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雨,詔獄血------------------------------------------,暮春。,連下了七日,把平江路的青石板潤得發亮,也把沈硯心頭的那點少年意氣,澆得透心涼。,半個月前,府試放榜,他以頭名中了秀才。消息傳開那日,滿城的鄉紳都來道賀,說沈家書香門第,出了個少年才子,來年鄉試**舉人,將來定是要入翰林、登朝堂的,和他父親沈敬一樣。,沈硯的父親,吏部六品主事,在京為官十二年。在蘇州府人的記憶里,這位沈大人是個清瘦寡言的書生,回鄉省親時永遠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見了鄰里也只淡淡點頭,從不擺官架子。但誰都知道,沈敬在朝中名聲極好,以剛直敢言著稱,是清流一脈的后起之秀。,一年到頭,也只能收到父親兩三封家書。那些信里,除了叮囑他好好讀書、孝順母親,便是說些京城的瑣事——哪座寺廟的古碑值得一觀,哪位同科的詩文值得一讀。沈硯把每一封信都仔細收在書桌的暗格里,夜深人靜時常常翻出來,一字一句地讀,仿佛能從那些端方的館閣體里,讀出父親的音容笑貌。,字里行間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憤懣。,那**拆開信,首先入目的便是父親遒勁中帶著幾分急躁的字跡:“硯兒吾兒,見字如晤。近日朝中有一事,為父思慮再三,不能不與你說。司禮監太監李廣,恃陛下恩寵,結黨營私,貪墨鹽稅數百萬兩,甚至與邊將勾結,私通**,****。此獠不除,國無寧日。為父已搜集鐵證,不日將聯合都察院諸御史,上折**。此番兇險異常,為父已抱定必死之心。若有不測,汝當以家國為重,切莫以私仇忘大義……”,只覺得熱血上涌,既為父親的風骨驕傲,又隱隱覺得不安。他把信拿給母親看,周氏的手抖得厲害,信紙簌簌作響,她連夜寫了回信,勸丈夫以大局為重,莫要以身犯險。“你爹那個犟脾氣,”周氏邊寫信邊抹眼淚,“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可這朝堂上的事,哪是憑著剛直就能趟過去的?”,京城的消息便隨著運河的漕船,像一道驚雷,劈在了沈家的頭上。,是父親在京城的同科好友、翰林院編修陳恪。陳恪托人快馬加鞭送來的密信,只有短短一句話:“沈兄**李廣事泄,被誣通藩,入詔獄,三日前已歿。抄家令已下,速走,速走,速走!”,一個滿臉風霜的鏢師,把信塞到沈硯手里時,嘴唇都在哆嗦:“沈公子,陳大人說了,讓您千萬別耽擱,李廣的人已經從京城出發了,最遲明天就到蘇州。您要是不走,沈家就真的絕后了。”,看了一遍又一遍。?
誣陷?
歿了?
那個在他記憶里永遠溫文爾雅、腰背挺直的父親,那個寫家書時會特意在末尾問他“近日可還練得一手好字”的父親,那個說“若有不測,汝當以家國為重”的父親——
就這么沒了?
他還沒從這驚天噩耗里回過神來,內室里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母親的哭喊,凄厲得不像人聲,然后戛然而止。
沈硯扔了信紙沖進去,看見母親周氏倒在床前的地上,額頭撞在床柱上,鮮血混著碎發糊了一臉。她手里還攥著父親去年寄回來的那枚青玉佩,眼睛睜著,望著京城的方向,早已沒了氣息。
一日之間,家破人亡。
沈硯跪在母親身邊,渾身冰冷,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他伸手去合母親的眼,手抖得厲害,試了三次才合上。他讀了十幾年的圣賢書,學的是仁義禮智信,信的是天道酬勤、公道在心。可這一刻,他明白了——在皇權與權宦面前,公道輕得像一張紙,人命也輕得像一張紙。
窗外的雨還在下,越來越大,砸在瓦片上啪啪作響。
門外的巷子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馬蹄聲,還有金屬甲葉碰撞的嘩啦聲。接著是粗暴的砸門,一下比一下重,木門栓在劇烈震動。
“奉旨查抄逆臣沈敬家產,捉拿欽犯沈硯!所有人等不得阻攔!”
領頭的捕頭聲音粗啞,帶著公門中人特有的傲慢。大門被一腳踹開,雨水混著風聲灌了進來,吹得堂屋的燭火猛地一暗。
沈硯猛地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著母親的遺體,又看了看手中攥著的那封密信,牙關咬得咯咯響。
不能死。
他不能死。
他死了,父親的冤屈就永遠洗不清了。他死了,害死父親的那些人就可以高枕無憂、繼續魚肉百姓了。他死了,母親的仇、沈家的仇,就真的無人去報了。
就在這時,后窗傳來了輕輕的叩擊聲,三短兩長,是他們小時候約定好的暗號。
一個熟悉的女聲壓著嗓子傳來,帶著雨聲都遮不住的焦急:“沈硯!快從后窗走!”
是蘇晚卿。
他的青梅竹馬,蘇州府蘇家的大小姐。蘇家是蘇州府頭號絲綢商,兼營海貿與錢莊,富甲一方。蘇晚卿的父親蘇明遠與沈敬是舊交,兩家比鄰而居,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在沈硯的記憶里,蘇晚卿永遠是那個扎著雙丫髻、笑嘻嘻叫他“沈硯哥哥”的小姑娘,會偷偷給他帶廚房新做的桂花糕,會和他比誰的字寫得好看,會在放風箏時拽著線跑得滿頭大汗。
沈硯踉蹌著沖到后窗,推開窗戶,就看見蘇晚卿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雨里。她穿著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擺全是泥點子,頭發被雨打濕了大半,貼在臉頰上。那雙平日里總是彎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紅紅的,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果決。
她身后站著兩個蘇家的護院,一人牽著兩匹快馬,馬上掛著包袱和水囊。
“晚卿……”沈硯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蘇晚卿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塞到他懷里:“里面是三百兩銀票、五十兩碎銀子,還有干糧、傷藥。還有我爹給漕幫朋友的引薦信,你到了碼頭找到‘陳老七’這個人,他會安排你上船。”
她說話又快又急,每個字都像珠子一樣往外蹦,但條理分明,顯然已經思慮周全。
“北上,去京城?”沈硯問。
“不能去京城,李廣的人正在抓你。先去山東,我爹說那里有漕幫的朋友,你先避一避風頭,再從長計議。”蘇晚卿看著他,聲音微微發顫,“沈硯,伯母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放心,后事我會料理,絕不會讓伯母草草下葬。你……你一定要活著。”
前門的喧嘩聲越來越近,已經有衙役沖進了前院,在翻箱倒柜地**,瓷器摔碎的聲音刺耳地傳來。
“少爺,快走,來不及了!”一個護院焦急地催促。
蘇晚卿用力推了他一把,沈硯踉蹌著翻出后窗,護院立刻上前扶住他,往后巷跑去。
跑出幾步,沈硯忍不住回頭。
雨幕里,蘇晚卿還站在窗下,撐著那把油紙傘,望著他的方向。她的身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但站得筆直。隔著雨簾,沈硯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哭。
他又看了一眼那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宅院。青磚黛瓦,白墻黑門,門楣上“沈府”二字還是父親親筆所題。透過敞開的院門,他能看見幾個衙役正把書房里的書一摞摞地往外搬,扔在雨地里。母親的內室里傳來翻箱倒柜的聲響。
牙關咬得咯吱作響,沈硯猛地轉頭,沖進了雨巷。
雨水打在他臉上,混著遲來的眼淚,一起往下淌。他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舌尖嘗到了血腥味。
蘇州府的煙雨江南,從此成了他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前路是千里運河,是殺機四伏的漫漫**,是權傾朝野的仇人。
他手里只有一個包袱、一封信、一腔恨,和一條還不知道能不能保住的命。
弘治十年的這個暮春,十七歲的沈硯從這條雨巷里踏出了第一步。他不知道這一步會把他帶向何方,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刀山還是火海,不知道那個“俠”字究竟要付出多少血淚才能寫就。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
哪怕踏碎這盛世繁華的皮囊,也要把那些藏在皮囊下的蛆蟲,一個一個揪出來,曬在太陽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