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釜城的下水道,是人類帝國龐大臃腫身軀里一段壞死、化膿的腸道。
粘稠的污水在銹蝕的合金管道底部緩緩流淌,表面浮著一層彩虹色的油膜,散發著刺鼻的有機質腐爛與工業溶劑混合的惡臭。
空氣濕冷、凝滯,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淤泥。
唯一的光源是生長在管壁接縫處的變異菌簇,散發著幽綠或慘白的冷光,將扭曲的陰影投在油膩的金屬墻壁和漂浮的垃圾堆上。
水滴從頭頂不知何處滲漏,敲打著污濁的水面或銹蝕的金屬,發出單調而令人心慌的滴答聲,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活物”。
在匯流口S-7附近,一處由巨大廢棄管道殘骸和扭曲鋼板勉強搭建的“窩棚”里,兩個瘦小的身影緊緊依偎。
勇·洛爾小心地將最后一點點糊狀的、散發著怪味的合成營養膏刮進一個邊緣豁口的破碗里,推到妹妹圣·洛爾面前。
“吃。”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
圣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曾經明亮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
她虛弱地搖頭,干裂的嘴唇翕動:“哥…你吃…我不餓…”她的呼吸帶著灼熱的氣息,高燒讓她的身體微微顫抖。
勇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半年前父母死于“工業事故”后,兄妹倆就成了這巢都底層下水道里的幽靈。
拾荒、**、與鼠群爭食…每一天都是刀尖舔血。
圣的這場高燒,己經持續了三天,耗盡了他們本就不多的存糧和體力。
這點營養膏,是他們最后的希望。
“聽話,圣。”
勇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他想起記憶中妹妹健康時紅潤的臉頰和清脆的笑聲,那畫面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燈塔,“吃了它,才有力氣。
哥出去找更多。”
他輕輕揉了揉妹妹枯黃的頭發,動作笨拙卻充滿力量。
圣看著哥哥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最終順從地點點頭,小口小口地吞咽著那點可憐的糊狀物,每一口都伴隨著壓抑的咳嗽。
看著妹妹艱難地進食,勇的饑餓感如同胃里燃燒的火焰,但他強行壓下。
他站起身,緊了緊身上打滿補丁、沾滿油污的粗布罩衫,拿起一根磨尖的金屬管——這是他唯一的“武器”。
“待在這里,別出聲,別出來。”
勇蹲在窩棚狹窄的入口,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外面幽暗的管道,“等我回來。”
他重復道,每一個字都像鐵釘砸進鋼板。
圣用力地點點頭,蜷縮進窩棚最深處相對干燥的角落,用幾塊破布緊緊裹住自己滾燙的身體。
勇的覓食之路:鐵銹與絕望勇的身影如同壁虎,無聲地滑入下水道更幽暗的深處。
每一步都踩在濕滑的銹蝕金屬或粘稠的污物上,需要極度的謹慎。
他的眼睛像夜行動物般適應著微光,搜尋任何可以果腹或換取藥品的東西。
垃圾堆的淘金: 他熟練地翻找著漂浮的垃圾堆。
腐爛的食物殘渣引來嗡嗡作響的巨大變異蠅蟲,他必須快速揮動金屬管驅趕。
手指在一堆粘滑的有機廢棄物中摸索,只找到幾塊幾乎被腐蝕殆盡的金屬零件,價值微乎其微。
管道陷阱: 他試圖撬開一段看似松動的維修管道蓋板,希望能找到遺落的工具或密封口糧。
銹蝕的金屬邊緣異常鋒利,瞬間在他虎口劃開一道深深的血口。
他悶哼一聲,迅速撕下衣角纏住傷口,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蓋板下只有一團糾纏的、散發著惡臭的線纜。
清道夫機仆的墳場: 在更深處一個相對干燥的岔口,他發現了幾具被遺棄的、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清道夫機仆殘骸。
這是他熟悉的地方。
他像外科醫生般精準地拆卸著機仆殘骸上可能還有價值的零件——一個能量耗盡的微型電池(或許能換點水)、幾個強度尚可的合金關節軸承(可以當工具或武器)。
然而,就在他試圖撬開一個機仆胸腔護甲時,里面殘留的腐蝕性清潔劑突然泄漏,噴濺而出!
勇憑借本能猛地后仰翻滾,腐蝕液擦著他的臉頰飛過,灼燒著旁邊的金屬,發出滋滋白煙和刺鼻氣味。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
意外的“寶藏”: 就在他幾乎絕望時,在一個被巨大銹蝕齒輪卡死的角落里,他發現了一個被丟棄的、壓扁的金屬罐。
撬開后,里面竟然還有一小坨沒有完全霉變的、散發著怪異甜膩氣味的合成營養膏!
雖然顏色可疑,氣味刺鼻,但這是實實在在的食物!
勇的心臟狂跳起來,小心翼翼地將這珍貴的“寶藏”包進一塊相對干凈的油布里,貼身藏好。
這是圣的希望!
暗處的獵手:低語與粘液與此同時,在距離窩棚S-7僅僅數十米遠、一段被巨大冷凝管道遮擋的陰影里,一頭生物正在蠕動。
它并非強大的泰倫蟲族戰士,更像是蟲巢艦隊滲透部隊遺落或變異的低等前驅體——一頭“掘進蟲”。
它的體型如同一條放大的、覆蓋著幾丁質甲殼的蛆蟲,約有兩米長,前端長著一張布滿細碎利齒、能分泌強腐蝕性唾液的環狀口器。
幾對短小但尖銳的附肢支撐著它在濕滑的管道壁上爬行,身后留下一條閃爍著微光的粘液痕跡。
它沒有復雜的智慧,只有吞噬有機物、挖掘隧道和傳遞基礎生物信號的原始本能。
它粗糙的感官捕捉到了來自窩棚方向微弱的熱源信號(圣的體溫)和生命氣息(她的呼吸和咳嗽)。
這信號在它簡單的神經索中激起了強烈的吞噬**。
它開始朝著熱源方向緩慢、無聲地掘進。
幾丁質甲殼***金屬管壁,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粘稠的唾液從口器中滴落,落在污水中,發出微不可聞的“嗤嗤”聲,騰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白煙。
它那對退化的小眼點,在幽暗中反射著菌簇的冷光,如同兩點冰冷的鬼火,在陰影中若隱若現,越來越近。
歸途與不祥勇帶著找到的零件和那寶貴的營養膏,忍著饑餓和傷口的疼痛,以最快的速度向窩棚返回。
離S-7越近,他的心跳得越快,一種莫名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下水道里似乎過于安靜了,連那單調的滴水聲都消失了。
突然,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在窩棚入口附近濕滑的金屬地面上,他看到了幾道新鮮的、不自然的刮痕!
痕跡很深,帶著一種粘稠的質感,在幽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微光。
更讓他血液幾乎凝固的是,旁邊銹蝕的管壁上,殘留著幾點同樣粘稠、散發著微弱酸腐氣味的綠色液體——蟲族腐蝕液!
“圣!”
勇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像離弦之箭般沖向窩棚!
遲到的營救與永恒的瞬間窩棚里一片狼藉!
他們僅有的幾件破爛家當被掀翻在地,破布被撕扯開。
角落深處,圣不見了!
勇的視線瞬間捕捉到窩棚后方一個被強行撕裂的、通往更粗大主排污管的金屬柵欄破口!
破口的邊緣扭曲翻卷,沾滿了同樣的綠色粘液和……幾縷熟悉的、枯黃的頭發!
“不——!!!”
絕望的咆哮撕裂了死寂的下水道。
勇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個破口,手腳并用地鉆了進去。
前方是更加寬闊、污穢的主管道。
微弱的光線下,勇看到了!
就在前方十幾米遠,那頭猙獰的掘進蟲正拖著昏迷的圣,朝著一個更深邃、更黑暗的巨大管道口爬去!
圣瘦小的身體在蟲族粗壯的附肢間顯得那么渺小,那么無助。
“放開她!”
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手中的金屬管狠狠擲出!
金屬管帶著破空聲,精準地砸在掘進蟲覆蓋甲殼的后背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卻只留下一個白點。
掘進蟲受到驚嚇,發出一聲嘶啞的低鳴,加快了速度,眼看就要沒入那黑暗的管道口!
“圣!
抓住我!”
勇己經沖到了管道口邊緣,他趴在**的入口邊緣,身體盡可能地向下探去,右手竭盡全力地伸向下方被拖拽的妹妹!
他們的指尖幾乎要碰觸到!
圣似乎被哥哥的呼喊喚醒了一絲意識,她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看到了上方哥哥那張因極度用力而扭曲、卻寫滿瘋狂決絕的臉龐。
她用盡全身力氣,虛弱地向上抬起一只小手。
就是這一刻!
勇的手指終于觸碰到了妹妹冰冷、顫抖的指尖!
一股巨大的希望瞬間涌起!
他猛地發力,要將妹妹拉上來!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掘進蟲似乎被激怒,它猛地一甩身體!
圣那剛剛觸及哥哥指尖的手,瞬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脫!
勇眼睜睜地看著妹妹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微弱光芒被絕望和恐懼徹底吞噬!
他看著她的身體像一片無力的落葉,被那丑陋的怪物猛地拖入了下方深邃無邊的黑暗之中!
妹妹最后那聲短促到幾乎聽不見的驚呼“哥——”,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他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指尖殘留著妹妹最后一絲冰冷的觸感。
妹妹被拖入黑暗時那驚恐、絕望的眼神,如同最高清的影像,一幀一幀、無比緩慢而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刻進他的骨髓里。
蟲族甲殼摩擦管壁的沙沙聲、粘液滴落的嗤嗤聲、妹妹消失前那聲微弱的呼喊……所有的聲音被無限放大,在死寂中形成震耳欲聾的轟鳴。
靈能爆發:帝皇之怒?
無法形容的痛苦、絕望、自責、憤怒……如同宇宙初生的大爆炸,在勇的靈魂最深處轟然炸開!
這股狂暴的能量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束縛!
“不——!!!
把她還給我!!!”
一聲絕非人類所能發出的、混合著無盡悲愴與毀滅意志的咆哮,如同實質的沖擊波,以勇為中心猛然炸開!
這咆哮中,似乎還夾雜著一個威嚴、古老、充滿無盡怒火卻又無比遙遠的詞語:“EMPEROR!”轟——!
無形的靈能沖擊波猛烈爆發!
以勇趴伏的管道口為中心,西周銹蝕的金屬管壁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瞬間扭曲、凹陷!
污濁的水面被狠狠排開,形成一個短暫的真空凹坑,隨即又猛烈地回填,激起渾濁的浪花!
空氣中漂浮的能量塵埃被瞬間點燃,爆發出無數細小的電火花!
整個下水道區域都在劇烈震動,頂部的銹蝕管道發出令人牙酸的**,大塊的鐵銹和冷凝水如同暴雨般落下!
強大的能量反噬瞬間抽空了勇的一切。
他眼中的金光(如果有的話)瞬間熄滅,伸向黑暗深淵的手臂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一頭栽倒在冰冷濕滑的管道邊緣,徹底失去了意識。
只有眼角一滴混著污泥和血水的液體,無聲地滑落,滴入下方無盡的污穢之中。
陰暗中的禿鷲劇烈的震動和那聲非人的咆哮,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很快引來了“漣漪”。
幾個身影從附近不同的岔道口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他們穿著比勇好不了多少的破爛衣物,眼神渾濁,臉上帶著長期饑餓和麻木的痕跡,但此刻卻閃爍著貪婪和算計的光芒。
他們是下水道的“禿鷲”,專門在災難或沖突后撿拾殘骸。
“操!
什么動靜?
**了?”
“不像……那吼聲……**,聽得我頭皮發麻!”
“看那邊!
地上躺著一個!”
幾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昏迷的勇。
“嘿!
這小子……剛才那動靜是他弄出來的?”
“你看他周圍!
管子都癟了!
水都炸開了!
這**……” “靈能者!”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臉上有道疤的男人壓低聲音,眼中閃過恐懼和狂喜交織的光芒,“絕對是靈能爆發!
還是個雛兒!
剛覺醒的!”
這個詞讓其他幾人倒吸一口冷氣,隨即眼中的貪婪更盛。
“靈能者……這可是燙手山芋,也是大買賣啊!”
“什一稅!
把他交給上面的**官,說不定能換一大筆配給,夠我們吃幾個月了!”
“蠢!
什一稅才值幾個錢?
賣給‘黑船’的探子?
或者……我聽說最近有個極限戰士的‘練兵世界’在收人,特別是這種剛覺醒、潛力大的!
價錢絕對高!”
“練兵世界?
那跟送死有什么區別?
不如首接……”一個眼神最兇狠的家伙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他身上說不定有好東西,拿了就走!
靈能者太危險,醒了我們都得完蛋!”
幾個人圍在昏迷的勇身邊,如同禿鷲打量著垂死的獵物,壓低聲音爭論著如何瓜分這“意外之財”。
冰冷的污水在他們腳下流淌,菌簇的幽光映照著他們貪婪而麻木的臉龐,也映照著勇那張沾滿污泥、蒼白如紙、失去了所有生氣的年輕臉龐。
下水道出口之外,依舊是巢都底層無邊無際的陰暗,只有更遠處巢都上層泄下的、經過無數過濾和污染的微弱“天光”,冰冷地涂抹著這個殘酷世界的輪廓。
妹妹的微弱呼喊仿佛還在污濁的空氣中飄蕩,而哥哥的未來,己然墜入更深、更不可測的黑暗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