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鞋的主人停頓了片刻。

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很高，擋住了風雪。

元元小小的腦袋仰起來，只能看到對方光潔的下巴。

她看不懂男人臉上的表情。

那不是大伯母那樣的怨恨，也不是媽媽那樣的溫柔。

是一種她完全不明白的復雜情緒。

男人只是低頭看了她幾秒鐘，然后，就邁開長腿，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沒有停留。

沒有一句話。

仿佛她只是雪地里一塊礙事的石頭。

剛剛升起的一點點微弱的希望，瞬間被兜頭而來的風雪吹得粉碎。

她又是一個人了。

這個認知，比刺骨的寒風更讓她發抖。

元元從雪堆里掙扎著爬起來，拍了拍懷里小熊身上的雪。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緊閉著大門的別墅。

那里曾經是她的家。

現在不是了。

大伯母不要她了。

小小的身體在雪地里打了個晃，她扶著旁邊的矮墻才站穩。

不能待在這里。

大伯母會放狗咬她。

元元抱著小熊，轉過身，朝著和男人離開時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本能地，要離那個會讓她傷心的地方遠一點。

雪花鉆進她的衣領，融化成冰冷的水，順著皮膚滑下去。

好冷。

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發出“咯咯”的響聲。

她走得很慢，小短腿在厚厚的雪地里跋涉，每一步都耗費了巨大的力氣。

別墅區的路很長，很安靜。

除了風聲，什么都聽不見。

走了很久很久，她才終于看到遠處街道上的燈光。

那光亮，在白茫茫的雪夜里，顯得格外溫暖。

元元眼睛一亮，加快了腳步。

靠近了，喧鬧的人聲也傳了過來。

街上很熱鬧。

到處都是彩色的燈和裝飾，行人們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行色匆匆。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節日的喜氣。

元元小小的身影混在人群里，卻和這一切格格不入。

她太小了，又穿得單薄，凍得發紫的小臉和通紅的鼻頭，讓她看起來可憐兮兮。

路過的人會看她一眼，但很快就移開視線，繼續趕自己的路。

沒有人為她停下腳步。

一個高大的男人從她身邊擠過去，差點把她撞倒。

“喂！

誰家的小孩，別在路中間擋道！”

男人不耐煩地吼了一句。

元元被嚇得往后一縮，緊緊地貼在了路邊商鋪的墻壁上。

她不敢再亂走了。

這里的人，好多，好可怕。

她找到一個商鋪門口的屋檐下，那里可以稍微擋住一些風雪。

她把自己縮在角落里，抱著膝蓋坐下來，努力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就像一只被拋棄的小貓，警惕又無助地觀察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一家三口從她面前走過。

爸爸把小女孩高高地舉過頭頂，女孩發出清脆的笑聲。

媽媽跟在旁邊，滿臉寵溺地叮囑：“慢一點，別摔著寶寶。”

元元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

爸爸……媽媽……她也曾經被爸爸這樣舉高高。

媽媽也會在旁邊，溫柔地叫她“元元寶寶”。

可是他們都不見了。

鼻子一酸，眼淚又控制不住地涌了上來。

她趕緊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不想讓別人看到她哭。

媽媽說過，元元是勇敢的孩子，不能隨便哭。

可是，她真的好想媽媽。

“媽媽，你看，是烤紅薯！”

一個清脆的童音在不遠處響起。

元元抬起頭。

不遠處的街角，一個推著鐵皮桶的老爺爺正在賣烤紅薯。

熱氣騰騰的香甜氣味，順著風飄了過來。

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正拉著****手，指著那個小攤。

“媽媽，我想吃。”

“好，媽媽給你買，我們買個大的。”

很快，那個媽媽就剝好了一塊燙手的紅薯，小心地吹了吹，喂到女兒嘴邊。

小女孩滿足地吃了一大口，幸福地瞇起了眼睛。

元元看呆了。

她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她餓了。

從早上到現在，她只喝了一點點粥。

她也想吃熱乎乎的烤紅薯。

可是她沒有錢。

她的口袋里什么都沒有，只有從家里跑出來時，被她塞進去的一顆糖。

那是前幾天，爸爸的朋友來看她時給的。

她一首舍不得吃。

元元從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那顆糖，剝開糖紙，放進了嘴里。

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可是一點都不能讓她覺得溫暖。

她的身體越來越冷，手腳都凍得麻木了，沒有了知覺。

眼皮也越來越重。

她用力地晃了晃腦袋，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不能睡。

睡著了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她抱著懷里的小熊，把臉貼在小熊毛茸茸的身體上，汲取著那一點點可憐的慰藉。

“熊熊，元元好冷……熊熊，元元好餓……熊熊，元元想媽媽了……”她小聲地和自己唯一的伙伴說話，帶著濃濃的鼻音。

雪還在下。

街上的行人漸漸變少了。

商鋪一間接著一間地關了門，熄了燈。

原本熱鬧的街道，變得空曠又冷清。

只剩下路燈，在雪夜里投下昏黃的光暈。

元元縮在屋檐下，感覺自己快要變成一個雪人了。

她的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她好像看到了媽媽。

媽媽正站在不遠處，對著她微笑，朝她伸出手。

“媽媽……”她喃喃著，伸出自己凍僵的小手，想要去抓住那片溫暖。

身體卻軟綿綿的，使不上一丁點力氣。

就在她的手快要垂下去的時候。

“吱呀——”一聲輕微的開門聲。

一束溫暖的光，從她身后的商鋪里照了出來，落在她身上。

緊接著，一輛黑色的轎車在路邊緩緩停下。

后座的車門被推開，一個拄著拐杖的老爺爺，在司機的攙扶下走了下來。

老爺爺的頭發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他一下車，就看到了蜷縮在角落里的那個小小的、紅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