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竹開天工湘南的雨總帶著股倔脾氣。

桐油嶺村七十六戶人家的青瓦屋檐，在2008年清明時節掛起珠簾，雨水順著竹筧管跌進陶甕，叮咚聲驚醒了檐下新泥筑巢的家燕。

姜文柏提著藥箱穿過曬谷場時，褲腳己沾滿紅壤泥漿。

這位鄉村醫生腕間的檀木珠串叮當作響，驚飛了草垛里啄食的蘆花雞。

村口小賣部門口，五個老漢正就著霉豆腐喝苞谷燒，見他經過便擠眉弄眼："文柏大夫，你家婆娘懷的是哪吒還是人參果？

十一個月還不落胎！

""保不齊是文曲星呢。

"姜文柏踢開擋路的空酒瓶，白大褂后擺掃過墻頭"建設新農村"的標語，"昨兒個王老師還說，要給我兒當啟蒙先生。

"眾人哄笑中，供銷社的銹鐵門"吱呀"一聲。

售貨員秀姑探出燙著玉米須的腦袋："可拉倒吧，你家春梅在廣東電子廠都當組長了，也沒見王老師教出個清華苗子。

"這話被山風卷著飄過梯田，驚動了姜家后院三十七竿紫竹。

最粗壯的那根突然"咔"地裂開道縫，滲出琥珀色的汁液，驚得正在啄食的烏雞撲棱棱飛上屋頂。

堂屋里，姜陳氏正就著腌辣椒啃生紅薯。

這個勤懇的農婦此刻斜倚在雕花拔步床上，肚腹高聳如小山，床頭的半導體收音機滋啦響著《劉海砍樵》——這是她特意調來壓陣的，說是怕未出世的孩兒沾了邪氣。

接生婆李阿嬤第三次掀簾而出時，暮色正吞噬最后一線天光。

她沾著羊水的手揪住姜文柏的袖口："胎位轉得跟走馬燈似的，你給個準話，保大還是保??？

"檐角銅鈴驟響，姜文柏腕間的檀木珠突然迸裂。

三十六顆刻著"兼愛非攻"的珠子滾落滿地，每顆都在青磚地上烙出朱砂似的紅印。

他彎腰去撿時，聽見西廂房傳來"咯吱"異響。

那臺祖傳的制藥銅人正在震顫。

兩米高的青銅身軀泛起幽綠銅銹，胸腔內傳來齒輪咬合的咔嗒聲，仿佛有只無形的手在擰動發條。

最詭異的是銅人右手食指，竟在青磚上劃出串戰國金文——"亥子之交，天工當歸"。

子時三刻，村東土地廟的陶土神像突然睜眼。

守廟的張瘸子連滾帶爬沖到姜家院外，卻見三十七竿紫竹齊刷刷綻開白花。

碗口大的花苞在月光下吞吐寒霧，遠遠望去像三十七個吊喪的紙燈籠。

"血竹泣，天工啟！

"姜文柏突然朗聲大笑，驚飛竹叢中的夜梟。

他摸出鑰匙打開神龕暗格，捧出個雕滿云雷紋的檀木盒，盒蓋上青銅鎖眼形如九宮八卦。

產房內驟然響起清亮啼哭。

新生兒臍帶纏成個精巧的魯班鎖，心口指甲蓋大的胎記竟是微縮城池，城墻垛口還有米粒大小的弩機在緩緩轉動。

十萬響鞭炮炸裂時，全村犬吠如雷。

姜文柏用銀針挑起嬰兒臍血，混著母胎血滴入鎖眼。

木盒迸發的七色流光中，機關木蝶振翅而出，齒輪咬合的嗡鳴驚醒了二十里外農機站的德國進口柴油機。

"拍下來！

快拍！

"十五歲的姜春花踮腳舉著海鷗DF-300相機。

這借來的寶貝掛著"縣攝影協會"的塑封吊牌，少女卻連鏡頭蓋都沒摘，膠卷在暗盒里空轉著記錄下滿屋虛焦的光斑。

木蝶在梁間盤旋三周，翅翼灑落金粉。

那些粉末在供桌紅布上聚成秦篆："視人之身若視其身"。

姜文柏正要細看，窗外突然傳來驚叫——開過花的紫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竹節滲出猩紅汁液，在月光下蜿蜒成《墨子·備城門》的殘章。

"好！

好個墨守成規！

"姜文柏將銀鑰匙系上嬰兒脖頸。

鑰匙柄的"兼"字在觸到胎記那刻突然泛藍，映得滿室生輝，連墻頭那面"少生優生"的鋁合金獎牌都鍍了層幽光。

看熱鬧的村民擠滿院落時，周主任家的牡丹牌彩電突然飄雪。

屏幕里的新聞聯播主持人嘴型詭異地變成："兼相愛，交相利..."，嚇得他老婆把搪瓷臉盆扣在了天線鍋上。

最離奇的是村小學那臺長城電腦。

校長連夜開機準備打印通知，卻見屏保圖案變成了齒輪咬合的動態圖，硬盤里憑空多了個名為"非攻"的文件夾——二十年后這將成為姜鳴破解機關城密鑰的首條線索。

黎明前，姜文柏在祖屋地窖有了驚世發現。

那臺制藥銅人不知何時移動了方位，青銅手指在地面刻出幅湘南地形圖，永州坐標處閃爍著和嬰兒胎記相同的光紋。

當他用銀鑰匙輕觸光斑，墻縫間突然射出束全息投影——竟是穿著葛布短打的墨子虛像在演示連弩機括！

"祖宗顯靈?。?br>
"姜文柏的驚呼驚醒了搖籃里的嬰兒。

姜鳴睜眼的剎那，所有異象煙消云散，只有屋檐水珠墜地的聲響，和彌漫在晨霧里的硫磺味見證著這場天工覺醒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