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海關的城墻上燈火通明，火把的光芒在寒風中搖曳，將巡邏士兵的身影拉得頎長。

李牧原并未回房歇息，而是換上了一身輕便的鎧甲，獨自一人登上了城樓。

城墻的磚石帶著白日廝殺后的余溫，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味。

他憑欄而立，目光投向遙遠的北方，那里是無盡的黑暗，仿佛蟄伏著無數貪婪的野獸，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這座孤城。

“將軍，夜深露重，您還未歇息？”

趙猛不知何時跟了上來，手中捧著一件厚實的披風，輕聲說道。

李牧原回過頭，看著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親衛統領，眼中露出一絲暖意：“睡不著，上來看看。”

趙猛將披風遞過去，幫他披在肩上：“北狄雖退，但依末將看，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骨力突雖魯莽，可默啜那老狐貍心思深沉，這次撤退，說不定是在醞釀更大的陰謀。”

“嗯，”李牧原點頭，語氣凝重，“默啜此人，三年前便在北狄可汗麾下做謀士，當年幾次伏擊，都是他的手筆。

此人極擅長攻心之術，且對我軍的戰法頗有研究，是個難纏的對手。”

他頓了頓，看向趙猛：“讓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嗎？”

趙猛壓低聲音：“查了。

三年前北狄戰敗后，內部并非鐵板一塊，新可汗上位時，殺了不少反對他的舊部，骨力突能執掌兵權，全靠新可汗的扶持。

默啜雖為謀士，卻與骨力突面和心不和，兩人之間矛盾頗深。”

“矛盾頗深？”

李牧原眼中閃過一絲**，“這倒是個可以利用的點。”

“將軍的意思是……暫時還不能確定，”李牧原搖頭，“先靜觀其變。

我們現在最缺的是時間，必須盡快修復城防，補充糧草。

你派人再去云州一趟，讓守將加快運送糧草的速度，另外，讓他從云州周邊招募些民壯，補充到軍中。”

“末將領命。”

趙猛應道，又有些擔憂地看著李牧原，“將軍，您這幾日幾乎沒合眼，再不休息，身體會扛不住的。”

李牧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無妨，我還撐得住。

當年在漠北，三天三夜不合眼都是常事。”

話雖如此，趙猛卻看到他眼底的血絲，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這位將軍，總是這樣，只要一到戰場，便仿佛不知疲倦，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戰事中，絲毫不顧自己的身體。

就在這時，城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斥候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單膝跪地：“將軍，探到消息！

北狄大軍在三十里外的黑風谷駐扎，似乎在搭建營寨，看規模，并沒有撤軍的意思！”

李牧原眉頭一挑：“黑風谷？

那地方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他們選在那里扎營，是想做什么？”

趙猛道：“黑風谷離此不過三十里，騎兵半個時辰便能抵達，他們駐扎在那里，顯然是想隨時襲擾我軍。”

李牧原沉吟片刻，道：“再探！

密切關注他們的動向，尤其是默啜和骨力突的行蹤，有任何異常，立刻回報！”

“是！”

斥候領命而去。

李牧原望著黑風谷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襲擾？

那就讓他們嘗嘗滋味。”

他對趙猛道：“傳我命令，讓前軍的張校尉，率領五千騎兵，今夜三更，悄悄繞到黑風谷西側，那里有一片密林，可作為埋伏之地。

告訴張校尉，不必戀戰，只需在北狄營寨外制造混亂，放幾把火，擾得他們不得安寧便撤回來。”

“末將這就去安排！”

趙猛眼中一亮，這招騷擾戰術，正是將軍慣用的手段，既能打擊敵人的士氣，又能拖延他們的行動。

夜色更深，城墻上的燈火依舊明亮。

李牧原站了許久，首到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才轉身下了城樓。

回到城主府，他并未立刻歇息，而是拿出山海關的地形圖，仔細研究起來。

圖上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山川、河流、道路，每一個地點都可能成為戰場。

他的手指在圖上緩緩移動，從山海關到黑風谷，從黑風谷到漠北草原，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與此同時，皇城嚴府。

嚴菲兒正在書房練字，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宣紙上，映出她專注的側臉。

她寫的是一首邊塞詩，字跡娟秀，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剛勁。

“小姐，這字寫得真好。”

春桃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看到宣紙上的字，忍不住贊嘆道。

嚴菲兒放下毛筆，輕輕吹了吹紙上的墨跡，笑道：“不過是閑來無事，練練手罷了。”

春桃將茶杯放在桌上，湊近了些，小聲道：“小姐，您聽說了嗎？

李將軍己經抵達山海關了，還打了個小勝仗，把北狄的先鋒部隊打退了呢！”

嚴菲兒抬眸，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哦？

消息這么快就傳回來了？”

“是啊，”春桃點頭，“街上都在傳呢，說李將軍英勇善戰，一到邊關就打了勝仗，北狄的士兵聽到他的名字都害怕。

還有人說，李將軍就是當年的銀面將軍呢！”

“銀面將軍……”嚴菲兒喃喃道，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個身披銀甲、策馬出征的背影。

她還是有些難以相信，那個看起來文弱的書生，會是傳說中那個令敵聞風喪膽的銀面將軍。

“不過也有人說不是，”春桃又道，“說銀面將軍當年在戰場上受了重傷，早就不在了，李將軍只是和他長得有些像而己。”

嚴菲兒沒有說話，拿起桌上的宣紙，仔細看著上面的詩句：“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這詩句里的豪情壯志，讓她心中微微一動。

不管李牧原是不是銀面將軍，他此刻正在邊關浴血奮戰，守護著大淵的疆土，這是不爭的事實。

“春桃，”嚴菲兒道，“去庫房里取些傷藥和布匹來，送到城外的軍營去，讓他們轉交給前線的將士們。”

春桃愣了一下：“小姐，您這是……將士們在前方打仗，受了傷需要醫治，我們雖不能上戰場，卻也該盡一份力。”

嚴菲兒語氣平靜地說道。

春桃連忙點頭：“是，小姐，奴婢這就去辦。”

看著春桃離去的背影，嚴菲兒重新拿起毛筆，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想起了那次在宴會上遠遠看到的李牧原，他安靜地坐在角落，手里拿著一本書，仿佛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那時的他，看起來那么溫和，那么無害，誰能想到，他會是如今這個在戰場上叱咤風云的將軍呢？

或許，人真的不能只看表面吧。

山海關，黑風谷。

三更時分，夜色正濃。

北狄的營寨里，除了巡邏的士兵，大多數人都己睡熟，只有幾處帳篷還亮著燈，那是骨力突和默啜等人的住處。

突然，營寨西側傳來一陣喊殺聲，緊接著，火光沖天而起！

“不好！

有埋伏！”

巡邏的士兵驚慌地大喊起來。

營寨里頓時亂作一團，士兵們從睡夢中驚醒，手忙腳亂地拿起武器，朝著火光的方向跑去。

骨力突穿著睡衣，光著腳從帳篷里沖出來，看到營寨外的火光，頓時怒不可遏：“**！

是誰敢偷襲本王的營寨？！”

默啜也迅速趕到，看著混亂的場面，眉頭緊鎖：“可汗，這恐怕是李牧原的騷擾之計，目的是擾亂我軍的軍心，拖延我們的時間。”

“騷擾？”

骨力突怒吼，“本王要殺了他們！”

他說著，便要率領士兵沖出去。

“可汗三思！”

默啜連忙攔住他，“對方兵力不明，且夜色濃重，貿然追擊恐中埋伏。

不如讓士兵們守住營寨，不要外出，等天亮再說。”

骨力突雖然憤怒，卻也知道默啜說得有理，只能強壓下怒火，下令道：“都給本王守住營寨！

誰也不準出去！

**手準備，射殺靠近的敵人！”

然而，張校尉的目的只是騷擾，見營寨里亂了起來，便下令放了幾把火，然后率領士兵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等骨力突派人追出去時，早己不見人影。

看著營寨外燃燒的帳篷和散落的**，骨力突氣得哇哇大叫，卻又無可奈何。

默啜站在一旁，看著遠處黑暗中的山海關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李牧原剛到邊關，就敢主動出擊，而且時機把握得如此精準，此人的**才能，果然名不虛傳。

看來，這場仗，恐怕比想象中還要難打。

次日清晨，李牧原接到了張校尉的回報，得知騷擾成功，北狄營寨一片混亂，心中頗為滿意。

“干得好。”

他對張校尉道，“下去休息吧，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

張校尉領命而去。

趙猛走進來，道：“將軍，云州的糧草和民壯己經在路上了，預計三日后就能抵達。

另外，皇城那邊也傳來消息，皇上派了禮部尚書嚴大人前來勞軍，己經快到云州了。”

“嚴大人？”

李牧原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了楚菲兒，“他來勞軍？”

“是啊，”趙猛道，“皇上說，嚴大人是文官中的代表，讓他來勞軍，既能鼓舞士氣，也能體現**對前線的重視。”

李牧原點了點頭：“知道了。

等嚴大人到了，好生招待。”

他心中卻有些復雜。

嚴菲兒是他的未婚妻，嚴大人是他的岳父，可他與這父女二人，卻幾乎沒有過深的交往。

如今嚴大人要來勞軍，不知會是怎樣一番情景。

就在這時，又一名斥候跑了進來，神色慌張：“將軍，不好了！

北狄大軍傾巢而出，朝著山海關殺過來了！”

李牧原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來得正好！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準備迎敵！”

一場大戰，即將拉開序幕。

而遠在皇城的楚菲兒，還不知道，她所關心的那位“文弱書生”，即將再次踏上生死戰場，與強敵展開殊死搏斗。

她更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即將在邊關，與這位未來的女婿，迎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