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小滿被窗外的爭吵聲拽出了夢境。

她**惺忪的睡眼扒開窗簾，巷口己圍了一圈人，七嘴八舌的聲響像撒了把豆子，在清晨的空氣里蹦跳不休。

領(lǐng)頭的是對門的張大媽，正叉著腰跟穿警服的年輕男人說話，臉上的皺紋都擰成了疙瘩，滿是焦急：“李警官，真不見了！

昨晚還在小廣場領(lǐng)舞呢，今早人就沒影了，手機(jī)關(guān)機(jī)，家里也敲不開門！”

“張大媽您先穩(wěn)住。”

李警官耐著性子勸，指尖在筆記本上頓了頓，“王嬸她們都是結(jié)伴的成年人，會不會是臨時約著去外地了？”

“不可能！”

張大媽急得首跺腳，布鞋碾過青石板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王嬸孫子還在***等著接送呢，昨晚散場時還跟我念叨接送卡放兜里磨壞了邊角，怎么可能一聲不吭走了！”

林小滿心里“咯噔”一下。

王嬸是廣場舞隊的核心，每晚七點準(zhǔn)時帶著十幾個大媽在巷尾小廣場開跳，《最炫民族風(fēng)》的旋律能飄遍半條巷子，熱鬧得像場小型廟會。

她昨晚在閣樓折騰到深夜，臨睡前還聽見樓下傳來熟悉的鼓點，怎么一夜之間就人去場空了？

匆匆套好衣服下樓，煤球踩著貓步跟在腳邊，尾巴豎得筆首。

剛到巷口，張大**目光就像探照燈似的掃過來：“小滿？

你爺爺以前不是懂些‘門道’嗎？

你說……王嬸她們會不會是撞上什么不干凈的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議論聲倏地低了半截，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林小滿身上，帶著點探究，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恐懼。

老宅這一帶是老城區(qū)的褶皺，擠著不少老人，一輩輩傳下來的忌諱和說法像墻縫里的青苔，總在不經(jīng)意間冒出來。

林小滿摸了摸脖子上溫?zé)岬奶夷九疲蛲淼捏@魂一幕還在眼前打轉(zhuǎn)，她猶豫著開口：“張大媽，您先跟李警官說仔細(xì)，昨晚最后見她們是幾點？

有沒有什么特別的動靜？”

“就是九點多散場那會兒啊。”

張大媽皺著眉回憶，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帶子，“我走得早，臨走時看她們收拾音箱，沒什么不對……哦對了！

王嬸提過一嘴，說小廣場旁邊的老槐樹下，好像多了個石墩子，以前從沒見過的。”

石墩子？

林小滿和李警官對視一眼，彼此眼里都有幾分詫異。

李警官在筆記本上迅速記下，筆尖劃過紙頁沙沙響：“小廣場在哪？

我去看看。”

巷尾的小廣場其實就是片水泥空地，邊緣圈著幾棵老槐樹，樹影在地上織著斑駁的網(wǎng)。

林小滿跟著人群走過去，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張大媽說的石墩子——蹲在最大那棵槐樹下，半人來高，青灰色的石面坑坑洼洼，像從哪個被遺忘的古墓里刨出來的，渾身透著股沉郁的老氣。

奇怪的是，石墩子上刻著些模糊的花紋，纏纏繞繞的，看著竟有些眼熟。

林小滿走近了才猛然驚覺，那些花紋竟和她昨晚在黃紙符上看到的朱砂字跡有幾分神似，只是更雜亂，更古舊，像被歲月揉皺的密碼。

“這石墩子什么時候冒出來的？”

李警官蹲下身查看，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過花紋，“看著不像新物件，倒像是埋在地下多年，剛被翻出來的。”

沒人能說清。

周圍的老人都搖頭，說住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幾個常在槐樹下玩彈珠的小孩也晃腦袋，說昨天白天還在這兒追跑，根本沒這東西。

林小滿的目光落在石墩子旁的地面上，那里有圈淺淡的壓痕，邊緣還沾著點濕泥，像是剛被挪動過。

而煤球不知什么時候溜到了槐樹下，正用爪子扒拉著石墩子底部，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呼嚕聲，像臺蓄勢待發(fā)的小馬達(dá)。

“喵！”

煤球突然對著石墩子炸毛嘶吼，前爪猛地一拍。

“咚”一聲悶響，石墩子竟被拍得晃了晃。

更詭異的是，隨著這一晃，石墩上的花紋突然亮起微弱的綠光，絲絲縷縷的，像有水流在石縫里悄悄淌，周圍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明明是大晴天，陽光曬得人后背發(fā)燙，林小滿卻沒來由打了個寒顫，指尖泛起涼意。

“這……這是啥啊？”

有人嚇得往后縮了半步，聲音都發(fā)飄。

李警官也站起身，眉頭擰成個疙瘩：“我叫技術(shù)隊過來看看。

小滿，你爺爺以前有沒有跟你提過這附近有什么特別的東西？”

林小滿想起閣樓里的木箱，那些疊得整齊的黃紙符還在眼前閃，她遲疑著點頭：“我爺爺留下些舊物件，說不定……和這些有關(guān)。”

話音剛落，煤球突然朝著小廣場中心沖過去，在地上嗅來嗅去，鼻尖貼著地面飛快移動，最后停在塊不起眼的水泥板前，用爪子不停地刨，指甲刮過水泥面發(fā)出刺耳的響。

林小滿走過去，發(fā)現(xiàn)水泥板邊緣有明顯的撬動痕跡，縫隙里還卡著點新鮮的泥土。

“李警官，這里被動過手腳。”

李警官讓人找來撬棍，幾下就把水泥板撬開了。

下面不是預(yù)想中的泥土，而是個黑黢黢的洞口，大小剛好能容一個人鉆進(jìn)去，一股冷冽的檀香味從里面飄出來，和昨晚老宅里的氣息如出一轍，只是更濃，更沉。

“王嬸她們……會不會在里頭？”

張大**聲音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葉子。

李警官打開手電筒往洞里照，光柱劈開黑暗，能看到無數(shù)細(xì)小的灰塵在洞里翻滾，隱約有段向下的臺階蜿蜒延伸。

“我下去看看，你們在上面等著。”

他對同行的警員叮囑幾句，攥緊手電筒就要往下跳。

“等等！”

林小滿突然想起那些黃紙符，忙從兜里掏出一張昨晚收好的，遞過去，“我爺爺說，這個***。”

李警官愣了愣，看看符紙，又看看林小滿眼里的認(rèn)真，最終還是接了過去，小心翼翼塞進(jìn)警服內(nèi)袋。

“謝了。”

他深吸一口氣，矮身鉆進(jìn)了洞口。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著洞口，連風(fēng)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時間像被拉長的橡皮筋，一分一秒過得格外慢，洞里始終沒傳出半點聲響。

張大媽急得首搓手，掌心的汗把圍裙都浸濕了；林小滿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煤球蹲在洞口邊，耳朵支棱著，警惕地豎著，像尊小小的守護(hù)神。

大概過了十分鐘，洞口突然傳來“哐當(dāng)”一聲，像是手電筒掉在了地上。

“李警官！”

外面的警員急忙大喊，回應(yīng)他的只有死寂。

“不行，我得下去看看！”

一個年輕警員正要抬腳，被林小滿攔住了。

“等等！”

她看向煤球，煤球正對著洞口低吼，爪子在地上劃出淺淺的痕，喉嚨里的聲音像在警告。

“下面不對勁，不能硬闖。”

她摸出脖子上的桃木牌，又掏出一張黃紙符。

指尖剛觸到符紙，昨晚那段模糊的畫面突然又撞進(jìn)腦海——爺爺舉著符紙，嘴里念念有詞，符紙“騰”地燃起來，火光里，無數(shù)黑影在瑟瑟退縮。

“也許……這個有用。”

林小滿咬了咬牙，撕下襯衫一角，把符紙和桃木牌裹在一起，遞到煤球面前，“把這個送下去給李警官。”

煤球叼過布包，縱身一躍，像道黑白閃電，“嗖”地鉆進(jìn)了洞口。

又過了幾分鐘，洞里終于傳來李警官的聲音，帶著點虛弱，卻很清晰：“我沒事！

快……快叫人來，這里有好多人！”

眾人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地，張大媽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很快，消防員和更多警員趕到，架起了梯子。

林小滿跟著張大媽在上面等著，手心全是汗，目光緊緊鎖著洞口。

半個多小時后，李警官被扶了上來，臉色蒼白得像紙，警服上沾著不少黑灰，但沒見傷口。

緊接著，王嬸和其他十幾個大媽也被陸續(xù)救了上來，個個雙目緊閉，臉色發(fā)青，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紅，好在胸口還有起伏。

“下面是個地下室。”

李警官喝了口溫水，聲音還有些發(fā)飄，“像是以前的防空洞改的，里面冷得邪乎，一股怪味。

我下去沒走幾步就頭暈，口袋里的符紙突然自己燒了，火一冒，頭暈就輕多了。

后來貓把布包送下來，桃木牌一靠近墻，那些……那些黑影就往后縮。”

“黑影？”

林小滿追問，心揪了起來。

“說不清是什么，像團(tuán)霧，圍著王嬸她們轉(zhuǎn)。”

李警官看向那石墩子，眼神凝重，“技術(shù)隊的人初步看了，這石墩子是個‘陣眼’，下面連著地下室，上面的花紋是某種古老的符咒，能引活人的氣息。

王嬸她們昨晚在旁邊跳舞，說不定就被這東西‘吸’進(jìn)去了。”

這時，技術(shù)隊的人過來說，石墩子底下有個機(jī)關(guān)，剛才被煤球拍松了，地下室的寒氣泄了大半，那些黑影也跟著散了。

他們打算先把石墩子移走，再徹底封死洞口。

張大媽看著被抬上救護(hù)車的王嬸，拉著林小滿的手一個勁道謝，眼眶紅紅的。

周圍的鄰居也看林小滿的眼神變了，有敬畏，有好奇，七嘴八舌說她繼承了爺爺?shù)谋臼隆?br>
林小滿摸了摸脖子上的桃木牌，又看了看蹲在腳邊舔爪子的煤球，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好像慢慢摸到了爺爺那些“門道”的邊。

這老宅，這只貓，還有那些黃紙符和桃木牌，都在無聲地告訴她：有些東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它該來找你時，躲到天邊也沒用。

而那個刻著古怪花紋的石墩子，顯然不是平白無故出現(xiàn)的。

它背后一定藏著更大的網(wǎng)，說不定就纏著爺爺?shù)倪^去，纏著那些若隱若現(xiàn)的“租客”。

林小滿深吸一口氣，陽光透過槐樹葉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

她不再猶豫，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弄明白。

爺爺把這一切交到她手上，不是讓她逃避的。

煤球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琥珀色的眼里閃著亮，像落了兩顆堅定的星子。

陽光越發(fā)明媚，穿過老槐樹的枝葉，在小廣場上織出金色的網(wǎng)，將最后一絲陰冷驅(qū)散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