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詞------------------------------------------。,倒像是從骨縫里漫出來,一絲絲往四肢百骸里鉆。她眼皮重得厲害,耳邊又亂得很,似有許多人在說話,嗡嗡一片,像隔著水聽見堂外的市聲。“王妃,還不認罪?”,卻冷,像一把薄刃貼著耳側輕輕刮過。。,幾盞高懸的羊角宮燈把光壓得很低,燈影搖曳,將梁上獸紋照得忽明忽暗。再往前看,是黑壓壓的人影,兩側各立著十數名仆役,俱低著頭,不敢出聲。她自己則跪在青磚地上,膝下寒意透骨,身上卻沉得厲害,似穿著層層疊疊的綾羅。,忽地猛撞進腦海。,瑞王府,正妃蘇令儀。,是她受審的日子。:妒害側妃,私通外臣,泄露府中機要。,證人俱在,甚至連她自己——或者說,原來的蘇令儀——也已經在慌亂驚懼中按下手印,認了那份供詞。,額角頓時滲出細細冷汗。,桌上咖啡涼透,屏幕上“證據鏈斷裂”幾個字還沒刪掉,下一刻,竟到了這里。。,疼得清清楚楚。
堂中死一般靜。
方才那道聲音又響起:“王妃沉默,是默認了?”
蘇寧抬頭。
這一抬頭,先看見一雙靴。
烏皮皂靴,靴面不染塵,停在三步外。再往上,是墨色蟒紋袍角,衣料沉沉垂落,幾乎將那人整個人都壓進一片深色里。堂上光影昏暗,他坐在案后,眉目半隱,只看得見鼻梁極高,下頜線冷硬如削,指骨分明的一只手正搭在案邊,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
像是在等她開口,又像早已知道她說不出什么。
蘇寧在原主零散記憶里翻出一個名字。
瑞王,蕭承硯。
先帝第六子,**親弟。十六歲入邊關,二十歲掌兵權,行事冷厲,性情寡薄,在京中素有“活閻羅”之名。原主嫁進王府兩年,與他見面的次數卻寥寥無幾,唯一記得清楚的,是這個人從未真正看過她一眼。
而今夜,他卻親自坐在這里審她。
蘇寧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身前那張供狀上。
紙已攤開,末尾赫然一枚鮮紅指印,刺眼得很。
她是律師,對別的不一定敏感,對這種紙上黑白卻近乎本能。只一眼,她心里便生出極重的不對。
太整齊了。
一份供狀,若真是一個受審之人在極度驚懼之下寫出來的,措辭絕不會如此工穩,段落不會如此分明,連罪名歸類都條理清晰,像是提前列好了一般。更何況,原主自幼閨閣教養,詩書雖讀得不少,卻絕不該會用“機要傳遞共謀”這樣近乎公文的詞。
這不是口供。
這是給她預備好的死狀。
“看來王妃已無話可說。”堂中一名老嬤嬤見她遲遲不語,立刻上前半步,尖聲道,“王爺明鑒,側妃娘娘至今臥床不起,大夫都說若再晚一步,腹中胎兒便保不住了。府中上下誰不知王妃一向善妒?如今贓證俱在,她竟還擺出這副樣子——”
“你叫什么?”
蘇寧忽然開口。
那嬤嬤一愣,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
“老奴……老奴姓周。”
“周嬤嬤。”蘇寧聲音有些啞,卻很穩,“我問你,方才你說‘贓證俱在’,是哪幾樣贓證?”
周嬤嬤愈發愣住,像是沒想到一個將死之人還能這樣問,怔了片刻才忙道:“自然是你與外臣往來的書信,還有你屋中搜出的銀票——”
“哪一日搜出的?”
“昨、昨日夜里。”
“什么時辰?”
“亥時。”
“誰帶人搜的?”
“是……是王府護衛。”
“領頭的是誰?”
周嬤嬤臉色微變,答得慢了一拍:“是、是顧統領。”
蘇寧眼神未動,只繼續問:“搜出書信時,我人在何處?”
“你、你自是在偏院。”
“既在偏院,書信又是從我妝匣里搜出,那么,妝匣的鎖是開的,還是撬的?”
周嬤嬤張了張嘴,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堂中人影微動,終于有人悄悄抬起頭,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妃。
方才還一身死氣的人,此刻卻像驟然換了骨頭。她明明仍是那張蒼白的臉,唇色淡得幾乎沒有,偏偏說話時字字清晰,像拿了一把看不見的刀,正不急不緩地往人最薄弱處挑。
周嬤嬤額上見汗,勉強道:“老奴……老奴怎會記得那般清楚?”
“記不得鎖,卻記得我善妒;記不得領頭的人,卻記得贓證俱在。”蘇寧抬眼看她,極輕地笑了一下,“嬤嬤的記性,倒是挑地方長。”
“你——”周嬤嬤臉色驟變。
“夠了。”
這一聲極淡,卻讓滿堂瞬間靜下去。
是蕭承硯開的口。
他仍坐在案后,神色瞧不出喜怒,只是那雙眼終于真正落在了蘇寧身上。那是一雙極冷的眼,眼尾狹長,眸色很深,望人時像要把人一寸寸剖開,看個明白。
“蘇令儀。”他喚她名字,語氣淡得幾乎沒有波瀾,“你想翻案?”
蘇寧抬頭,與他對視。
那一剎,堂中燈火俱靜。
她心里竟莫名生出一個極荒唐的念頭——這男人不像在看一個王妃,倒像在看一件突然生了變數的證物。
可她已沒有退路。
原主已按下手印,外頭的人都等著她認罪。今夜一旦認下,這條命多半就交代在這里。她初來乍到,連這王府里的院門往哪開都不清楚,若想活,只能先把這局翻過去。
蘇寧緩緩直起背,脊梁在沉重的華服下仍挺得很直。
“不是翻案。”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是這份供詞,本就有問題。”
堂內驀地一寂。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嬤嬤厲聲道:“王妃死到臨頭,還敢狡辯!”
蘇寧卻不理她,只看著堂上的男人。
“王爺既要審我,便該知道,定罪有三樣最要緊:人證、物證、口供。”她說得很慢,像是怕堂中諸人聽不明白,“如今人證前后不清,物證來源不明,連這口供本身都不是我會說的話。若王爺今日仍要按此定罪,那這便不是審案。”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張供狀上。
“是**。”
燈燭“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一旁原本伏地不敢抬頭的丫鬟,身子猛地抖了一下。連站在廊柱邊的護衛都下意識握緊了刀柄,似是這堂中氣氛已然變了。
蕭承硯卻沒動。
他只是看著她,眼里原本滿是玩味的審視,終于一點點沉下來。
“你說,這不是你會說的話。”他緩聲問,“那你告訴本王,什么才是你會說的話?”
蘇寧喉間微微發緊。
這問題很險。
一個答不好,便會從“供詞有問題”直接落到“人有問題”。
她幾乎能感覺到原主殘留在身體里的驚惶,像潮水般一陣陣拍打上來,可她不能退。
“至少不會是這副樣子。”她壓下心緒,抬手指向供狀最前頭那一行,“這里寫我‘與外臣共謀,暗通機要’,敢問王爺,若一個深閨婦人當真要做這等殺頭之事,會用這樣明白的字句寫在自己供狀里么?”
“再有,”她手指往下移,“這份供狀中三次提到‘機要’二字,措辭一致,像出自同一人手。可我若真要認罪,人在驚懼之下,前后用語絕不會如此工整。”
“還有這里——”她指尖頓在中段,“寫我于三日前酉時將書信交予外臣,可那一日酉時,王府西角門因修繕封閉,出入冊上必有記錄。若王爺命人去查,便知此句真假。”
堂中終于起了細小騷動。
原本跪在一旁的管事不由自主看向同伴,神情皆有些變了。顯然,那西角門之事不是虛言。連周嬤嬤臉上的血色都一點點退了下去,目光發虛,再不敢與她對視。
蘇寧知道,自己賭對了一半。
原主記憶雖亂,但有些極細小的日常碎片反倒殘存得清。她方才便是從那些碎片里翻到“西角門修繕”的舊事,如今拿出來一詐,果然有人心虛。
可這還不夠。
要真正翻盤,她得找出一個更硬的口子。
她低頭,重新看那紙上的手印。
那指印鮮紅,邊緣卻略有暈開,不像倉皇之下直接按上去,倒像……先沾了印泥,又因手指微顫,在紙上停了一瞬。
她忽然道:“王爺,我想看筆。”
蕭承硯眸色一動:“什么?”
“寫這份供狀的筆。”蘇寧說,“還有印泥。”
周嬤嬤失聲道:“這、這有什么可看的!”
蘇寧聽見她這一聲,心里反而定了。
她抬頭,盯住堂上的男人,一字一句道:“若真是我自書自按,那筆墨印泥總該在場。王爺若肯命人取來,我或許還能告訴你,這份供狀,到底是我自己寫的,還是有人握著我的手寫的。”
滿堂俱驚。
連蕭承硯身側那名一直垂目而立的黑衣近衛都猛地抬頭,看了她一眼。
周嬤嬤臉色已白得像紙,張口便要辯解:“你胡說——”
“取來。”蕭承硯忽然道。
他聲音不大,堂中卻再無人敢出聲。
那黑衣近衛立刻抱拳,應了聲“是”,轉身便走。周嬤嬤腿一軟,險些跪倒,連帶著一旁幾個仆婦也俱都慌了神。
蘇寧緩緩吐出一口氣,才覺后背已盡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還沒贏。
這不過是將已經閉死的門硬生生撬開了一道縫。可只要這縫在,她就能往里看,看清楚誰在局中,誰又站在局外。
堂中靜得出奇。
蕭承硯忽然起身,一步步從案后走了下來。
他個子極高,站到她身前時,幾乎把燈影都遮去大半。蘇寧聞到他身上極淡的沉水香,冷冽清苦,不像一個常年在富貴鄉中的王爺,倒像霜夜里落在刀鋒上的一點雪氣。
“蘇令儀。”他低頭看她,嗓音低沉,“本王記得,從前的你,見了本王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全。”
蘇寧心頭一跳。
來了。
她最擔心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強行穩住,迎著他的目光,輕聲道:“王爺也說了,是從前。”
“哦?”他似笑非笑,眸底卻一點笑意也無,“那本王倒想知道,你是何時學會這些的?”
四下無聲。
蘇寧跪在青磚地上,只覺膝骨都被寒氣浸得發疼。可她并未避開他的目光,反而輕輕抬起下巴。
“人在快死的時候,”她說,“總會明白一點從前不明白的事。”
這話半真半假,倒極像一個死里逃生之人的口吻。
蕭承硯看了她片刻,忽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那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意味。蘇寧被迫仰起臉,燈光落進他眼里,像兩點深不見底的寒星。
“那你如今明白了什么?”他問。
蘇寧看著他,心里竟出奇地靜了。
“明白……”她唇角微微一彎,聲音低下來,“這王府里,想要我死的人,恐怕不止一個。”
蕭承硯眸色驟深。
恰在此時,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方才取物的近衛快步入內,臉色竟有些難看,單膝跪地道:“王爺,出事了。”
他手中捧著托盤,盤中是染了墨的狼毫、半盒印泥,還有——一枚女子的羊脂玉簪。
那簪尾一點血跡,已然半干。
“屬下去取筆墨時,在偏院西廂后頭的枯井邊發現了一具尸首。”近衛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楚,“死的是王妃身邊的大丫鬟,春綾。”
“尸首旁邊,正落著這支簪子。”
堂中剎那死寂。
蘇寧目光落在那支簪上,腦中“轟”的一聲,原主殘余記憶猛地翻涌而出——
春綾,原主陪嫁,最是忠心。
而那支玉簪,正是今日傍晚,原主親手替她簪上的。
也就是說,在她被押來受審之前,春綾就已經死了。
有人要她死。
更有人,在她還沒開口翻案之前,就搶先滅了口。
蕭承硯慢慢松開了她的下巴,轉頭看向那枚染血的玉簪,眼底最后一點漫不經心,終于徹底消失。
片刻后,他低聲道:“封井。”
“今夜,誰都不許出府。”
蘇寧跪在原地,指尖一點點攥緊。
她忽然明白,自己今夜要翻的,恐怕不僅僅是一份供詞。
而是一個死人也未必能說清的局。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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