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門大典的晨光穿透云層時，蘇驚蟄正跪在天衍宗山門前的清心臺中央。

寒玉磚浸著晨露，冷得刺骨，玄色裙裾被陣風吹得翻卷，露出半截腳踝——那是方才被陸明軒的侍劍劃破的，血珠凝在踝骨上，像顆暗紅的朱砂。

她垂著頭，發間那支木簪晃了晃，是青奴昨夜替她梳發時插的，說這是南疆山茶花木，能鎮心神。

西周哄笑聲像潮水般涌來。

“聽說她阿娘當年用蠱蟲控了三派長老，被正道圍殺時，血都染紅了忘川河。”

“這樣的邪術余孽，也配當少夫人？

陸少主宅心仁厚，今日退婚是替天行道！

““快看那法陣！

玄色血珠剛落進去就被凈化了，果然是污穢血脈！”

蘇驚蟄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能感覺到指尖的刺痛，卻比不過心口的鈍痛——三個月前陸明軒跪在她房前求親時，說的可不是這些。

那時他說“蠱術不過是術，心正便為正”，說要帶她回天衍宗，讓全天下人知道“蘇驚蟄”三個字不是罵名。

“蘇氏血脈污濁，蠱毒侵魂。”

陸明軒的聲音從高臺上飄下來，帶著悲憫的顫音，“若成婚約，恐亂我天衍道統。”

她抬眼。

少年負手而立，白衣勝雪，腰間玉牌映著日光，是天衍宗少主的信物。

他袖中還別著半支枯萎的山茶花——那是她昨日親手摘的，說等大典結束，要種在他們的院子里。

“凈穢咒起。”

陸明軒指尖法印翻飛，退婚法陣的符文驟然亮起。

蘇驚蟄突然想起十二歲那年，她在亂葬崗被正道修士**，也是這樣的符文，燒得她胳膊血肉模糊。

那時她抱著阿**蠱經殘卷，躲在枯井里，聽著那些人罵“蠱女該挫骨揚灰”。

后來是青奴冒死把她背出來，說“小姐，咱們忍，等你成了天下第一的蠱師，看他們還敢不敢說半句”。

可現在，連她最信任的人都要親手給她刻上“污穢”的烙印。

契約斷裂的刺痛從丹田首沖腦門。

蘇驚蟄眼前發黑，喉間腥甜翻涌——這是強行**雙修契約的反噬。

她咬著唇想忍，可多年的屈辱像決堤的洪水，沖破最后一絲理智。

“哇”的一聲，鮮血噴在陣眼核心。

那血沒像方才那樣消散，反而泛起幽赤光澤。

“這是......”人群里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

法陣突然震顫。

原本澄澈的符文如被潑了血，盡數轉為暗紅。

蘇驚蟄心口驟痛，像是有什么東西要破體而出。

她低頭，看見指尖鉆出一只寸許長的小蠱，赤鱗泛著金屬光澤，雙目猩紅如焰。

它輕輕咬開她的指尖，將新涌出的血珠推入藥碗大的陣心。

“邪蠱反噬！

她要毀陣！

“白芷瑤的驚呼刺穿耳膜。

這位名門貴女握著拂塵沖過來，可剛靠近法陣就被一股無形氣墻震退，腕骨發出“咔”的脆響。

蘇驚蟄眼前浮現出阿娘臨終前的話：“驚蟄，蘇家的本命靈蠱在你血脈里沉了三代，它認主時，要么你死，要么它活。”

此刻她終于明白，原來不是認主，是護主——當她被全世界踩進泥里時，這只沉睡的蠱蟲醒了。

血光沖天而起。

退婚陣逆向運轉的剎那，陸明軒悶哼一聲，臉色慘白如紙。

他的經脈像被千萬根冰**穿，全身僵首著顫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白衣。

“快**！”

天衍宗大長老拍案而起，指尖凝聚的雷法還未落下，就見蘇驚蟄踉蹌著栽倒。

她的五臟六腑像被絞肉機反復碾壓，本命蠱強行護主的反噬比契約斷裂更痛十倍。

意識渙散前，她看見人群里擠進來一個佝僂的老仆——是青奴，他裝作收拾殘羹的雜役，悄悄將一枚刻著南疆圖騰的骨符塞進她袖中。

“當啷”一聲，骨符撞在她腕間的銀鈴上，發出細碎的響。

云層突然裂開一線。

有寒意先落下來，像一把冰刃劈開喧囂。

眾人抬頭，只見一道白衣身影踏空而來，衣袂不染塵，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霧氣——那霧氣太寒，所過之處，連晨露都凝成冰晶簌簌墜落。

“那是......夜仙尊？”

“萬年一遇的天才，仙道盟首座夜無塵？

他怎么會來天衍宗的大典？

“夜無塵立在退婚臺邊緣，目光淡漠掃過全場。

當他的視線落在昏厥的蘇驚蟄身上時，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他能清晰感覺到，體內蟄伏多年的奇寒之毒，竟因那縷殘留的蠱血氣息，暫緩了躁動。

“此女，本座帶走了。”

他的聲音清冷如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天衍宗十位長老剛要開口，就見夜無塵抬手輕點虛空。

他們的法訣卡在喉間，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這位仙尊的修為，早己不是他們能揣測的境界。

蘇驚蟄在刺骨寒意中陷入混沌。

她夢見那只赤鱗小蠱盤在自己心脈上，正吞吐著黑霧，耳邊響起古老的低語：“醒，便活；睡，便亡。”

現實里，她的指尖微微抽搐，袖中骨符泛起幽光，與心脈處的蠱蟲產生共鳴——但此刻無人知曉，包括她自己。

當她再次睜眼時，入目的是青玉為梁、寒竹為墻的偏殿。

鼻尖縈繞著冷梅的香氣，床頭案幾上擺著半盞未涼的藥汁，泛著幽藍的光。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絕云頂的主殿內，夜無塵捏著一方染血的帕子，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帕子上的血漬里，隱約能看見赤鱗蠱的紋路。

“找。”

他對跪在階下的親衛說，聲音比往日更冷，“查清楚這血里的蠱，和她體內的奇寒壓制力，到底有什么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