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染華以為最壞的時候已經(jīng)過去了。，那不過是開始。——，是個陰天。，手里捏著一張皺巴巴的住院通知單，腦子里像是塞了泥巴，什么都轉(zhuǎn)不動。，盯著手里那張單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看到字都變成了一團(tuán)模糊的黑。：三十八萬。，加上后續(xù)化療，最保守的估計是這個數(shù)字。主治醫(yī)生說得很客氣，說盡量幫她申請醫(yī)保報銷，說可以和醫(yī)院財務(wù)商量分期，但葉染華坐在那里，只覺得崩潰。
三十八萬。

她一個月工資六千出頭，存款不到兩萬，親戚那邊能借的早就借過了，上個月為了媽媽住院的押金，她已經(jīng)找同事周轉(zhuǎn)了八千塊，到現(xiàn)在還沒還上。

葉染華低下頭，用力捏了捏那張通知單，把它攥成一個皺皺的球，然后又慢慢展開，一遍一遍，像是這個動作能讓她平靜下來。

沒有用。

她就那么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走廊那頭傳來一陣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沉穩(wěn)，和這個醫(yī)院里所有其他的聲音都不一樣。

葉染華下意識地抬起頭。

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裝，站在走廊燈光下，高挑，肩線筆直，臉上沒什么表情。身邊跟著一個助理，抱著文件夾，看見葉染華的時候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顧深。

葉染華認(rèn)識他。南城誰不認(rèn)識顧深，顧氏集團(tuán)的CEO，三十不到坐上那個位子，商業(yè)雜志封面上的常客，出行隨時前呼后擁。她在顧氏集團(tuán)做了兩年助理，和他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每一句都是工作上的事，每一句他說完都不會多看她一眼。

她想不明白他為什么出現(xiàn)在這里。

顧深走到她面前，停下來，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掃過她手里那張皺皺的通知單，停了一秒，然后移開。

他說："葉染華。"

他叫她名字，不叫她職位，不叫她"葉助理"，葉染華愣了一下。

"跟我來，有話說。"

他沒有問她方不方便，也沒有問她愿不愿意，說完就轉(zhuǎn)身往走廊盡頭走，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事情能讓他停頓一下。

葉染華站起來，把那張通知單塞進(jìn)口袋，跟上去了。

醫(yī)院附近有一家咖啡館。

顧深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助理把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然后識趣地退了出去。葉染華在他對面坐下，把手放在腿上，手心有點潮，她使勁在腿上蹭了一下。

咖啡端上來，她沒動。顧深也沒動，只是把那個文件夾推到她面前，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一個普通的合作項目。

"看一下。"

葉染華打開文件夾。

扉頁上用黑體字印著幾個字：婚姻協(xié)議書。

她抬起頭，看向顧深。

顧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就好像他剛才推給她的不是一份婚姻協(xié)議，而是一份季度報告。

"我需要一個妻子。"他說，"你需要錢。這是一樁交易，對你我都合適。"

葉染華盯著他，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協(xié)議期三年，"他繼續(xù)說，"你以顧**的身份生活，不需要做任何特別的事，只要維持表面。我會給你五十萬，先付三十萬，等協(xié)議期滿再付剩余的二十萬。"

五十萬。

葉染華低頭，重新看了一眼文件夾里的條款。字跡清晰，條目分明，甲方乙方，**義務(wù)，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周到得幾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問："你為什么找我？"

顧深放下咖啡杯，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不適合的地方嗎？"

葉染華啞了一下。她想說，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公司助理，和顧深之間沒有任何交集，他要找個名義妻子，南城多的是條件比她好的女人。

但她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數(shù)字——三十萬，先付。夠**媽做手術(shù)，夠她把欠的錢還上，夠她不用再一個人坐在醫(yī)院走廊上看著通知單發(fā)呆。

她低下頭，翻到最后一頁，看到簽名欄。

顧深那邊已經(jīng)簽好了，字跡工整，像他這個人一樣，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

葉染華拿起筆，停了一下。

她想，她是不是應(yīng)該再想想。

然后她想到走廊里的那張通知單，想到媽媽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到昨天夜里媽媽握著她的手說"染華，媽媽不想拖累你"，然后眼眶就是一陣酸。

她把筆落下去，簽上了自已的名字。

葉染華，兩個字，寫得比平時更穩(wěn)。

一周后，她搬進(jìn)了顧家。

顧氏的豪宅在南城北區(qū)，一棟獨棟別墅，門口有保安，院子里有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綠植，進(jìn)門就是挑高的大廳，白天也開著燈，水晶吊燈打下來閃得晃眼。

葉染華站在門口，提著一個行李箱，一個背包，在這棟房子門口顯得格格不入。

管家叫周阿姨，五十多歲，面善，接過她的行李箱時說了一句"顧**來了"，葉染華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她是在叫自已，然后扯了扯嘴角，說了聲謝謝。

她的房間在二樓左側(cè)，獨立套間，和顧深的主臥之間隔了一整個走廊。周阿姨說，顧先生說了，兩位各自用各自的空間，生活作息不互相打擾。

葉染華說好，心里松了口氣。

她把行李箱打開，把衣服一件一件掛進(jìn)衣柜，動作很慢，腦子里空空的。這個房間很大，比她租住了四年的那個單間大出去三倍不止，床是軟的，窗簾是厚實的遮光款，桌上有一盆葉染華叫不出名字的綠植，看起來剛換過土，還帶著新鮮的泥土氣。

她不知道是誰放的。

晚飯的時候，顧深不在，周阿姨說顧先生今晚有應(yīng)酬。葉染華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對著滿滿一桌菜，吃了兩碗飯，然后把剩下的菜都收好，洗了碗。

周阿姨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她一眼，說："顧**，這些我來就好。"

葉染華說："沒事，我閑著也是閑著。"

那晚她躺在那張大床上，望著天花板，心里想著媽媽明天就可以準(zhǔn)備手術(shù)了，那三十萬已經(jīng)打進(jìn)了醫(yī)院的賬戶。

她告訴自已，這是值得的。三年，不過三年，她撐得住。

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婚后第三天，葉染華第一次真正和顧深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早飯。

顧深七點整出現(xiàn)在餐桌上，西裝已經(jīng)穿好，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坐下來翻手機看消息，側(cè)臉的線條在晨光里顯得很深。葉染華坐在他對面，喝豆?jié){，不知道說什么，就沒說話。

沉默了大概五分鐘，顧深抬眼看了她一下，說："今天顧家有個家宴，晚上七點，你要出席。"

葉染華放下杯子："好。"

"顧家的人會問你一些問題，你只需要正常回答，不用特別準(zhǔn)備什么說辭。"

葉染華點頭："我知道。"

顧深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然后收回目光，繼續(xù)看手機。

那頓早飯就這么吃完了，兩個人加起來說了不到十句話，還都是正事。葉染華把碗筷收拾好，顧深站起來，說了聲"走了"，就出了門。

葉染華站在餐廳里，聽著門口車子發(fā)動的聲音，慢慢消失在早晨的街道上。

她想，這樣也好。清清楚楚，誰也不欠誰，反而比什么都好相處。

顧家的家宴比葉染華想象中要復(fù)雜得多。

她換了一條簡單的深藍(lán)色連衣裙，頭發(fā)盤起來，妝畫得淡，鏡子里的人看著還算得體。周阿姨經(jīng)過的時候看了她一眼，說了句"好看"，葉染華謝了她。

顧家老宅很大，顧深開車帶她去，一路上沒說話。快到的時候，他停在路邊，側(cè)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的事，不需要主動提，有人問就說我們是經(jīng)人介紹認(rèn)識的，處了一段時間結(jié)婚了。"

葉染華："好。"

"不必緊張，"他說，"該說什么你自已有數(shù)。"

葉染華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這句話，說的哪里是在安慰她，分明是在提前交代注意事項，像在出發(fā)前做最后確認(rèn)的上司，而不是帶妻子回家見父母的丈夫。

但她沒有說出來，只是應(yīng)了一聲"嗯"。

顧深收回目光，重新發(fā)動車子。

顧家的人不少，七八個長輩，還有幾個顧家的平輩親戚，進(jìn)門的時候一雙雙眼睛都往葉染華身上打量，她感覺自已像是動物園里的猴。

顧母坐在主位，五十出頭，保養(yǎng)得好，頭發(fā)梳得整齊，眼神銳利，看葉染華的方式像是在看一份還沒翻完的簡歷。她讓葉染華坐下，問了幾個問題，家在哪里，父母做什么，在顧氏做什么職位。

葉染華一一回答，平靜，語速不快，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局促。

顧母聽完，沒有立刻表態(tài)，只是點了點頭，轉(zhuǎn)頭和身邊的人說話去了。

葉染華坐在顧深身邊，悄悄呼了口氣。

旁邊一個顧家的表妹湊過來，笑著小聲說："嫂子，你不知道嗎，伯母上個月還在給深哥相親呢，這下估計被你截了胡，她心里高興不高興可說不準(zhǔn)。"

葉染華笑了笑，沒接話。

顧深坐在她旁邊，自始至終沒有特別照顧她，也沒有給她介紹誰，但有一次，一個遠(yuǎn)親過來敬酒，言語之間帶著些拿她打趣的意思，顧深端著酒杯，不動聲色地接了一句話把對方堵了回去，然后若無其事地放下杯子。

那一刻葉染華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回頭。

葉染華收回目光，心里輕輕動了一下。

她告訴自已，不要多想。這是交易，他只是在履行一個丈夫應(yīng)有的體面，僅此而已。

家宴結(jié)束，回程的路上，兩個人又是沉默。

路燈從車窗外掠過，一盞一盞，葉染華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夜景，感覺有點累，但不是身體上的那種，是那種需要長時間維持狀態(tài)的累。

快到家的時候，顧深忽然開口。

"今天表現(xiàn)不錯。"

葉染華愣了一下，轉(zhuǎn)過頭看他。他眼睛看著前方，神情沒什么變化，語氣也是平的，像是隨口一說，但葉染華聽出來了，這是一句實話，不是客套。

她說："謝謝。"

顧深沒有再說話。

葉染華重新轉(zhuǎn)過頭，看向窗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自已沒有察覺。

那天夜里她又失眠了。

躺在那張大床上，她把今天發(fā)生的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顧家的人，顧母的眼神，那個表妹的小聲議論，還有顧深在那個遠(yuǎn)親面前接的那一句話。

她想，她不應(yīng)該記那句話的。

但她記住了。

葉染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心里有個聲音在提醒她：這是交易，三年，到期結(jié)束，什么都不會有。

另一個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蓋住，說：可他剛才替你擋了一下。

葉染華閉上眼睛，不去想了。

婚后第十天，她去醫(yī)院看媽媽。

手術(shù)做完了，進(jìn)了恢復(fù)期，媽媽躺在病床上，精神比葉染華預(yù)期的要好一些，見到她的時候笑了，說"染華你瘦了"。葉染華說沒有，在媽媽床邊坐下來，握著她的手。

媽媽問："那個人對你好不好？"

葉染華想了想，說："挺好的。"

媽媽點點頭，沒再追問，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葉染華看出來了，是擔(dān)心，是愧疚，是一個母親在無能為力的時候能給出的唯一的沉默。

葉染華握緊她的手："媽，你別多想，我很好，真的。"

媽媽"嗯"了一聲，把她的手也握了握。

葉染華笑著陪她坐了兩個小時，講了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說單位同事的八卦，說醫(yī)院樓下的小花園今天有陽光。媽媽聽著，慢慢睡著了。

葉染華等她睡著，才站起來，把窗簾拉上一半，遮住斜進(jìn)來的那束光。

走出醫(yī)院的時候，天還亮著，她站在門口，風(fēng)吹過來，她低下頭，把那句"挺好的"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告訴自已，這是真的。

那時候她確實相信。

那天晚上，葉染華回到顧家，推開門，意外地看見顧深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拿著一份文件在看，沒有開燈，只有落地?zé)舻墓獯蛟谒麄?cè)臉上。

他比平時早回來了。

葉染華換了鞋，輕手輕腳地往樓上走，想著不打擾他。

走到樓梯口，顧深開口了，沒有抬頭。

"媽媽手術(shù)恢復(fù)得怎么樣？"

葉染華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他。他還是低著頭看文件，像是隨口一問。

她說："挺好的，醫(yī)生說恢復(fù)得不錯。"

"嗯。"他應(yīng)了一聲，翻了一頁文件。

葉染華站了一秒，然后繼續(xù)往樓上走。她走到自已房間門口，停下來，回頭往樓下看了一眼，客廳里顧深的側(cè)影還是那樣，低頭，看文件，落地?zé)舻墓庠谒車鷩鲆粋€安靜的圈。

他知道她去看媽媽了。

葉染華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不知道該怎么解讀這個細(xì)節(jié)，只是站在那里，心里又輕輕動了一下。

比上次更明顯了一點。

她轉(zhuǎn)過身，推開門，走進(jìn)房間，把門帶上。

背靠著門，她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然后去開了燈。

就這樣，葉染華慢慢習(xí)慣了顧家的生活。

顧深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但也不是一個讓人難受的人。他冷漠，寡言，從不主動和她說廢話，但也不會無緣無故地給她臉色看，該有的體面他都給得到位。他們各自有各自的作息，各自有各自的事，偶爾在餐桌上碰上，說幾句，然后各自散開。

葉染華告訴自已，這樣已經(jīng)很好了。比她想象的要好。

她開始在顧氏集團(tuán)以顧**的身份出席一些應(yīng)酬，開始處理一些顧深讓她配合的社交場合，她做得認(rèn)真，不出錯，顧深那邊也給了她應(yīng)有的配合，兩個人像是一個配合默契的商業(yè)搭檔。

偶爾葉染華會在夜里想，如果就這么三年，平平淡淡地過，其實也不壞。

那時候她不知道，有一個人，正在悄悄靠近他們的生活。

那天她在公司走廊碰到顧深，他身邊多了一個人。

女人，二十六七歲，長相漂亮，眉眼帶著一種叫人一眼就記住的溫柔，白色的裙子，頭發(fā)散著，站在顧深旁邊的時候，整個人像是一幅畫。

葉染華停下來，朝顧深點了點頭。

顧深看見她，停了一下，然后介紹說："白露，老朋友，剛從國外回來。"

白露。

那個名字葉染華聽說過，顧家圈子里偶爾有人提起，說是顧深的青梅竹馬，兩家從小就認(rèn)識，當(dāng)年出國之前和顧深的關(guān)系很好。

白露朝葉染華笑了笑，眼睛彎彎的，聲音很好聽："你就是深哥的妻子啊，之前一直聽說，今天才見到，果然漂亮。"

葉染華說："你好。"

白露把目光移回顧深身上，說："深哥，那我們接著說？"

顧深嗯了一聲，跟她往前走了。

葉染華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走遠(yuǎn)，顧深側(cè)著頭在聽白露說話，神情和他平時對著她的時候不一樣，沒有那么冷，有那么一點點放松，像是一個人在面對自已熟悉的地方時，才會有的那種松弛。

葉染華低下頭，繼續(xù)往前走。

她心里哪里空了一塊，她沒有細(xì)想，告訴自已是錯覺。

但當(dāng)天晚上吃飯的時候，顧深說白露下周要在南城待一段時間，說可能會過來家里坐坐，葉染華只是點頭說好，從頭到尾沒有問一句為什么。

后來她想，如果她那**了，是不是會不一樣。

但她沒問。

她只是嗯了一聲，夾了一筷子菜，吃完了飯，把碗洗了，上樓。

很平靜。

那晚她望著天花板，不知道為什么睡不著。

她告訴自已，不過是個老朋友，沒什么大不了。

她沒有想到，這個老朋友會把她接下來的日子，攪得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