭的陣仗著實不小。
院子里站著七八個人。為首的是個身穿桃紅錦繡裙襖的年輕女子,約莫十八九歲,容貌嬌艷,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倨傲之氣。她發髻高挽,插著赤金點翠步搖,耳墜是上好的翡翠,手腕上一對羊脂玉鐲,通身富貴逼人。
這便是楚王府的側妃,蕭月如。
她身旁站著個穿深藍綢緞衣裳的婆子,三角眼,薄嘴唇,一看就不是善茬。后面跟著四個丫鬟,兩個粗使婆子,將不大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喲,王妃姐姐可算起身了?!笔捲氯玳_口,聲音嬌滴滴的,話里的諷刺卻毫不掩飾,“妹妹我還以為,姐姐昨日立了大功,今日該睡到日上三竿呢?!?br>林知微淡淡看她一眼:“側妃找我有事?”
這稱呼讓蕭月如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側妃,永遠是側室。即便她得寵,即便她姑母是宮中貴妃,可在正妃面前,她永遠矮一頭。
“也沒什么大事?!笔捲氯绾芸旎謴托θ?,扭著腰肢走上前,“就是聽說姐姐昨日在凌云閣露了一手,用針線給人縫傷口,可把府里上下都驚著了。妹妹好奇,特意來問問,姐姐這手絕活是從哪兒學來的?”
“醫書上看的?!绷种⑦€是那句話。
“醫書?”蕭月如掩唇輕笑,“姐姐說笑了。誰不知道尚書府林大小姐自幼體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學的都是琴棋書畫、女紅刺繡,何時對醫書感興趣了?再說了,就算看過幾本醫書,這拿針線縫人皮肉的本事,可不是看書就能學會的?!?br>她這話說得陰陽怪氣,身后的婆子丫鬟都跟著竊笑。
林知微面不改色:“側妃若不信,大可去書房找幾本醫書看看。不過以側妃的‘學識’,怕是看不明白。”
“你!”蕭月如臉色一變。
那三角眼的婆子立刻上前一步,指著林知微尖聲道:“王妃娘娘,您這是什么話?側妃娘娘好心來看您,您不領情也就罷了,還出言諷刺!這就是尚書府千金的教養嗎?”
“我的教養如何,輪不到一個奴才來評判?!绷种⒗淅鋻咚谎郏皞儒羰莵韱栕蛉罩碌模乙呀洿鹆?。若是無事,就請回吧。聽雪軒地方小,容不下這么多人。”
蕭月如氣得臉色發白。她沒想到這個向來怯懦的棄妃,病了一場后竟像換了個人似的,言辭犀利,寸步不讓。
“好,好得很?!彼е?,擠出一絲冷笑,“姐姐既然不肯說實話,那妹妹我就直說了。昨日姐姐救副將,用的是巫蠱邪術吧?”
這話一出,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巫蠱,在這個時代是重罪。輕則流放,重則處死。前朝就有妃子因巫蠱被株連九族的先例。
拾翠嚇得臉都白了:“側妃娘娘!這話可不能亂說!王妃昨日是、是正經救人……”
“正經救人?”蕭月如冷笑,“用針線縫人肉,這算什么正經醫術?我活了十九年,從未聽說過這等邪術!再說了——”
她上前一步,盯著林知微的眼睛,壓低聲音:“姐姐可知,京城里早有傳聞,說尚書府林大小姐婚前不潔,與人有私,這才被匆匆塞進楚王府。如今姐姐又會使這等邪術,很難不讓人多想啊……”
婚前污名。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狠狠刺進林知微的腦海。原主破碎的記憶里,確實有關于此事的片段——大婚前三日,京城突然傳出流言,說尚書府嫡女林知微與表哥私通,珠胎暗結。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還有所謂“證人”出面作證。
尚書府極力澄清,可流言如野火燎原。恰在此時,林父卷入科舉舞弊案,全家獲罪。這樁婚事,便成了皇家“施恩”,也成了堵住悠悠眾口的遮羞布。
原主是清白的。林知微從那些破碎的記憶里能感受到原主的絕望和屈辱——她甚至不知道那個“表哥”長什么樣,就被扣上了不貞的罪名。
可這些,她不能說出來。說出來也沒人信。
“側妃慎言。”林知微的聲音冷了下來,“無憑無據,污人清白,按大宣律例,當杖責二十?!?br>蕭月如被她眼里的寒意懾住,下意識后退半步,隨即又惱羞成怒:“你嚇唬誰呢?我姑母是蕭貴妃,我表哥是太子!你一個罪臣之女,也配跟我講律例?”
“罪臣之女,也是皇上親封的楚王正妃。”林知微一字一句,“側妃若對皇上的旨意有異議,大可去宮中問個明白?!?br>“你——”蕭月如氣結。
那三角眼婆子眼珠一轉,湊到蕭月如耳邊低語幾句。蕭月如臉色變了變,狠狠瞪了林知微一眼。
“行,你有本事。”她咬著牙,“咱們走著瞧!”
說罷,一甩袖子,帶著一群人呼啦啦走了。
院門“砰”地一聲關上,聽雪軒又恢復了寂靜。
拾翠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王妃,這可怎么辦啊……側妃娘娘一定是記恨您了,她、她不會放過我們的……”
林知微將她扶起來,拍拍她身上的土:“怕什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br>“可是、可是她說您用巫蠱邪術,這、這可是要殺頭的?。 ?br>“她說歸她說,要有證據才行。”林知微淡淡道,“昨日那么多雙眼睛看著,我救人是實。楚王不傻,他分得清什么是巫蠱,什么是醫術?!?br>話雖如此,她心里也清楚,蕭月如今日來者不善。那“婚前污名”的舊事被重新翻出來,顯然是想在王府里敗壞她的名聲,讓她徹底抬不起頭。
而且,蕭月如背后站著蕭貴妃和太子。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王妃,您、您真的是清白的,對不對?”拾翠忽然抓住她的袖子,眼淚汪汪地問。
林知微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我是清白的。”她說,語氣平靜而堅定,“從前是,現在是,以后也是?!?br>這話是說給拾翠聽,也是說給她自己聽。既然占了這個身體,她就會替原主好好活下去,也替她洗清冤屈。
“奴婢信您!”拾翠用力點頭,擦了把眼淚,“奴婢從小伺候您,知道您是什么樣的人。那些污蔑您的,都不得好死!”
林知微心里一暖。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至少還有一個人真心信她。
“好了,去準備早飯吧。”她拍拍拾翠的肩,“吃飽了才有力氣應付那些牛鬼蛇神?!?br>“是!”
早飯是趙德派人送來的——一碟桂花糕,一籠水晶包,一碗紅棗粥,兩樣小菜。雖然不算豐盛,但比之前半個硬饅頭強了百倍。
林知微慢條斯理地吃著,腦子里卻在飛快運轉。
蕭月如的刁難只是開始。她必須盡快在王府站穩腳跟,而醫術是她唯一的倚仗。
“拾翠,府里可有藏書的地方?”她問。
“有、有的?!笔按湟贿吺帐巴肟暌贿呎f,“王爺的書房在凌云閣,不過尋常人進不去。外院有個藏書樓,收藏了不少書籍,管事們偶爾會去借閱。”
“帶我去看看?!?br>“現在?”
“現在。”
藏書樓在外院東側,是座兩層小樓。守樓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仆,姓周,聽說林知微要進去,有些為難。
“王妃,這、這藏書樓是王爺的私產,沒有王爺允許,外人不得擅入……”
“王爺昨日準我在府內***走?!绷种⒌溃安貢鴺窃诟畠?,我自然來得。”
“可是——”
“周伯,讓王妃進去吧?!币粋€溫和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知微回頭,見是個穿青衫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須,頗有幾分儒雅之氣。
“蘇先生?!敝懿π卸Y。
那文士對林知微拱手:“在下蘇文遠,是王府的西席,教幾位小公子讀書。昨日王妃妙手救人的事,在下已聽說了。王妃想進藏書樓,想必是為尋醫書,周伯,行個方便吧。”
周伯這才讓開:“王妃請?!?br>林知微對蘇文遠點點頭:“多謝先生?!?br>“王妃客氣。”蘇文遠微笑道,“藏書樓一層多是經史子集,二層有些雜書,醫書也在其中。王妃可自便。”
林知微上了二樓。樓里光線昏暗,書架林立,空氣里彌漫著陳年紙張和灰塵的味道。她沿著書架一排排看過去,終于在一個角落找到了醫書。
《黃帝內經》《傷寒論》《金匱要略》《千金方》《本草綱目》……都是些經典醫書。她隨手抽出一本《金匱要略》,翻了幾頁。
繁體豎排,沒有標點,讀起來頗為吃力。但內容她熟悉——前世學中醫時,這些經典都是必讀的。
她將書放回,又找了找,發現大多是理論典籍,關于外科急救的記載很少。即便有,也是寥寥數語,語焉不詳。
這也不奇怪。古代重內科輕外科,外科大夫地位低下,被稱為“瘍醫”,與“巫醫”并稱,不受重視。
正翻找著,樓梯傳來腳步聲。
蘇文遠走了上來,手里拿著一卷書:“王妃可是在找外科相關的典籍?”
林知微點頭:“是。昨日救治副將,只是權宜之計。我想看看是否有更系統的方法?!?br>蘇文遠將手中的書遞給她:“這本《瘡瘍全書》或許對王妃有用。是前朝一位軍醫所著,記載了不少戰場外傷的處理方法。”
林知微接過來翻了翻。書是手抄本,字跡工整,圖文并茂。里面確實記載了些清創、止血、包扎的方法,雖然粗糙,但在這個時代已算難得。
“多謝先生?!彼嫘牡乐x。
“王妃不必客氣?!碧K文遠看著她,眼里有探究之色,“恕在下冒昧,王妃的縫合之術,實在精妙。不知師從何人?”
又是這個問題。
林知微合上書,神色平靜:“無師自通。家父藏書甚豐,我自幼體弱,常翻閱醫書自醫,久而久之,便懂了些皮毛。”
這話漏洞百出,但她只能這么說。
蘇文遠顯然不信,但也沒有追問,只笑了笑:“王妃天資聰穎,令人佩服。不過——”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王妃昨日之舉,雖救了副將,卻也惹了不少眼。府中人多口雜,王妃還需謹慎些。”
這是在提醒她,昨日的事已經引起了各方注意。
“我明白?!绷种Ⅻc頭,“多謝先生提醒?!?br>“另外,”蘇文遠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她,“這本書,王妃或許感興趣。”
林知微接過,封面上沒有字。翻開一看,里面記載的竟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病癥和治療方法,有些甚至聞所未聞。
“這是?”
“在下游歷時偶然所得,作者不詳,內容也……有些離經叛道。”蘇文遠道,“但其中有些方子確實有效。王妃醫術不凡,或可一觀。”
林知微翻了翻,瞳孔微微一縮。
其中一頁記載了一種“縫合之術”,雖然粗陋,但理念與現代外科縫合有相通之處。另一頁記載了用“烈酒清洗傷口以防潰爛”的方法,正是她昨日所用的消毒理念。
這書不簡單。
“這書……”
“王妃收著便是?!碧K文遠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事,不必問得太清楚。”
他說完,拱手一禮,轉身下了樓。
林知微拿著那本小冊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這個蘇文遠,不簡單。他是在幫她,還是在試探她?
還有這本書……它的存在,讓她昨日的“無師自通”有了一絲合理的解釋。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安排?
她將書小心收進袖中,又挑了幾本基礎醫書,下樓向周伯登記后,離開了藏書樓。
回去的路上,經過花園,遠遠看到幾個丫鬟聚在假山后竊竊私語。見她過來,立刻散開,但那些目光里的探究、好奇、還有鄙夷,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王妃?聽說昨日用針線縫人肉呢……”
“什么縫人肉,是巫術!側妃娘娘都說了……”
“可不是嘛,婚前就不干凈,如今又會使邪術,真是……”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她聽見。
拾翠氣得臉通紅,想上前理論,被林知微拉住。
“王妃!她們、她們胡說八道!”
“讓她們說去。”林知微神色平靜,“嘴長在別人身上,我們管不了。但日子是自己過的,不必為幾句閑話動氣。”
話雖如此,她心里清楚,流言如刀,**無形。蕭月如這一招,確實狠毒。
回到聽雪軒,還沒進門,就見院門口站著個穿侍衛服的年輕男子,正是昨日在凌云閣見過的護衛之一。
“王妃?!蹦鞘绦l行禮,“王爺有請。”
“何事?”
“副將大人醒了,想當面謝王妃救命之恩。王爺請您過去一趟。”
林知微點點頭:“稍等,我換身衣服?!?br>她回屋換了件稍體面的月白裙衫,重新梳了頭,才跟著侍衛往凌云閣去。
路上,那侍衛低聲道:“王妃,昨日之事,多謝?!?br>林知微看他一眼:“你是副將的人?”
“卑職陳川,是副將大人麾下親衛?!标惔ǖ?,“昨日若非王妃,大人怕是……這份恩情,卑職和兄弟們記下了?!?br>這是在向她示好。
林知微心中微動:“副將傷勢如何?”
“今早醒了片刻,又睡下了。大夫說傷口沒有紅腫,呼吸也平穩,應該無大礙了?!标惔D了頓,壓低聲音,“王妃,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br>“請說。”
“府中流言,王爺已經聽說了。”陳川聲音更低,“王爺讓卑職轉告王妃: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王妃既在楚王府,便是楚王府的人,王爺不會任由外人欺辱。”
林知微腳步一頓。
蕭景煜這是在……表態?
“替我謝過王爺。”她道。
“是?!?br>到了凌云閣,氣氛比昨日緩和許多。侍衛們見她到來,都恭敬行禮,眼神里帶著感激和好奇。
進屋,蕭景煜坐在書案后,手里拿著一卷公文。見她進來,抬眼看了看,又垂下眼去。
“王爺?!绷种⑿卸Y。
“坐。”蕭景煜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林知微坐下,不卑不亢。
“沈墨醒了,說要謝你?!笔捑办戏畔鹿?,看向她,“你救了他一命,這份情,本王記著?!?br>“妾身分內之事?!绷种⒌?。
“分內之事?”蕭景煜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楚王府的正妃,可沒有給侍衛治傷的‘分內之事’?!?br>林知微神色不變:“醫者仁心,見死當救。與身份無關?!?br>蕭景煜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道:“聽說你去了藏書樓?”
“是。妾身想找些醫書看看。”
“找到了?”
“找到幾本?!?br>“哦?”蕭景煜從書案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本王問你,《金匱要略》卷三第十八條,講的是什么?”
這是考她。
林知微抬眼,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金匱要略》卷三為‘臟腑經絡先后病脈證’,第十八條言:‘夫人稟五常,因風氣而生長,風氣雖能生萬物,亦能害萬物,如水能浮舟,亦能覆舟?!v的是外邪與人體正氣的關系。”
蕭景煜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傷寒論》第六條?”
“太陽病,發熱而渴,不惡寒者,為溫病?!?br>“《千金方》中,孫思邈所言醫者準則為何?”
“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愿普救含靈之苦?!绷种⒁蛔植徊畹乇吵?,“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br>屋內一片寂靜。
蕭景煜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背脊挺直,目光清澈,背醫典時語氣平靜從容,仿佛這些文字早已刻入骨髓。
一個閨閣女子,能將醫典背得如此滾瓜爛熟,絕不僅僅是“看過幾本醫書”那么簡單。
“你果然通醫術?!彼従彽?。
“妾身說過,略通一二?!?br>“略通一二?”蕭景煜輕笑,“能背誦醫典,能縫合致命傷,這若是略通一二,那太醫院那些御醫,豈不是庸才?”
林知微不接話。
蕭景煜轉身走回書案后,重新坐下:“府中流言,你聽說了?”
“聽說了?!?br>“何想?”
“清者自清。”
“好一個清者自清。”蕭景煜看著她,“可這世道,往往是濁者污清。你父親的事,你婚前的事,如今你又顯露醫術,流言只會愈演愈烈?!?br>林知微抬起眼:“王爺信那些流言嗎?”
四目相對。
燭火在蕭景煜眼中跳躍,映出深邃難辨的光。
“本王只信自己看到的。”他最終道,“昨**救沈墨,是實。你通醫術,是實。至于其他——”
他頓了頓:“本王會查?!?br>這話讓林知微心頭微松。至少,他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就給她定罪。
“謝王爺?!?br>“不必謝我。”蕭景煜淡淡道,“你是楚王妃,你若名聲掃地,楚王府臉上也無光。但你要記住,本王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在這王府,想要立足,終究要靠你自己?!?br>“妾身明白?!?br>“明白就好?!笔捑办夏闷鸸?,不再看她,“去吧。沈墨醒了會派人去叫你?!?br>“是?!?br>林知微退出凌云閣,走在回聽雪軒的路上,深秋的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
蕭景煜的態度很明確:他不會任由流言毀了她,因為那關系到楚王府的顏面。但他也不會全力護她,她的處境,終究要靠自己爭取。
這很公平。
回到聽雪軒,拾翠迎上來,滿臉擔憂:“王妃,王爺沒為難您吧?”
“沒有。”林知微搖頭,“去把昨日我換下來的衣服洗了,袖口有血,仔細些。”
“是?!?br>林知微回到屋里,關上門,從袖中取出蘇文遠給的那本小冊子,仔細翻閱。
越看,越是心驚。
這冊子里記載的許多理念,都超出了這個時代的認知。除了縫合和消毒,還有關于“微生物致病的猜想”、“隔離防疫的方法”,甚至提到了“輸血”的雛形——雖然方法粗糙危險,但理念是先進的。
書的最后幾頁被撕掉了,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匆忙撕去。
這書的主人是誰?蘇文遠從哪兒得來的?他又為什么給她?
疑問一個接一個。
正思索間,窗外忽然傳來“撲棱棱”的聲音。林知微推開窗,見一只灰鴿子落在窗臺上,腳上系著個小竹筒。
信鴿?
她遲疑了一下,取下竹筒,倒出里面的紙條。紙條很小,上面只有一行蠅頭小楷:
“三日后,亥時,城南土地廟,事關清白,務必獨往?!?br>沒有落款。
林知微盯著這行字,眉頭微蹙。
這是誰傳來的?原主的舊識?還是……陷阱?
她將紙條在燭火上燒掉,看著灰燼落入香爐,心中思緒翻涌。
婚前污名,府中流言,神秘醫書,匿名紙條……
這個楚王府,比她想象的還要復雜。
而她,已身在其中,無處可退。
**章 驟聞驚變,楚王遇刺
三日后,傍晚。
林知微坐在聽雪軒的窗前,手里拿著那本從藏書樓借來的《瘡瘍全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暮色四合,天邊最后一絲霞光被黑暗吞沒。亥時將至,城南土地廟之約,去還是不去?
這三天,王府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蕭月如沒再來找麻煩,但府中關于她“婚前不潔擅用巫術”的流言愈演愈甚。丫鬟仆役見了她都繞著走,眼神里的鄙夷藏都藏不住。就連趙德派來送飯的婆子,也敢在放下食盒時嘀咕幾句“晦氣”。
只有拾翠還忠心耿耿地跟著她,小丫頭這幾日瘦了一圈,眼睛總是紅紅的,顯然沒少偷偷哭。
凌云閣那邊,沈墨的傷勢穩定下來,昨日已能坐起身喝藥。蕭景煜派人送來一盒上好的血燕,說是給王妃補身子,實則是在表態——楚王并未厭棄這位正妃。
可這不夠。流言如附骨之疽,不清不楚地懸著,遲早會要了她的命。
那張紙條,或許是突破口。
“王妃,該用晚飯了?!笔按涠酥澈羞M來,里面是兩菜一湯,一碗白米飯。菜色普通,但分量足,熱氣騰騰。
林知微放下書:“你先吃,我出去走走。”
“這么晚了,您去哪兒?”拾翠急道,“天都黑了,外頭不安全……”
“就在府里轉轉,透透氣?!绷种⑵鹕?,從衣柜里找了件深色的披風系上,“你吃完早些休息,不必等我?!?br>“王妃——”
“聽話。”
拾翠咬咬唇,眼眶又紅了:“那、那您早點回來……”
林知微拍拍她的肩,推門出去。
深秋的夜風寒意刺骨。楚王府占地極廣,亭臺樓閣,曲徑回廊,在夜色中影影綽綽。她避開巡夜的侍衛,沿著記憶里的偏僻小路,往后門方向去。
白日里她已打聽清楚,城南土地廟在京城南郊,從楚王府后門出去,穿過兩條小巷,再走一炷香的時間就能到。亥時宵禁,路上應該沒什么人。
快到后門時,忽然聽到前面假山后傳來低語聲。
“……確定是今夜?”
“千真萬確。線報說,子時動手,地點在回府的路上。王爺今日去京畿大營巡視,戌時出發,子時前應該能回來?!?br>“人手安排好了?”
“放心,都是死士,身上沒有任何標記。就算失手,也查不到咱們頭上?!?br>“好。事成之后,重重有賞。”
聲音壓得極低,但夜深人靜,林知微又刻意放輕了呼吸,聽得清清楚楚。
王爺?子時?動手?
她的心猛地一沉。
蕭景煜今夜有危險!
假山后的腳步聲響起,那兩人要出來了。林知微迅速閃身躲進旁邊的竹林,屏住呼吸。
兩個黑影從假山后轉出,四下張望片刻,匆匆離去??匆轮虬纾袷歉锏氖绦l,但臉藏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等他們走遠,林知微才從竹林里出來,手心一片冰涼。
去土地廟,還是去報信?
紙條上寫“事關清白”,或許能解開原主婚前污名的謎團。可蕭景煜若今夜遇刺身亡,她這個楚王妃的下場只會更慘——要么殉葬,要么被隨便打發到廟里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更何況……她想起那日在凌云閣,蕭景煜那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至少目前為止,他沒有因為流言苛待她,甚至隱隱在維護她。
人命關天。
林知微一咬牙,轉身往凌云閣方向跑去。
夜色深沉,楚王府里靜悄悄的。凌云閣外守著兩個侍衛,見她匆匆而來,都愣了一下。
“王妃?這么晚了——”
“我要見王爺?!绷种⒋鴼?,“急事?!?br>“王爺半個時辰前出府了,去京畿大營巡視,今夜可能不回來……”
“去了多久?走哪條路?”林知微急問。
侍衛面面相覷:“這個……卑職不知。王爺的行蹤是機密……”
“那就去問!去問誰知道!”林知微語氣嚴厲起來,“快去!”
她的氣勢太強,兩個侍衛不敢怠慢,一人留下守著,另一人匆匆跑去尋趙德。
不多時,趙德小跑著過來,臉色不太好看:“王妃,這大半夜的,您找王爺有什么事?王爺公務在身,豈是能隨便打擾的……”
“王爺有危險?!绷种⒋驍嗨曇魤旱脴O低,“今夜有人要在回府的路上行刺,子時動手。你立刻派人去報信,讓王爺改道,或者加派護衛。”
趙德臉色一變:“王妃,這話可不能亂說!您從哪兒聽來的?”
“我親耳聽見的?!绷种⒍⒅?,“兩個人在假山后密謀,說的是‘王爺今夜去京畿大營巡視,子時前回府,在回府的路上動手’。趙總管,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若王爺真出了事,你擔待得起嗎?”
趙德額頭冒出冷汗。他當然擔待不起。楚王若遇刺,整個楚王府都得陪葬。
“可、可王爺的行蹤是機密,那兩人怎會知道……”
“府里有內奸。”林知微冷冷道,“趙總管,現在不是追查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確保王爺安全。你立刻派人去報信,越快越好?!?br>趙德咬牙,一跺腳:“老奴這就去!”
他匆匆叫來心腹侍衛,低聲吩咐幾句。那侍衛臉色凝重,領命而去。
林知微看著侍衛騎馬沖出府門,心中稍安,但隨即又提了起來——從這里到京畿大營,快馬加鞭也要一個時辰。刺客子時動手,現在已是戌時三刻,來得及嗎?
“王妃,您先回去休息吧。”趙德擦了擦汗,“老奴會處理……”
“我在這兒等消息?!绷种⒃诹柙崎w外的石凳上坐下,“王爺平安回來之前,我哪兒也不去?!?br>趙德張了張嘴,終究沒說什么,只讓人端來熱茶,又加了幾個火盆。
夜越來越深。
亥時到了,城南土地廟之約,她注定要爽約了。
林知微捧著茶杯,看著杯中氤氳的熱氣,心中思緒紛亂。那傳紙條的人是誰?約她所為何事?她不去,會不會錯過重要的線索?
可比起蕭景煜的性命,那些都不重要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子時將至。
林知微坐立難安,起身在院子里踱步。趙德更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住地往府門方向張望。
忽然,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回來了!王爺回來了!”門房高聲通報。
林知微精神一振,快步走向府門。
馬蹄聲在府門外停下,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人聲。門開處,一群侍衛擁著一個人快步進來。
正是蕭景煜。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錦袍,但衣擺沾了泥土,發髻有些凌亂,臉色在燈籠光下顯得格外蒼白。最刺目的是他左臂——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隱約能看到里面的繃帶,繃帶上滲著暗紅的血。
他受傷了。
“王爺!”趙德撲通跪倒,“老奴該死!老奴護衛不力……”
蕭景煜擺擺手,目光落在林知微身上,深邃難辨:“你怎么在這兒?”
“妾身聽說王爺有危險,特來等候?!绷种⒏A烁I恚聪蛩氖直郏巴鯛斒軅耍俊?br>“皮肉傷,不礙事?!笔捑办险Z氣平淡,但林知微注意到他呼吸有些急促,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這不是皮肉傷該有的反應。
“讓妾身看看?!彼锨耙徊健?br>蕭景煜身后的侍衛想攔,被蕭景煜用眼神制止。他深深看了林知微一眼,轉身往凌云閣走:“進來吧。”
進了凌云閣,屏退左右。蕭景煜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解開了外袍。左臂的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浸透,揭開繃帶,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赫然在目,從肘部一直延伸到小臂,皮肉外翻,鮮血淋漓。
林知微倒吸一口涼氣。
這絕不是“皮肉傷”。傷口極深,傷及肌腱,若不好好處理,這只手可能會廢掉。
“怎么傷的?”她一邊檢查傷口一邊問。
“路上遇襲,對方用了淬毒的刀?!笔捑办系穆曇暨€算平穩,但林知微看到他另一只手緊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顯然在強忍疼痛。
“毒?”林知微心里一沉,湊近聞了聞傷口。血腥味中夾雜著一絲極淡的甜腥氣,很熟悉。
是烏頭堿。古代常用的刺客毒藥,作用于神經系統,大劑量可致心律不齊、呼吸麻痹而死??词捑办犀F在的狀態,劑量應該不大,但若不及時處理,毒素隨血液擴散,后果不堪設想。
“王爺中刀后,可有什么感覺?心悸?胸悶?手腳發麻?”
蕭景煜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有些心悸,手臂發麻?!?br>“毒素已入血?!绷种敊C立斷,“必須立刻清創解毒。趙總管,準備烈酒、熱水、干凈的白布、蠟燭。另外,去我屋里,把床頭那個藍布包袱拿來?!?br>趙德看向蕭景煜,蕭景煜點頭:“照王妃說的做。”
東西很快備齊。林知微的藍布包袱里是她這幾日準備的“急救包”——幾根打磨過的縫衣針,煮過的絲線,一把小剪刀,還有幾個小瓷瓶,里面是她按醫書方子配的止血散、金瘡藥。
她用剪刀剪開蕭景煜傷口周圍的衣物,露出整個創面。傷口長約二十厘米,深及肌腱,邊緣發黑,顯然毒素已擴散。
“王爺,忍著點?!彼龑⒘揖频乖趥谏?。
“嘶——”蕭景煜倒吸一口冷氣,額頭青筋暴起,但硬是沒哼一聲。
林知微用煮過的白布蘸著烈酒,仔細清洗傷口,將發黑的污血和可能殘留的毒素盡量清除。然后拿起小剪刀,在燭火上燒紅。
“你要做什么?”蕭景煜盯著她手里的剪刀。
“刮掉被毒素浸潤的腐肉?!绷种⒄Z氣平靜,“否則毒素清除不凈,會繼續擴散。”
蕭景煜沉默片刻,閉上眼:“動手吧。”
剪刀劃過皮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屋里格外清晰。林知微手法極快,精準地剔除發黑的腐肉,卻盡量不傷及健康的組織和肌腱。血涌出來,她用煮過的白布按住,等血稍止,繼續清理。
整個過程,蕭景煜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有緊握的拳頭和額頭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痛苦。
腐肉清理干凈,露出鮮紅的創面。林知微撒上止血散,又敷上金瘡藥,然后用針線縫合。
這一次,蕭景煜親眼看著針線在自己皮肉間穿梭。那感覺詭異極了——疼痛,卻又帶著一種冰冷的精準。眼前這個女人,下手又快又穩,眼神專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藝術品,而非在縫合一個活人的手臂。
最后一針打結,剪斷線頭。林知微用干凈的白布包扎好,又寫了個方子:“趙總管,按這個方子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立刻送來。”
方子是清熱解毒、活血化瘀的,能幫助排出余毒。
趙德接過方子,匆匆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燭火跳躍,映著蕭景煜蒼白的臉,也映著林知微額頭的細汗。她收拾著用過的器械,動作從容,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不過是尋常小事。
“你如何知道今夜有刺殺的?”蕭景煜忽然開口。
林知微手上動作頓了頓:“妾身偶然聽到的。”
“在哪兒聽到的?聽誰說的?”
“王府后園假山后,兩個人密謀。天色暗,沒看清臉,但聽聲音和衣著,像是府里的侍衛?!?br>蕭景煜眼神一冷:“侍衛?”
“是?!绷种⑻ь^看他,“王爺,府里有內奸。那兩人不僅知道您今夜去京畿大營,還知道您大概的回府時間和路線。若非早有預謀,絕不可能如此精準?!?br>蕭景煜沉默。他當然知道府里有內奸。這些日子,他屢次遭遇“意外”,軍務文書也有被動過的痕跡。只是沒想到,對方竟敢在王府內密謀行刺,還差點得手。
若非林知微報信,讓他提前有了防備,今夜恐怕不是手臂受傷這么簡單了。
“你為何要報信?”他問,目光深邃,“本王若死了,你豈不是解脫了?不必再頂著楚王妃的名頭,受盡冷眼。”
林知微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蕭景煜微微一怔。
“王爺,妾身是醫者?!彼f,語氣平靜而堅定,“醫者的職責是救人,不是盼人死。更何況,王爺若死了,妾身的下場只會更慘。于公于私,妾身都希望王爺活著。”
她說得直白,毫不掩飾自己的算計,卻反而讓人信服。
蕭景煜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道:“城南土地廟,你為何沒去?”
林知微瞳孔驟縮。
他知道!他知道那張紙條的事!
“王爺如何知道……”
“蘇文遠給的冊子,是本王的。”蕭景煜淡淡道,“紙條,也是本王讓人傳的?!?br>林知微腦中“嗡”的一聲,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節。
蘇文遠是蕭景煜的人。那本記載著超前理念的醫書,是蕭景煜的。那張約她去土地廟的紙條,是蕭景煜的試探——試探她是否會為了“清白”的線索,不顧一切出府;試探她是否與府外之人有聯系。
而她,選擇了留在府里,選擇救他。
“王爺在試探妾身?”她聲音冷了下來。
“是?!笔捑办咸谷怀姓J,“本王要知道,你究竟是誰的人。”
“那王爺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笔捑办峡粗?,眼神復雜,“你不是任何人的人。你只是林知微,一個……會救人的醫者?!?br>林知微沉默。她該慶幸自己選對了嗎?可這種被試探、被算計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王爺的傷,每日需換藥。”她站起身,行了一禮,“若無其他事,妾身告退?!?br>“等等?!笔捑办辖凶∷?,“土地廟之約,雖是個局,但‘事關清白’四個字,是真的?!?br>林知微腳步一頓。
“你婚前那件事,本王查了?!笔捑办暇従彽?,“是有人故意構陷。所謂的‘表哥’根本不存在,那些‘證人’也是收錢作偽證。幕后主使,是蕭貴妃?!?br>蕭月如的姑母。太子的生母。
林知微猛地轉身:“為何?”
“因為你父親?!笔捑办系穆曇艉芾?,“林尚書為人剛正,在科舉案中堅持徹查,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蕭貴妃欲除之而后快,構陷你婚前不潔,既能毀了你的名聲,也能打擊林尚書的威信,一舉兩得?!?br>原來如此。
原主記憶里的絕望和屈辱,終于有了答案。那場毀了她一生的流言,不過是權力斗爭下的犧牲品。
“王爺為何告訴妾身這些?”
“因為你救了本王兩次?!笔捑办峡粗?,“一次救沈墨,一次救本王。這份情,本王記著。你父親的事,本王無力回天。但你的清白,本王可以還你?!?br>林知微站在那里,心中五味雜陳。原主的冤屈,終于有了昭雪的希望??蛇@希望,來得如此突然,如此……沉重。
“多謝王爺?!彼罱K道,聲音有些沙啞。
“不必謝?!笔捑办祥]上眼,靠在椅背上,神色疲憊,“你回去休息吧。今夜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是?!?br>林知微退出凌云閣,走在回聽雪軒的路上,夜風吹在臉上,冰涼刺骨。
清白有望,可她心里卻沒有想象中的輕松。
蕭景煜的試探,府中的內奸,蕭貴妃的算計,太子的敵意……楚王府就像一張巨大的網,而她已深陷其中。
前路茫茫,吉兇未卜。
回到聽雪軒,拾翠還沒睡,趴在桌上打盹。聽到開門聲,她猛地驚醒:“王妃!您可回來了!奴婢擔心死了……”
“我沒事。”林知微解下披風,“去睡吧?!?br>“王爺他……”
“王爺受了點傷,但無大礙?!绷种㈩D了頓,“拾翠,以后在府里,說話做事都要加倍小心。這王府,不太平?!?br>拾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奴婢明白。”
吹熄蠟燭,躺在硬板床上。林知微睜著眼,看著頭頂模糊的房梁,毫無睡意。
蕭景煜說會還她清白??稍谶@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清白真的那么重要嗎?
重要。至少對原主重要。對那個在屈辱中含冤而死的女子,清白是她最后的尊嚴。
她會替她討回來。
一定。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四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等待她的,是更深的漩渦,更險的棋局。
第五章 副將垂危,滿府誣陷
天還沒亮,聽雪軒外就傳來了急促的拍門聲。
“王妃!王妃!出大事了!”
是陳川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慌。
林知微瞬間清醒,披衣下床。拾翠也驚醒了,哆哆嗦嗦地點亮油燈。
打開門,陳川站在門外,臉色慘白如紙,身上還沾著血跡。他撲通跪倒,聲音發顫:“王妃,求您救救副將大人!他、他快不行了!”
林知微心里一沉:“怎么回事?昨日不還好好的?”
“昨日是還好,可、可夜里突然高熱不退,渾身抽搐,傷口流膿,人已經昏迷了!”陳川急得眼睛都紅了,“府里的大夫看了,說、說是傷口惡化,毒氣攻心,怕是……怕是熬不過今天了……”
傷口惡化?毒氣攻心?
林知微眉頭緊皺。她昨日才去給沈墨換過藥,傷口愈合良好,沒有感染跡象。怎么會突然惡化?
“帶我去看看?!?br>“是!”
兩人匆匆趕往凌云閣。一路上,陳川語無倫次地講述著夜里發生的事——
子時左右,沈墨突然說傷口疼得厲害,守夜的侍衛發現他在發高燒,連忙叫醒大夫。大夫看了傷口,說傷口紅腫流膿,是“療瘡走黃”之兆(即嚴重感染引發敗血癥),用了清熱解毒的湯藥,可病情不但沒好轉,反而越來越重。到四更天時,沈墨開始抽搐,口吐白沫,已經不省人事了。
“王爺知道了嗎?”林知微問。
“王爺昨夜受傷,喝了安神湯,現在還沒醒。趙總管不敢驚動,所以、所以讓卑職先來請王妃……”
說話間已到凌云閣。院子里聚了好些人,有侍衛,有大夫,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的管事。見林知微來了,眾人神色各異,有期待,有懷疑,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屋里,沈墨躺在軟榻上,面色青紫,呼吸急促,渾身被汗水浸透。兩個大夫圍在床邊,一個在把脈,一個在施針,可沈墨毫無反應。
林知微快步上前:“讓開?!?br>兩個大夫認得她,遲疑了一下,讓開位置。
林知微俯身檢查。沈墨額頭燙得嚇人,至少有四十度。掀開被子,解開傷口處的繃帶,一股惡臭撲鼻而來。
傷口果然紅腫潰爛,黃綠色的膿液不斷滲出,周圍的皮膚呈暗紫色,一直蔓延到胸口。這是典型的壞死性筋膜炎,感染已擴散到深部組織,若不及時處理,患者會死于敗血癥或多器官功能衰竭。
“什么時候開始這樣的?”她沉聲問。
守夜的侍衛顫聲道:“昨、昨日傍晚換藥時還好好的,傷口都結痂了??伞⒖勺訒r突然就……”
“換藥是誰換的?”
“是、是王大夫?!笔绦l指向旁邊一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大夫。
那王大夫臉色一白,忙道:“王妃明鑒!卑職是按常規換的藥,用的都是上好的金瘡藥,絕無問題!”
“藥呢?拿來我看看?!?br>王大夫哆哆嗦嗦地拿出一個瓷瓶。林知微接過,打開聞了聞。藥粉呈淡**,有淡淡的藥香,看起來沒什么問題。
她又用手指沾了一點,捻了捻,忽然動作一頓。
不對。
這藥粉的質地……太細膩了。金瘡藥通常由幾種草藥研磨而成,顆粒感明顯??蛇@瓶藥粉細膩得過分,像是被人精心篩過,而且顏色也比正常的金瘡藥稍淺一些。
“這藥,你從哪兒拿的?”
“藥、藥房領的。每三日領一次,昨日剛領的新的……”
“之前的藥呢?”
“用、用完了?!?br>林知微眼神一冷。太巧了。昨日剛換新藥,夜里就出事。這藥絕對有問題。
“去藥房,把剩下的藥全部拿來。還有,把昨日經手這瓶藥的人,全部叫來。”
“是!”
陳川領命而去。屋里氣氛凝重,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看著林知微。
她先用烈酒清洗傷口,將膿液盡量擠出,然后用小刀刮去壞死的腐肉。這個過程極其痛苦,即便在昏迷中,沈墨也發出了壓抑的**。
刮凈腐肉,露出底下鮮紅的創面,但感染已深,肌肉組織都變成了灰白色。林知微心一沉——這已經不是簡單清創能解決的了。必須用抗生素,否則沈墨必死無疑。
可這個時代,哪來的抗生素?
她忽然想起蘇文遠給的那本小冊子。里面記載了一種“青霉療法”,說是用發霉的饅頭、柑橘上的青霉,提取汁液涂抹傷口,可治潰爛。當時她只當是古人無稽之談,可現在……
死馬當活馬醫。
“拾翠,去廚房,找發霉的饅頭、柑橘,越霉越好。陳川,去找幾個柑橘,要皮上有青綠色霉斑的??欤 ?br>兩人雖不明所以,但見她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匆匆去了。
屋里的大夫面面相覷。王大夫忍不住道:“王妃,您、您這是要做什么?發霉之物污穢不堪,怎可用于傷口?這、這會要了副將大人的命啊!”
“他現在離死也不遠了?!绷种⒗淅涞溃澳銈冇懈玫霓k法嗎?”
王大夫噎住。他們確實沒辦法。這種程度的感染,在這個時代基本等同于死亡。
不多時,拾翠和陳川回來了。拾翠捧著一塊長滿綠霉的饅頭,陳川拿著幾個霉斑點點的柑橘。
林知微用煮過的小刀刮下霉菌,放在干凈的瓷碗里,又倒入少許烈酒,用杵搗碎,濾出汁液。那汁液呈黃綠色,散發著古怪的氣味。
所有人都皺起了眉。用這種東西治傷,聞所未聞,簡直荒唐。
林知微不管旁人怎么看,用煮過的白布蘸著霉菌汁液,仔細涂抹在沈墨的傷口上。然后重新撒上金瘡藥——這次用的是她從自己“急救包”里帶來的,確保沒問題。
包扎好傷口,她又寫了個方子:“按這個方子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立刻送來。”
方子是加強版的清熱解毒方,加了大量黃連、黃芩、金銀花,希望能暫時壓制感染。
藥煎好送來,林知微親自給沈墨灌下。沈墨已陷入深度昏迷,喂藥極其困難,大半都流了出來。她也不氣餒,一點一點地喂,喂了將近半個時辰,才算喂進去小半碗。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亮了。
林知微累得幾乎虛脫,但她不能休息。沈墨的生死,關系到太多東西——不僅是她自己的處境,還有蕭景煜的信任,甚至可能關系到楚王府的安穩。
“王妃,藥房的人帶來了?!标惔ㄟM來稟報,身后跟著三個戰戰兢兢的人——藥房管事,抓藥的伙計,還有一個送藥的小廝。
林知微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濃茶提神,目光掃過三人。
“昨日副將大人用的金瘡藥,是誰抓的?”
抓藥的伙計撲通跪倒:“是、是小的抓的。可小的都是按方抓藥,絕、絕不敢動手腳?。 ?br>“藥方呢?”
伙計哆哆嗦嗦地呈上藥方。林知微看了一眼,確實是常規的金瘡藥方,沒問題。
“藥抓好后,經了誰的手?”
“小的抓完藥,交給李管事驗看,然后、然后由小豆子送去凌云閣?!被镉嬛赶蛩幏抗苁潞湍莻€小廝。
李管事忙道:“王妃明鑒!老奴驗看時,藥都是好好的,封得嚴嚴實實,絕無問題!”
小豆子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嚇得渾身發抖:“小的、小的就是送藥,一路上都沒敢打開,直接交給王大夫了……”
林知微盯著那瓶剩下的金瘡藥,忽然問:“這藥瓶,是藥房統一的嗎?”
李管事點頭:“是、是。府里用的金瘡藥,都是這種白瓷瓶,瓶底有‘楚王府’三個字。”
林知微拿起藥瓶,翻過來看瓶底。果然有“楚王府”三個楷體小字,但字跡似乎……比正常的稍粗一些?
她讓人又拿來幾瓶金瘡藥,對比之下,發現了問題——其他藥瓶底部的“楚王府”三字,筆畫纖細工整,而沈墨用的這瓶,筆畫略粗,且“府”字最后一筆的勾,角度稍有不同。
這不是藥房的瓶子。
“這瓶藥,被人調包了?!绷种⒗淅涞馈?br>滿屋嘩然。
調包?這意味著有人蓄意謀害沈墨!
“查?!币粋€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見蕭景煜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左臂吊在胸前,但眼神銳利如刀。他顯然剛醒,聽到消息就趕過來了。
“王爺!”眾人慌忙行禮。
蕭景煜走到榻邊,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沈墨,又看向林知微:“他能活嗎?”
“妾身盡力?!绷种⒉桓野言捳f滿。
蕭景煜點點頭,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人,目光冰冷:“藥從藥房到凌云閣,不過一炷香的路程。誰能在這段時間內調包?”
李管事忽然想起什么,顫聲道:“王爺,昨、昨日送藥時,小豆子說肚子疼,在茅廁耽擱了一會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叫小豆子的小廝身上。
小豆子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王爺饒命!王妃饒命!小的、小的昨日是肚子疼,在茅廁待了片刻,可、可藥瓶一直揣在懷里,沒、沒人碰過啊!”
“在茅廁時,藥瓶可離過身?”林知微問。
小豆子哭道:“小的、小的解手時,把藥瓶放在一旁的石臺上,就、就一會兒功夫……”
“茅廁在哪兒?”
“在、在后園西角,挨著洗衣房?!?br>林知微看向蕭景煜:“王爺,有人趁小豆子解手時,調換了藥瓶。那人必須知道小豆子的送藥時間和路線,也必須能接觸到藥房的金瘡藥。”
內奸。而且是個能自由出入后園、熟悉府中事務的內奸。
蕭景煜眼神冷得能結冰:“陳川?!?br>“卑職在!”
“帶人**后園茅廁和洗衣房附近,看有無可疑之物。另外,將昨日所有經過后園的人,全部盤問?!?br>“是!”
蕭景煜又看向林知微:“沈墨就交給你了。需要什么,直接找趙德?!?br>“是。”
蕭景煜轉身要走,林知微忽然叫住他:“王爺,您的傷……”
“無礙。”蕭景煜頭也不回,“先救沈墨。”
他走了,屋里又安靜下來。林知微看著榻上氣息微弱的沈墨,嘆了口氣。
醫者救死扶傷,可這王府里的明槍暗箭,比病魔更可怕。
接下來的半天,林知微寸步不離地守在沈墨床邊。每隔一個時辰檢查一次傷口,換一次藥——用的都是她自己帶來的藥。高燒暫時退了,但沈墨仍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到中午時,陳川回來了,臉色難看。
“王妃,茅廁附近搜過了,沒找到被調包的藥瓶。但、但在洗衣房后的水溝里,發現了這個?!?br>他遞上一塊帕子。帕子是普通的棉布,但角落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林知微瞳孔一縮。
這帕子,她認得。是拾翠的。小丫頭喜歡梅花,所有帕子都繡著梅花。
“這帕子……”陳川遲疑道,“有丫鬟說,見拾翠姑娘昨日在后園洗衣房附近出現過?!?br>拾翠?
林知微心里一沉:“拾翠現在在哪兒?”
“在、在聽雪軒。卑職已讓人看著了?!?br>“帶她來?!?br>不多時,拾翠被帶了過來。小丫頭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了,見到林知微,“噗通”跪倒:“王妃!奴婢沒有!奴婢沒有害副將大人!”
“這帕子****?”林知微將帕子遞到她面前。
拾翠看了一眼,臉色更白:“是、是奴婢的。可、可奴婢昨日是去洗衣房送換洗的衣物,帕子是不小心掉的,奴婢找了好久沒找到……”
“你去洗衣房時,可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拾翠拼命搖頭:“沒、沒有。洗衣房的張媽媽可以作證,奴婢只待了一小會兒就走了……”
話沒說完,外頭忽然傳來喧嘩聲。趙德匆匆進來,臉色極其難看:“王妃,蕭側妃帶著人來了,說、說抓到了下毒的真兇……”
林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蕭月如帶著一群人氣勢洶洶地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粗使婆子,押著一個被反綁雙手、堵住嘴的丫鬟。
正是拾翠的好姐妹,聽雪軒另一個粗使丫鬟,小蓮。
“王妃姐姐,真兇找到了?!笔捲氯缧σ饕鞯氐?,眼里卻滿是惡意,“就是這賤婢,昨日偷換了副將的藥。人贓并獲,在她枕頭底下搜出了這個——”
她手一揚,一個白瓷瓶“哐當”掉在地上,瓶身碎裂,里面的藥粉灑了一地。瓶底,“楚王府”三個字清晰可見。
小蓮拼命搖頭,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眼淚直流。
“她一個小小粗使丫鬟,哪來的本事偷換藥?”林知微冷冷道,“側妃不覺得太牽強了嗎?”
“牽強?”蕭月如冷笑,“這賤婢昨日去過藥房,說是給王妃取安神香。藥房的伙計可以作證,她當時在藥柜前鬼鬼祟祟,還碰了裝金瘡藥的柜子。而且——”
她看向拾翠,笑得意味深長:“這賤婢和拾翠情同姐妹,常在一起嘀嘀咕咕。說不定啊,是有人指使呢。”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指使小蓮的,就是拾翠。而拾翠的主子,就是林知微。
一箭三雕。既除了沈墨,又除了拾翠,還能把臟水潑到林知微身上。
好毒的計。
林知微看向小蓮。小蓮拼命朝她搖頭,眼里滿是哀求。
“側妃說小蓮下毒,可有證據證明這瓶藥就是她換的?”林知微問。
“人贓并獲,還要什么證據?”蕭月如挑眉,“王妃姐姐,您這么護著一個下人,莫不是心里有鬼?”
“我心里有沒有鬼,輪不到側妃評判?!绷种⒄酒鹕?,走到小蓮面前,拿掉她嘴里的布團,“小蓮,你說,這藥是怎么回事?”
小蓮哭道:“王妃明鑒!奴婢冤枉!這藥瓶不是奴婢的!奴婢昨日是去藥房取安神香,可、可根本沒碰過金瘡藥的柜子!這藥瓶不知怎的就出現在奴婢枕頭底下,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還敢狡辯!”蕭月如身后的婆子上前就是一個耳光,“人贓并獲,你還敢喊冤!”
小蓮被打得嘴角流血,哭得更兇了。
林知微眼神一冷:“側妃,事情還沒查清楚,就動用私刑,不太合適吧?”
“私刑?”蕭月如嗤笑,“這賤婢謀害副將,罪該萬死!本側妃只是教訓教訓她,讓她說實話。王妃若是心疼,不如替她認了這罪,也省得這賤婢受皮肉之苦?!?br>這是逼她認罪。
林知微看著蕭月如那張嬌艷的臉,忽然笑了:“側妃這么急著定案,倒讓我懷疑,真正的兇手是不是想找替死鬼?!?br>蕭月如臉色一變:“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知微走到那攤藥粉前,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又舔了舔。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這藥可能有毒,她竟敢嘗!
林知微吐掉藥粉,冷冷道:“這藥里加了烏頭粉。烏頭毒性劇烈,微量即可致人死地。若真是小蓮下毒,她為何不在得手后立即銷毀證據,反而把毒藥藏在枕頭底下,等著人來搜?這不合常理。”
蕭月如咬牙:“那、那可能是她來不及銷毀!”
“來不及?”林知微站起身,目光如刀,“從昨日下毒到現在,整整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夠她把藥瓶扔進井里、埋在土里,甚至直接吞進肚子里毀尸滅跡??伤卦谧钊菀妆蝗税l現的枕頭底下——側妃,你是覺得小蓮太蠢,還是覺得在座的人都太蠢?”
蕭月如被問得啞口無言。
林知微轉向蕭景煜——他不知何時又回來了,站在門口,靜靜看著這一切。
“王爺,這藥瓶是栽贓。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且就在府中?!彼蛔忠痪?,“請王爺給妾身一點時間,妾身定能查出真兇?!?br>蕭景煜看著她,眸色深沉。許久,他緩緩開口:“你要多久?”
“三天?!绷种⒌?,“三天之內,妾身必給王爺一個交代。”
“好?!笔捑办宵c頭,“這三天,小蓮和拾翠暫押柴房,由你的人看管。三日后,若查不出真兇——”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王妃,你知道后果?!?br>“妾身明白?!?br>蕭月如急了:“王爺!這、這怎么行!人贓并獲,就該立即處死,以儆效尤!怎么能……”
“側妃。”蕭景煜打斷她,目光淡淡掃過去,“本王還沒死,這楚王府,還輪不到你做主?!?br>蕭月如臉色煞白,不敢再言。
“都散了吧。”蕭景煜擺擺手,“王妃留下?!?br>眾人退下,屋里只剩下林知微、蕭景煜,和昏迷的沈墨。
“你真有把握?”蕭景煜問。
“沒有?!绷种⑻谷坏?,“但若不爭這三天,拾翠和小蓮必死無疑。她們是妾身的人,妾身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們冤死。”
蕭景煜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道:“你可知,若三日后查不出真兇,不僅她們要死,你也會被牽連?!?br>“知道。”
“那你還爭?”
“因為她們是清白的。”林知微抬頭,直視他的眼睛,“就像妾身是清白的一樣。清白的人,不該蒙冤而死。”
蕭景煜沉默。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映出復雜難辨的光。
“好?!彼罱K道,“本王給你三天。但你要記住,本王能給你的,也只有三天。”
“謝王爺?!?br>蕭景煜走了。林知微站在屋里,看著榻上昏迷的沈墨,又看向窗外陰沉的天。
三天。
她只有三天時間,從這深宅大院里,揪出那個藏得極深的兇手。
時間緊迫,但她別無選擇。
醫者救人,也要救心。而這一次,她要救的,是三條無辜的性命,和她自己岌岌可危的立足之地。
第六章 醫者本能,無視禁令
柴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拾翠和小蓮被關在最里面的角落,兩人背靠背坐著,手被反綁在身后。聽到開門聲,她們同時抬起頭,臉上是同樣的惶恐和絕望。
“王妃……”拾翠一看到林知微,眼淚就掉了下來。
林知微示意看守的侍衛在門外等候,獨自走進去,在她們面前蹲下。柴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映著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別怕?!彼p聲說,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剪刀,剪斷她們手腕上的麻繩。
手腕已被粗糙的麻繩磨破了皮,滲出血絲。林知微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里面是她用金瘡藥調的軟膏,細細地給她們涂抹傷口。
“王妃,奴婢、奴婢真的沒有下毒……”小蓮哭著說,“那藥瓶真的不是奴婢的……”
“我知道。”林知微手上動作不停,“你們都是清白的?!?br>“可是、可是側妃娘娘說人贓并獲,王爺會不會信她……”拾翠哽咽道。
“王爺讓我查三天?!绷种⑼亢盟帲掌鸫善浚粗齻儯斑@三天,你們就待在這里,哪兒也別去。吃的喝的我會讓人送來,但記住,除了我送的東西,別的什么都不要碰?!?br>兩個丫頭似懂非懂地點頭。
“王妃,您、您要怎么查?”小蓮怯生生地問。
林知微站起身,走到柴房唯一的窗邊,看向外面陰沉的天:“從藥開始查。”
從柴房出來,她直接去了藥房。
藥房管事李誠正焦急地踱步,見林知微來了,忙迎上來:“王妃,您、您可來了!老奴、老奴冤枉??!藥房絕無問題,那瓶毒藥絕對不是從藥房流出去的!”
“我知道?!绷种h視藥房。這是一間寬敞的屋子,靠墻立著一排排藥柜,上面貼著藥材名稱的標簽。屋子中央是張大桌子,上面擺著戥子、藥碾、研缽等制藥工具??諝饫飶浡鴿庥舻乃幭恪?br>“李管事,藥房的金瘡藥,都是統一配制的嗎?”
“是、是。”李誠忙道,“金瘡藥的方子是王爺從軍中帶來的,止血生肌效果極好。府里用的都是按這個方子配的,老奴親自**,絕不敢馬虎。”
“方子我能看看嗎?”
李誠遲疑了一下,從懷里掏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翻到某一頁,遞給林知微。
方子確實很普通:三七、白及、血竭、乳香、沒藥,各等分,研磨成粉。都是常見的止血生肌藥,沒問題。
“配好的藥粉,都裝在這種白瓷瓶里?”林知微指著架子上整整齊齊擺放的幾十個白瓷瓶。
“是。瓶子是統一訂制的,景德鎮的白瓷,瓶底有‘楚王府’的印記。”李誠拿起一個瓶子給她看。
林知微接過,仔細看瓶底的印記。字跡工整清晰,筆畫纖細,與她昨日在沈墨屋里看到的那瓶毒藥的瓶底印記明顯不同。
“這種瓶子,外面能買到嗎?”
“買不到?!崩钫\搖頭,“這是王爺特意定制的,每個瓶子的印記都是特制的模具壓出來的,外面仿不了?!?br>那就是說,毒藥的瓶子,要么是從藥房偷的,要么是有人仿制的。
“藥房最近可丟過瓶子?”
李誠想了想,忽然道:“半個月前清點庫存,確實少了三個瓶子。老奴還以為是哪個伙計不小心打碎了,沒敢聲張……”
“少了三個?”林知微眼神一凝,“都少了什么瓶子的?”
“兩個金瘡藥,一個安神散?!?br>安神散……
林知微想起小蓮昨日去藥房取的,就是安神散。
“安神散的瓶子,和金瘡藥的瓶子一樣嗎?”
“不一樣。安神散是青瓷瓶,瓶底也有印記,但樣式不同。”
那就是說,丟失的兩個金瘡藥瓶,很可能被兇手拿去裝毒藥了。而剩下的那個安神散瓶,兇手或許還沒來得及用,或許已經用了,只是還沒被發現。
“李管事,藥房有哪些人能接觸到這些瓶子?”
“除了老奴,還有兩個抓藥的伙計,一個制藥的師傅,一個打掃的婆子?!崩钫\一一數來,“不過這幾日制藥的張師傅告假回鄉了,不在府里。”
“告假?”林知微心里一動,“什么時候告假的?”
“三、三天前?!?br>三天前,正是沈墨受傷的那天。太巧了。
“他為什么告假?”
“說是**病重,要回去侍疾。老奴看他確實著急,就準了。”
“他家在哪兒?”
“城西二十里外的張家莊?!?br>林知微記下,又問:“那兩個抓藥的伙計,昨日誰當值?”
“是、是小順子。”李誠朝外喊了一聲,“小順子,進來!”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低著頭進來,臉色發白,顯然是嚇壞了。
“王妃問話,你老實說?!崩钫\喝道。
“是、是?!毙№樧余弁ü蛳隆?br>“昨日小蓮來取安神散,是你經手的?”林知微問。
“是、是小的?!?br>“她來時,藥房里可有別人?”
“沒、沒有。當時就小的一個人,李管事去庫房清點藥材了?!?br>“小蓮在藥房待了多久?”
“不、不久,取了藥就走了。前后不到一炷香時間。”
“她可碰過裝金瘡藥的柜子?”
小順子遲疑了一下:“好、好像碰了一下。她、她取藥時,不小心碰到旁邊的柜子,柜門開了條縫,她順手關上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就走了?!?br>林知微盯著他:“你確定她只碰了一下柜門,沒拿里面的東西?”
“確、確定?!毙№樧舆B連點頭,“柜子里的藥瓶都好好的,一個沒少。小的后來還清點過?!?br>那就是說,小蓮沒有偷換藥瓶的機會。那毒藥瓶,要么是別人趁她不注意塞到她身上的,要么是后來栽贓的。
“昨日除了小蓮,還有誰來取過藥?”
“還、還有側妃院里的紅玉姐姐,來取過燕窩。凌云閣的陳川大哥,來取過王爺的傷藥。還、還有廚房的王媽媽,來取過山楂丸……”
林知微一一記下。這些人都有可能在藥房做手腳,但動機呢?
“你下去吧。”她揮揮手。
小順子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林知微在藥房里慢慢踱步,目光掃過一排排藥柜。忽然,她的視線停在墻角的一個木箱上。
“那是什么?”
“那是、是前幾日庫房清理出來的舊物,還沒來得及處理?!崩钫\忙道。
林知微走過去,打開木箱。里面是一些破損的瓶瓶罐罐,還有些泛黃的舊書,幾卷用過的紗布,一包干枯的草藥。
她隨手翻了翻那些舊書,都是些普通的醫書,沒什么特別。正要合上箱子,忽然看到箱子最底下露出一角藍色的布。
她掀開上面的雜物,將那藍色的布抽出來。是一塊帕子,洗得發白,但還能看出原本的藍色。帕子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和拾翠那塊帕子一模一樣。
不,不一樣。林知微仔細看,這朵梅花的繡法更粗糙,花瓣的形狀也有些不同。拾翠繡的梅花,五瓣均勻,而這朵梅花,其中一瓣明顯偏大。
這不是拾翠的帕子。是有人仿制的。
“這帕子哪兒來的?”她問。
李誠湊過來看了看,茫然搖頭:“老奴、老奴不知道。這箱子里的東西都是前幾日從庫房清理出來的,老奴也沒細看……”
“庫房誰管的?”
“是、是劉管事。”
“帶我去庫房。”
庫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守庫房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劉,佝僂著背,眼神渾濁。
聽說林知微要查舊物,劉管事嘟嘟囔囔地開了門。庫房里堆滿了雜物,灰塵積了厚厚一層。
“王妃,這里頭臟,您、您還是別進來了……”劉管事勸道。
“無妨。”林知微提著裙擺走進去,目光在雜物間搜尋,“前幾日清理到藥房的那箱舊物,是從哪個位置清出來的?”
“就、就那邊墻角?!眲⒐苁轮噶藗€方向。
林知微走過去,墻角堆著幾個破箱子,上面蓋著油布。她掀開油布,里面是些更破舊的雜物——斷了腿的椅子,缺了口的瓷碗,幾件褪色的舊衣服。
她在這些雜物里翻找,沒再發現什么可疑的東西。正要放棄,腳下忽然踢到一個硬物。
低頭一看,是個巴掌大的小木盒,半埋在灰塵里。她撿起來,吹掉灰塵,打開盒蓋。
里面是幾個小瓷瓶,都是空的。但瓶底的印記,讓林知微瞳孔驟縮。
是仿制的“楚王府”印記。筆畫粗糙,明顯是手工刻上去的,和真品差別很大。
兇手就是用這種瓶子裝的毒藥。
“這盒子,是誰的?”她問劉管事。
劉管事瞇著眼看了半天,搖頭:“不、不知道。這庫房里的東西,有些是十幾年前的老物件了,老奴也記不清……”
“十幾年前?”林知微心里一動,“這庫房里的東西,都是王府建府時就有的嗎?”
“大部分是。有些是后來添的,但也都有些年頭了?!?br>林知微拿著木盒,走出庫房。天色已近黃昏,陰沉沉的天像是要下雨。
兇手在藥房偷了真的藥瓶,又用仿制的藥瓶裝了毒藥,調換了沈墨的藥。栽贓小蓮時,用的也是仿制的藥瓶,但故意做舊,讓人以為是真品。
可兇手為什么要大費周章地仿制藥瓶?直接偷藥房的真瓶子不就行了?
除非……兇手不能從藥房偷瓶子,因為那樣容易**出來。仿制藥瓶,雖然麻煩,但更安全。
而且,兇手能接觸到庫房里的舊物,能拿到仿制的藥瓶,說明他對王府很熟悉,甚至可能……在王府待了很多年。
會是那個告假回鄉的張師傅嗎?
“王妃!”陳川匆匆跑來,臉色難看,“副將大人又發高燒了,傷口流膿不止,王大夫說、說怕是熬不過今夜了……”
林知微心里一沉。沈墨的傷勢不能再拖了。
“帶我去看看?!?br>回到凌云閣,沈墨的情況果然更糟了。高燒到意識模糊,渾身抽搐,傷口流出的膿液已呈黃綠色,惡臭撲鼻。兩個大夫束手無策,只能不停地用冷水給他擦身。
林知微檢查傷口,心沉到谷底。青霉療法似乎沒起太大作用,感染還在擴散。沈墨的脈搏微弱而急促,呼吸淺快,這是感染性休克的征兆。
必須用更強的抗生素,否則他活不過今夜。
可這個時代,哪來的強效抗生素?
她忽然想起蘇文遠給的那本小冊子里,還記載了一種“以毒攻毒”的法子——用砒霜、水銀等劇毒之物微量內服,可治“惡瘡毒疽”?,F代醫學證明,砒霜(*****)確實有抗菌作用,在抗生素發明前曾用于治療**等感染性疾病。水銀(汞)也有抗菌效果,但毒性太大。
這是飲鴆止渴,但總比等死強。
“陳川,去藥房,取砒霜一錢,水銀半錢。要快。”
“砒霜?水銀?”陳川臉色大變,“王妃,那、那可是劇毒??!”
“我知道?!绷种⑸裆兀暗睂⒁训缴狸P頭,只能冒險一試??烊?!”
陳川咬牙,轉身飛奔而去。
屋里的大夫聽了,都嚇傻了。王大夫顫聲道:“王妃,這、這可使不得!砒霜、水銀都是要命的東西,副將大人現在身子虛弱,用這些劇毒之物,怕是、怕是立刻就會……”
“立刻就會死,對不對?”林知微打斷他,“可不用,他也是死。用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可這不合醫理??!從古至今,哪有用藥毒治病的……”
“從古至今沒有,不代表不可以?!绷种⒖聪蜷缴涎傺僖幌⒌纳蚰?,“醫者治病,當以救命為先。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br>王大夫啞口無言。
不多時,陳川取來了砒霜和水銀。林知微用戥子稱了極微量的砒霜——約莫現代計量單位的0.1克,混入溫水,又取了針尖大小的一點水銀,溶入其中。
“扶他起來?!?br>陳川和另一個侍衛扶起沈墨。林知微用小勺舀了藥液,一點一點喂進沈墨嘴里。沈墨已失去吞咽反射,藥液大多流了出來。她耐心地喂,喂一勺,等一會兒,再喂一勺。
一碗藥喂了整整半個時辰。
喂完藥,她讓陳川將沈墨放平,自己坐在榻邊,寸步不離地守著。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屋外天色完全暗了下來,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屋里點起了蠟燭,燭火跳躍,映著每個人凝重的臉。
一個時辰后,沈墨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高燒也略退。林知微探了探他的脈搏,雖然仍弱,但已不像之前那樣急促紊亂。
“有效果了……”她喃喃道,心里卻不敢放松。
砒霜和水銀的毒性極強,這點劑量雖然暫時壓制了感染,但也可能損傷肝腎功能。她現在是在走鋼絲,稍有不慎,沈墨就會死于毒發。
又過了一個時辰,沈墨的體溫明顯下降,傷口的膿液也減少了。林知微再次清創,這一次,腐肉下的組織已有了鮮紅的顏色,感染在好轉。
她長長舒了口氣。
至少,命暫時保住了。
“王妃,您、您真是神了……”王大夫看著沈墨的變化,難以置信地喃喃道。
林知微沒說話。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沈墨還需要漫長的恢復期,而真正的危險,才剛剛開始。
“陳川,派人十二個時辰守著副將。除了我,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大夫?!彼酒鹕?,腿已坐得發麻,“吃的喝的,必須經我檢查后才能用?!?br>“是!”陳川鄭重應下。
“另外,”林知微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那個告假回鄉的張師傅,有消息了嗎?”
“派去張家莊的人還沒回來。不過……”陳川遲疑了一下,“卑職打聽到一件事,不知當說不當說?!?br>“說?!?br>“張師傅的母親,三年前就去世了。”
林知微眼神一冷。
母親三年前就去世了,他卻以“**病重”為由告假回鄉。他在撒謊。
“他什么時候離府的?”
“三天前的傍晚,城門關前出的城。”
“往哪個方向?”
“往西。張家莊在西邊,應該是回家了。”
應該?林知微不信。一個撒謊離府的人,怎么可能回真正的家?
“加派人手,往西追。但也要留意其他方向。”她沉吟道,“另外,查查張師傅在府里和哪些人往來密切,尤其是……側妃院里的人。”
陳川一驚:“王妃的意思是……”
“我沒意思?!绷种⒌?,“只是查案要周全,不能放過任何線索?!?br>“是,卑職明白。”
從凌云閣出來,夜已深了。小雨還在下,打濕了青石板路。林知微撐著傘,慢慢走回聽雪軒。
三天時間,已過去一天。她找到了仿制的藥瓶,查出了張師傅撒謊,沈墨的命也暫時保住了??烧嬲膬词诌€沒揪出來,拾翠和小蓮還在柴房里關著。
時間不多了。
回到聽雪軒,屋里冷冷清清。少了拾翠,連盞熱茶都沒人準備。她自己去廚房燒了水,泡了杯濃茶,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
手里還拿著那個從庫房找到的木盒。盒子里那幾個仿制的藥瓶,做工粗糙,但印記刻得卻很認真。兇手應該是個做事仔細的人,而且對王府的印記很熟悉,才能仿制得這么像。
會是誰呢?
正思索間,窗外忽然傳來輕微的“叩叩”聲。
林知微警惕地站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
窗外站著個人,披著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見她開窗,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癯的臉。
是蘇文遠。
“蘇先生?”林知微訝異,“這么晚了……”
“王妃,借一步說話?!碧K文遠壓低聲音。
林知微猶豫了一下,打開門。蘇文遠閃身進來,迅速關上門,摘下兜帽。
“蘇先生有事?”
蘇文遠從懷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林知微:“王妃看看這個?!?br>林知微接過,翻開。冊子里記載的是一些藥物的相生相克之理,其中一頁,用朱筆圈出了一行字:“烏頭與半夏同用,毒性倍增,見血封喉。”
她心里一動:“這是……”
“這是張師傅的藥學筆記?!碧K文遠沉聲道,“卑職在藥房的廢紙簍里找到的。看墨跡,是近日所寫?!?br>林知微盯著那行朱筆圈出的字,腦中飛快運轉。
烏頭,毒藥的主要成分。半夏,常見的一味中藥,有理氣化痰的功效。兩者分開用,都是尋常藥材,可若同用……
“沈副將這兩日喝的湯藥里,可有半夏?”她問。
“有?!碧K文遠點頭,“王大夫開的方子里,有半夏這味藥,說是理氣化痰,助傷口愈合?!?br>林知微倒吸一口涼氣。
兇手不僅在金瘡藥里加了烏頭,還在沈墨的湯藥里加了半夏。兩藥同用,毒性倍增。難怪沈墨的傷口惡化得那么快,難怪用了解毒藥也不見好轉。
好毒的手段。
“這張師傅,果然有問題?!绷种⒑仙蟽宰?,“蘇先生,你還知道什么?”
蘇文遠沉吟片刻,壓低聲音:“張師傅進府五年,一直老實本分。但三個月前,他兒子在賭坊欠了一大筆債,債主逼得緊。可奇怪的是,幾天后,那筆債突然還清了。”
“誰幫他還的?”
“不知道。但卑職打聽到,還債的前一天,張師傅去過側妃院里一趟?!?br>蕭月如。
林知微眼神一冷。果然是她。
“可有證據?”
“沒有?!碧K文遠搖頭,“張師傅去側妃院,是去送王妃您要的安神香——側妃說睡不著,讓藥房配的。明面上,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才更可疑。
“多謝先生告知?!绷种⑧嵵氐乐x。
“王妃客氣?!碧K文遠拱手,“卑職只是不忍見無辜之人蒙冤。王妃醫術仁心,不該受此牽連。”
“先生知道我的醫術來歷?”林知微試探地問。
蘇文遠笑了笑:“王妃的醫術,與卑職年少時見過的一位高人頗為相似。那位高人也曾用針線縫合傷口,也曾用發霉之物治潰爛??上?,高人早已仙逝,無緣再見?!?br>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林知微一眼:“不過世間之大,無奇不有?;蛟S王妃與那位高人有緣,得了真傳也未可知?!?br>他在給她找臺階下。
林知微心中微動,順著他的話道:“先生說的是。醫術之道,殊途同歸。妾身確實得過一些機緣,只是不便明言。”
“王妃不必明言。”蘇文遠重新戴上兜帽,“夜深了,卑職告退。王妃保重?!?br>他悄無聲息地離開,融入夜色之中。
林知微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雨,心中思緒翻涌。
蘇文遠在幫她。為什么?因為看中她的醫術?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還有他說的那位“高人”,是真的存在,還是他編出來替她圓謊的?
疑問一個接一個,但沒有答案。
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真兇,救出拾翠和小蓮。
張師傅是關鍵。只要找到他,就能撬開他的嘴,揪出幕后主使。
可張師傅在哪兒?
她想起陳川說,張師傅是往西走的??扇绻皇腔貜埣仪f,會去哪兒?
西邊……除了張家莊,還有什么?
她忽然想起,京城西郊有座荒廢的土地廟,正是那日紙條上約她見面的地方。
難道……
林知微心頭一跳,一個大膽的猜想浮上心頭。
如果張師傅是蕭月如的人,那紙條很可能也是蕭月如設的局。約她去土地廟,要么是趁機除掉她,要么是嫁禍于她。而張師傅,或許就藏在土地廟附近,等待指令。
可蕭月如沒想到,她沒去土地廟,反而救了蕭景煜,打亂了她的計劃。張師傅等不到指令,又聽說府里在查下毒的事,只能倉皇出逃。
他現在一定躲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等風頭過去,或者等新的指令。
那個地方,很可能就是土地廟。
“陳川!”她朝門外喊。
陳川很快出現:“王妃有何吩咐?”
“立刻帶人,去城南土地廟,搜一個叫張師傅的人。他很可能藏在那里?!绷种⒊谅暤?,“記住,要活的。”
“是!”
陳川領命而去。林知微站在屋里,聽著窗外漸大的雨聲,心中卻異常平靜。
棋已下到中盤,該收網了。
蕭月如,這次,你逃不掉了。
第七章 燒酒消毒,粗針縫合
雨下了一夜,到天亮時才漸漸停歇。
林知微幾乎一夜未眠。天剛蒙蒙亮,她就起身去了凌云閣。沈墨的高燒已退,呼吸平穩了許多,傷口也不再流膿。砒霜和水銀的以毒攻毒起了效果,但接下來的恢復期依然漫長。
她重新給沈墨清洗傷口,換上干凈的藥。這一次,傷口周圍的皮膚已有了血色,腐肉下的新肉正在生長。
“王妃,副將大人什么時候能醒?”陳川在一旁低聲問。
“看他的造化?!绷种脗?,“感染雖控制住了,但毒素損傷了臟腑,需要時間恢復。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半月。”
陳川松了口氣:“能活下來就好。王妃大恩,卑職和兄弟們沒齒難忘?!?br>“分內之事?!绷种⑾戳耸?,看向窗外,“陳川,土地廟那邊有消息了嗎?”
“還沒有。卑職派了十個人去,應該快有消息了?!?br>正說著,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侍衛渾身濕透地沖進來,單膝跪地:“陳統領,找到了!在土地廟后面的山洞里找到了張師傅,人還活著,但受了傷,已經帶回來了!”
林知微精神一振:“人在哪兒?”
“押在外院柴房,等王妃發落。”
“帶我去?!?br>外院柴房里,張師傅被五花大綁地捆在柱子上。他四十多歲年紀,面黃肌瘦,左腿受了傷,鮮血浸透了褲腿。見林知微進來,他眼神躲閃,不敢直視。
“張師傅,又見面了?!绷种⒃谒媲罢径?,聲音平靜。
“王、王妃……”張師傅聲音發顫。
“你的**,三年前就去世了?!绷种⒕従彽?,“你以‘**病重’為由告假離府,是去做什么?”
張師傅臉色慘白:“草民、草民是去、去祭拜……”
“祭拜需要撒謊?”林知微冷笑,“張師傅,我既然能找到你,就說明我已查清楚了。你兒子欠的賭債,是誰幫你還的?你去側妃院里,真的只是送安神香嗎?”
張師傅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不說,我替你說。”林知微從袖中取出那個仿制的藥瓶,放在他眼前,“這瓶子,是你仿制的吧?藥房丟失的兩個金瘡藥瓶,也是你偷的吧?你在沈副將的金瘡藥里加了烏頭,又在他的湯藥里加了半夏,兩藥同用,毒性倍增,想要他的命——對不對?”
“不、不是……”張師傅拼命搖頭,“草民、草民沒有……”
“沒有?”林知微從懷中掏出蘇文遠給的那本小冊子,翻到朱筆圈出的那一頁,遞到他眼前,“這字跡,是你的吧?‘烏頭與半夏同用,毒性倍增,見血封喉’——張師傅,你一個制藥的師傅,研究這個做什么?”
張師傅看到那本冊子,臉色瞬間灰敗,癱軟在地。
“是側妃……是側妃讓我做的……”他終于崩潰,哭喊道,“她、她給了我一百兩銀子,讓我在副將的藥里動手腳。她說、說事成之后,再給我一百兩,還、還能把我兒子從賭坊贖出來……我、我也是沒辦法?。∥覂鹤忧妨巳賰桑€坊說要砍他的手,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
“所以你就害人?”林知微聲音冷了下來,“張師傅,你是醫者,當知醫者仁心。為了一己之私,害人性命,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張師傅伏地痛哭,語無倫次:“草民錯了……草民鬼迷心竅……王妃饒命,王爺饒命……”
“你的供詞,我會呈給王爺?!绷种⑥D身,對陳川道,“看好他,別讓他死了。另外,去請王爺過來?!?br>“是!”
半個時辰后,蕭景煜來了。他左臂吊在胸前,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常。聽林知微說完前因后果,又看了張師傅的供詞和物證,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屋里的溫度明顯下降了幾度。
“蕭月如?!彼従復鲁鲞@三個字,聲音冷得像冰。
“王爺,現在證據確鑿,是否……”陳川試探地問。
蕭景煜抬手打斷他,看向林知微:“你怎么看?”
林知微沒想到他會問自己,愣了一下,才道:“妾身以為,當務之急是救沈副將。至于側妃……她畢竟是蕭貴妃的侄女,動她,恐會驚動宮中?!?br>“你是讓本王忍?”蕭景煜瞇起眼。
“妾身不敢?!绷种⒌皖^,“只是如今邊關不穩,朝中局勢復雜,王爺若與蕭貴妃、太子**正面沖突,恐對大局不利?!?br>蕭景煜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林知微心里一緊。
“你倒是想得周全。”他淡淡道,“可本王若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還談什么大局?”
他站起身,對陳川道:“去側妃院,請側妃過來。就說本王有要事相商?!?br>“是!”
陳川領命而去。屋里一時陷入沉默。張師傅癱在地上,嚇得魂不附體。林知微垂手站著,心里飛快盤算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
蕭月如不會輕易認罪。她背后是蕭貴妃和太子,有恃無恐。這場對峙,結果難料。
約莫一炷香后,蕭月**了。她依舊打扮得花枝招展,穿著一身桃紅錦繡裙襖,發髻上插著赤金步搖,走起路來環佩叮當。見到蕭景煜,她嬌滴滴地行了個禮:“王爺,您找妾身?”
蕭景煜沒讓她起身,只將張師傅的供詞和仿制藥瓶扔到她面前。
“解釋?!?br>蕭月如看到那些東西,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鎮定,裝出一臉茫然:“王爺,這是何意?這些東西,妾身從未見過?!?br>“張師傅說,是你指使他在沈墨的藥里下毒?!笔捑办下曇羝届o,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冤枉啊王爺!”蕭月如立刻跪倒,淚眼盈盈,“妾身與副將無冤無仇,為何要害他?定是這刁奴受人指使,誣陷妾身!王爺,您可不能聽信一面之詞啊!”
“一面之詞?”蕭景煜看向張師傅,“你說,是誰指使你的?”
張師傅顫抖著指向蕭月如:“是、是側妃娘娘……她、她讓婢女紅玉傳的話,說、說事成之后給草民二百兩銀子,還、還幫草民兒子還賭債……”
“你胡說!”蕭月如尖聲道,“紅玉,你說!你有沒有傳過這種話?”
她身后的紅玉噗通跪下,連連磕頭:“王爺明鑒!奴婢從未傳過這種話!這張師傅定是瘋了,胡亂攀咬!”
“王爺,妾身是冤枉的!”蕭月如哭得梨花帶雨,“定是有人嫉妒妾身得寵,故意設局陷害!王爺,您要為妾身做主?。 ?br>她邊說邊看向林知微,眼神里的怨恨毫不掩飾。
林知微心里冷笑。都這個時候了,還想拖她下水。
“側妃說有人陷害,可有證據?”她淡淡開口。
“證據?”蕭月如擦著眼淚,忽然指向拾翠和小蓮,“這兩個賤婢,不就是證據嗎?她們是王妃的人,卻在藥里下毒,如今事情敗露,就找張師傅做替死鬼,把臟水潑到妾身頭上!王妃,你好狠的心?。 ?br>這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
林知微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那塊在庫房找到的藍色帕子:“側妃可認得這帕子?”
蕭月如看了一眼,皺眉:“不認得。一塊破帕子,能說明什么?”
“這帕子上繡的梅花,和拾翠的帕子一模一樣?!绷种⒌?,“但繡工粗糙,是仿制的。妾身在庫房找到這帕子,而庫房的劉管事說,前幾日只有側妃院里的人去庫房取過東西——說是要整理舊物,做幾個抹布?!?br>蕭月如臉色一白。
“側妃院里的人,為何要仿制拾翠的帕子?”林知微步步緊逼,“又為何要將仿制的帕子丟在庫房,等著人去發現?是想栽贓拾翠,還是想誤導查案的方向?”
“你、你血口噴人!”蕭月如氣急敗壞,“一塊帕子能說明什么?說不定是有人偷了妾身院里人的帕子,故意丟在庫房陷害!”
“那這藥瓶呢?”林知微又拿出仿制的藥瓶,“這瓶底的印記,是手工刻的,和真品差別很大。可偏偏刻得十分認真,像是生怕別人認不出來是仿制的。側妃,兇手若真想害人,為何要用這么明顯的仿制品?不怕被人一眼識破嗎?”
蕭月如張口結舌。
“因為兇手根本不怕被識破。”林知微替她回答,“兇手用仿制藥瓶下毒,再用仿制藥瓶栽贓,一切都在她的算計之中。即便事情敗露,也能推到別人頭上,自己全身而退?!?br>她看向蕭景煜,一字一句:“王爺,真正的兇手,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隱藏。因為她有恃無恐,因為她背后有人撐腰,因為她相信,即便東窗事發,也沒人敢動她。”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蕭景煜看著蕭月如,眼神冰冷:“你還有什么話說?”
蕭月如癱坐在地,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完了。蕭景煜既然敢動她,就說明他已有了決斷,不會再顧及蕭貴妃和太子的面子。
“王爺……妾身、妾身知錯了……”她爬過去,抓住蕭景煜的衣擺,哭求道,“妾身是一時糊涂,被鬼迷了心竅……求王爺看在姑母的份上,饒妾身這一次吧……”
蕭景煜抽回衣擺,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蕭側妃謀害王府副將,栽贓王妃,證據確鑿。即日起,褫奪側妃封號,禁足院中,沒有本王允許,不得踏出一步。一應吃穿用度,按最低等丫鬟例份供給?!?br>這是要把她打入冷宮了。
蕭月如如遭雷擊,癱軟在地。
蕭景煜不再看她,對陳川道:“將張師傅、紅玉押入地牢,嚴加看管。等沈墨醒了,再行發落?!?br>“是!”
“至于側妃院里其他人,”蕭景煜目光掃過那些戰戰兢兢的丫鬟婆子,“全部遣散,發賣出府。一個不留?!?br>“王爺饒命!王爺饒命?。 笨藓奥暣似鸨朔?br>蕭景煜恍若未聞,轉身看向林知微:“王妃受委屈了。拾翠和小蓮無罪釋放,恢復原職。另外,王妃救治沈墨有功,賞黃金百兩,錦緞十匹,珍珠一斛。”
“謝王爺?!绷种⒏I?。
“至于你父親的事,”蕭景煜頓了頓,“本王會找機會向皇上稟明,還你清白。”
林知微心頭一顫,深深一禮:“妾身……謝王爺恩典。”
塵埃落定。
蕭月如被拖回自己院子,軟禁起來。張師傅和紅玉被打入地牢。拾翠和小蓮被釋放,回到聽雪軒。楚王府經歷了一場風波,終于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但林知微知道,這只是開始。
蕭月如倒了,蕭貴妃和太子不會善罷甘休。而她在楚王府的處境,也并未真正安全。
“王妃,您在想什么?”拾翠端來熱茶,小聲問。
林知微回過神,搖搖頭:“沒什么。沈副將那邊怎么樣?”
“陳統領說,副將大人今早醒了一次,喝了點水,又睡下了。大夫說脈象平穩,應該無大礙了?!?br>“那就好?!绷种⒑攘丝诓?,忽然想起什么,“拾翠,你去廚房,讓他們熬點雞湯,加點紅棗、枸杞,給副將送去。他失血過多,需要補一補?!?br>“是。”拾翠應下,卻沒立刻走,猶豫了一下,小聲道,“王妃,這次多虧了您,不然奴婢和小蓮就……”
“你們是我的丫頭,我自然要護著你們?!绷种⑴呐乃募?,“以后在府里,還是要多加小心。經此一事,咱們算是徹底得罪了蕭貴妃和太子,往后的日子,不會太平。”
拾翠用力點頭:“奴婢明白。奴婢會小心的?!?br>她退下后,林知微獨自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幾株枯敗的梅樹,心中思緒萬千。
來這個世界不過數日,卻已幾經生死。從聽雪軒的棄妃,到如今能在楚王府站穩腳跟,她靠的是醫術,是冷靜,是步步為營的算計。
可這條路,還能走多久?
蕭景煜看似在維護她,可她感覺得到,他對她的懷疑并未完全消除。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始終有探究,有審視,有她看不懂的情緒。
還有蘇文遠。那個神秘的西席先生,到底是誰的人?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她?
疑問太多,答案太少。
正想著,門外傳來通報聲:“王妃,王爺有請?!?br>又來了。
林知微收拾心情,換了身衣服,跟著來人去了凌云閣。
蕭景煜正在書房處理公文,見她進來,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林知微坐下,等著他開口。
“沈墨的命,是你救的?!笔捑办峡粗?,“你想要什么獎賞?”
“王爺已經賞過了?!绷种⒌馈?br>“那些是明面上的?!笔捑办系?,“本王問的是,你想要什么?!?br>林知微沉默片刻,抬頭看他:“妾身想要自由?!?br>“自由?”
“是?!绷种⒕従彽溃版硐腴_一間醫館,行醫濟世。不求名利,只愿用這身醫術,救該救之人,治該治之病?!?br>這是她想了很久的事。在楚王府,她永遠是依附于蕭景煜的王妃,生死**,皆系于他一人之身。可若有了自己的醫館,她就能靠自己立足,不再受制于人。
蕭景煜盯著她,良久,忽然笑了:“你倒是有志氣??赡阒恢?,女子行醫,在本朝是禁忌?太醫院從無女子,民間女醫也寥寥無幾,且地位低下,與巫婆**無異?!?br>“妾身知道?!绷种⑸裆届o,“可規矩是人定的,就能被人打破。妾身不求和男子一樣入朝為官,只求一方天地,行醫救人。這也不行嗎?”
“若本王說不行呢?”
“那妾身便待在聽雪軒,繼續做楚王妃?!绷种⒋瓜卵郏爸皇沁@身醫術,終究是浪費了。”
蕭景煜沒說話,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發出規律的“叩叩”聲。書房里一時寂靜,只有燭火跳躍的聲音。
許久,他緩緩開口:“開醫館,可以。但有兩個條件?!?br>“王爺請講?!?br>“第一,醫館必須開在楚王府名下,由王府派人打理。你是大夫,只管治病,不管經營?!?br>這是在變相控制她。醫館是楚王府的,她就還是楚王府的人。
林知微點頭:“可以?!?br>“第二,”蕭景煜看著她,目光深邃,“你要答應本王,無論何時,都以楚王府的利益為重。你的醫術,只能用來救人,不能用來害人,更不能……用來對付本王?!?br>這是在警告她,不要有二心。
林知微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妾身是醫者,醫者仁心。害人之事,妾身不屑為之。至于王爺——王爺是妾身的夫君,妾身只會救王爺,不會害王爺?!?br>她說得真誠,蕭景煜卻從她眼里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疏離。
這個女人,看似順從,實則骨子里有股傲氣。她答應他的條件,不是屈服,而是妥協。為了行醫濟世的理想,她愿意暫時依附于他。
有趣。
“好?!笔捑办宵c頭,“醫館的事,本王會讓趙德去辦。你只管準備行醫所需的東西,需要什么,直接找趙德。”
“謝王爺?!绷种⑵鹕硇卸Y。
“還有一事。”蕭景煜叫住她,“三日后太后壽辰,宮中設宴,你隨本王一同進宮?!?br>林知微心里一緊。進宮?見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皇親貴胄?
“王爺,妾身身份尷尬,進宮恐有不妥……”
“正是因為你身份尷尬,才更要去?!笔捑办系溃氨就跻屗腥酥溃懔种⑹浅醺恼潜就醯钠拮印慕裢螅瑳]人能動你?!?br>這話說得霸道,卻讓林知微心里微微一顫。
他在護著她。用他的方式。
“妾身……遵命?!?br>從凌云閣出來,天已黃昏。夕陽的余暉灑在王府的飛檐翹角上,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
林知微走在回聽雪軒的路上,心情復雜。
醫館的事成了,她有了在這個世界立足的根本??蛇M宮……那將是另一場硬仗。
太后壽辰,蕭貴妃、太子、各路皇子公主、朝中重臣都會到場。她這個“罪臣之女婚前不潔”的楚王妃,將會成為所有人的焦點。
嘲笑,刁難,算計……可以想見。
但她沒有退路。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只能走下去。用她的醫術,用她的智慧,在這深宮高墻中,殺出一條生路。
回到聽雪軒,拾翠已備好了晚飯。簡單的三菜一湯,但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王妃,您嘗嘗這個雞湯,奴婢燉了兩個時辰呢?!笔按涫⒘艘煌霚f給她。
林知微接過,喝了一口。湯很鮮,帶著枸杞和紅棗的甜味,暖意從喉間一直蔓延到胃里。
“好喝?!彼α诵?。
“那您多喝點。”拾翠高興地說,“您這些天都瘦了,得好好補補。”
林知微看著拾翠單純的笑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她不是一個人。她有拾翠,有小蓮,有需要她救治的病人,也有……需要她面對的敵人。
前路漫漫,但她無所畏懼。
因為她是林知微。是醫者,是戰士,是永遠不會向命運低頭的女人。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
新的篇章,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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