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城外------------------------------------------。，第一個感覺就是冷。，是濕乎乎的、往骨頭縫里鉆的那種冷。他縮了縮身子，才發(fā)現(xiàn)自己蜷在一堆枯草里，身下的泥土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生疼。，茫然地看著四周。。枯草。遠(yuǎn)處有一座城，灰撲撲的城墻在晨霧里若隱若現(xiàn)。頭頂有鳥飛過，黑色的，叫得很刺耳。。。瘦。指甲縫里塞滿了泥。。。幾塊破布勉強掛在身上，透風(fēng)，比紙還薄。？。。紙箱。河水。然后……然后有一道光，白茫茫的光，還有一個聲音。。他記不清了，只記得幾句——“你來了很多次。一百次了。”
“你會記得要去找她。”
找誰？
他站起來，往那座城走。
腳上沒有鞋，碎石硌得腳底生疼。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四處看。荒地、枯樹、遠(yuǎn)處的山，都是陌生的。
走了很久，走到城門口。
城門上方刻著三個字。彎彎曲曲的，他不認(rèn)識，但看了一眼，腦子里就冒出一個念頭：臨淵城。
門口站著兩個兵，穿著甲，拿著矛，正湊在一起說話。他們看見他，瞟了一眼，又繼續(xù)說笑。
柳臨風(fēng)站在那兒，看著城里。
街上有人。有穿長袍的，有背東西的，有推車的，來來往往。他們從他身邊走過，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里累。好像有什么東西壓在心上，沉沉的，卻想不起來是什么。
他站在城門口，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陣馬蹄聲。
他往旁邊閃了閃，一輛馬車從他身邊駛過。車窗的簾子被風(fēng)吹起一角，里面露出一張臉。
是個姑娘，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身鵝黃的衣服。她正好往外看，和柳臨風(fēng)的目光撞上。
她愣了一下。
柳臨風(fēng)也愣了一下。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他心里有什么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然后簾子落下來，馬車駛進(jìn)了城。
柳臨風(fēng)站在那兒，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
那張臉?biāo)麤]見過。但他不知道為什么，覺得熟悉。
很熟悉。
他站了很久，然后邁步往城里走。
進(jìn)城后，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街上人多，他低著頭，盡量不讓人看見自己這身破爛衣服。走了幾條街，拐了幾個彎，他忽然看見一條巷子。
巷子很深，兩邊是高墻，墻頭上探出些枯枝。他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不知道為什么，覺得應(yīng)該走進(jìn)去。
他往里走。
走到巷子盡頭，看見一扇門。木頭的，舊得發(fā)黑，虛掩著。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門里傳來一個聲音。
沙沙，沙沙，沙沙。
像是什么東西在磨。
他聽著那個聲音，心里的那種奇怪感覺更強了。好像聽過這個聲音，聽過很多次。
他推開門。
里面是個小院子。院當(dāng)中有一棵老槐樹，樹下蹲著一個人，背對著他，正在用石頭磨什么東西。
沙沙，沙沙，沙沙。
那人聽見門響，回過頭來。
是個老頭，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他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刀刃在光下泛著冷冷的白。
他看著柳臨風(fēng)，目光很奇怪。不是打量，是另一種——像是在看一個等了很久終于等到的人。
“來了？”老頭問。
柳臨風(fēng)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老頭收回目光，繼續(xù)磨那把剪刀。
“喝口水吧。井在那兒，自己打。”
柳臨風(fēng)走到井邊，打了水，喝了一口。
水很涼。
他放下桶，站在那兒，看著老頭磨剪刀。
沙沙，沙沙，沙沙。
老頭忽然說：“天快黑了。城里晚上不許乞丐逗留。往東走兩條街，有個破廟，能湊合一宿。”
柳臨風(fēng)點點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老人家，您怎么稱呼？”
老頭的手停了停，沒有回答。
柳臨風(fēng)等了一會兒，推門走了。
巷子里比來時更暗了。他沿著巷子往回走，腳下咔嚓咔嚓的，是白天踩碎的冰，這會兒又凍上了。
走到巷口，他往東邊望了望。東邊有兩條街，沿街的鋪子開始點燈，昏黃的光漏出來，落在青石板上。
他往東走。
走了沒多久，他聞到一股香味。是吃的。他肚子叫了一聲，叫得很響。
他站在一個賣餅的鋪子門口，往里看。案板上擺著剛出爐的餅，金**的，冒著熱氣。
他摸了摸身上。
沒有錢。
那個胖婦人抬起頭，看見他，皺起眉頭。
“走走走，別站在這兒。”
他轉(zhuǎn)身走了。
繼續(xù)往東走。街上的人越來越少，鋪子一家一家關(guān)門。最后只剩一家還亮著，是賣燈籠的。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小時候在孤兒院，有一年元宵節(jié)，有人捐了一盞燈籠。兔子形狀的，白紙糊的，里面點著蠟燭。他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盞燈籠轉(zhuǎn)啊轉(zhuǎn)，光落在每個人臉上，就是落不到他身上。
燈籠店里走出一個人。
是個年輕女人，穿著一身青布衣裙，手里拿著一盞燈籠。她看見柳臨風(fēng)，愣了一下。
柳臨風(fēng)低下頭，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那女人走過來，把燈籠往他面前一遞。
“拿著。這燈籠有點毛病，賣不出去。你拿著，好歹照個亮。”
柳臨風(fēng)看著那盞燈籠。燭火在里面一跳一跳的，光很暗，像隔著一層霧。
他接過來。
那女人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回了店里，關(guān)上門。
他舉著燈籠，繼續(xù)往東走。
走了不知多久，果然看見一座廟。破破爛爛的，門歪著，墻塌了一角。他走進(jìn)去，里面黑漆漆的，他把燈籠舉高，看見正中有一尊泥塑，塌了半邊臉，只剩一只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他在角落里找了個地方，蜷縮著坐下來。
燈籠放在身邊，光一跳一跳的。
他摸了摸懷里。
有一顆珠子。玻璃的，透明的，里面有一道細(xì)細(xì)的裂紋。他不記得什么時候有的，但摸著就是覺得安心。
他把珠子握在手里。
閉上眼睛。
那個夢又來了。
白茫茫的光里，有一個人站在遠(yuǎn)處，穿著鵝黃的衣服，眼睛很亮。他看不清她的臉，但知道她在看他。
他想走近，卻怎么也走不動。
他猛地睜開眼睛。
燈籠還亮著。泥塑還盯著他。外面風(fēng)還在吹。
他坐了一會兒，又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做了很多夢。
醒來的時候，只記得一句話。
“你會記得要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