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一直在給老**布菜，嘴上也沒閑著：“妞妞這孩子，看著就靈秀。在鄉下……沒讀過書吧？”

“認幾個字。”林秀給妞妞夾了一筷子清炒豆苗。

“認字？”柳二爺難得開口，聲音溫和，“認得哪些？”

林秀想了想：“《三字經》、《百家姓》念完了，《千字文》剛開個頭。”

桌上靜了一瞬。尋常農家女，能認自己名字就不錯了。

柳老**放下筷子，來了點興趣：“哦？誰教的？”

“我自己。”

周氏扯了扯嘴角：“女子無才便是德，認得幾個字，不當睜眼瞎就行了。要緊的是學學規矩，針線。”

“針線也會一點。”林秀說，“簡單的縫補，繡個帕子。”

柳文軒輕笑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足夠讓人聽見：“鄉下繡活，怕是入不了祖母的眼。妹妹……妞妞若想學，府里有最好的繡娘。”

妞妞小聲說：“我娘繡的蝴蝶，會飛。”

童言稚語，卻讓柳文軒臉色一沉。

柳老**看了林秀一眼：“你們娘倆，往后就住在府里。西跨院已經收拾出來了。”

林秀放下筷子：“我們還沒決定住下。”

花廳里的空氣驟然一冷。周氏尖聲道：“你這是什么意思？老**開恩接你們回來，還委屈了不成？”

“意思就是，我們需要時間想想。”林秀語氣平靜，“你們找了妞妞十八年，不差這幾天。”

柳文軒適時開口：“祖母，母親，林娘子說得在理。她們驟然換了環境，是該適應適應。咱們柳家是仁善之家，不強人所難。”

這話說得漂亮，既顯大度，又暗指林秀不識抬舉。

柳老**臉色緩了緩：“也罷。先住下看看。文軒，帶你……帶她們去西跨院安頓。”

“是，祖母。”

柳文軒領著林秀母女往后院走，一路上指點著亭臺樓閣。

“這邊是祖母的正院，這邊是父親母親的主院，我的書房在那邊。你們的西跨院，在花園后頭。”

林秀注意到，西跨院離正院最遠，靠近后巷，而柳文軒的院子緊挨著主院。一個中心，一個邊緣。這不是巧合。

院子不大，但比豆腐坊的住處寬敞。家具半新不舊，床帳被褥倒是新的，窗臺上擺著一盆半蔫的菊花。

“看看還缺什么，吩咐下人。”柳文軒站在月洞門口，語氣疏離。

“不缺。”林秀走進屋，環視一圈，“多謝。”

門被帶上。林秀沒有急著收拾，而是先檢查了一遍。柜子——空的。抽屜——空的。床底——積著灰。墻壁——敲了敲，實心的。

她走到桌前坐下，從隨身的小包袱里拿出針線笸籮和一塊素白細布。妞妞趴在她膝頭：“娘，我們要住這里嗎？這里沒有石磨聲，我睡不著。”

“娘在呢。”林秀穿針引線，“娘給你繡個會飛的蝴蝶，看著它就能睡著。”

半個時辰后，門被輕輕叩響。

“林娘子，是我。”是王媽**聲音。

林秀開門。王媽媽端著一碟點心，笑著說：“老**讓送來的，怕小小姐晚上餓。”

林秀接過點心，看了一眼：“有勞。”

“娘子在做繡活？”王媽媽瞄了一眼桌上那塊布，眼神微微一縮。布上才起了個頭，但那針腳之細密勻稱，竟比她見過的繡娘還好上幾分。一個鄉下寡婦，不該有這手藝。

“隨便縫縫。”林秀用另一塊布蓋住繡架，“媽媽還有事？”

“沒、沒了。娘子早些歇息。”王媽媽轉身離開，臉上的笑容在轉身瞬間收得干干凈凈。

林秀沒有立刻長住柳府。她在西跨院只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要帶著妞妞回豆腐坊。走的時候周氏臉色不豫，柳老**沒說什么，只讓王媽媽包了二兩銀子給她。

“給孩子扯塊新布做衣裳。”

林秀沒推辭，接過銀子：“謝老**。”

回到豆腐坊，她照常開門做生意。磨豆、濾漿、煮漿、點鹵，動作行云流水。妞妞蹲在門口玩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