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健是被一陣鉆心的頭痛給硬生生拽醒的。

意識像沉在渾濁的泥沼里，好不容易掙扎著浮出水面，耳邊就炸開一陣粗野的哄笑，夾雜著聽不懂的、意義不明的叱罵。

冰冷粗糙的地面硌得他骨頭生疼，一股混合著霉味、汗臭和某種牲畜糞便的濃烈氣味蠻橫地鉆進他的鼻腔，嗆得他差點背過氣去。

他猛地睜開眼。

昏暗的光線從頭頂一個巴掌大的、柵欄狀的缺口滲下來，勉強勾勒出一個狹小、骯臟空間的全貌。

三面是濕漉漉、長滿霉斑的土墻，剩下一面是碗口粗木頭釘成的牢籠。

自己身上那件加班時穿的、料子還算不錯的襯衫和西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粗糙磨皮的、散發著酸餿氣的灰色布衣。

記憶碎片瘋狂涌入腦海。

電腦屏幕上閃爍的、永遠改不完的設計圖，甲方那個禿頭經理唾沫橫飛、永無止境的新要求，凌晨三點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還有心臟驟然傳來的一陣尖銳的絞痛……然后，就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我……猝死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現實無情擊碎。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傳來，告訴他這不是夢。

這里是……牢房？

“嘩啦！”

一盆冰冷刺骨、帶著腥膻味的水劈頭蓋臉潑來，打斷了他的思緒，也讓他徹底清醒。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凍得渾身發抖。

牢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簡陋皮甲、滿臉橫肉的兵士，正拎著一個空木桶，獰笑著用生硬的腔調吼道：“炎國的廢物質子！

醒了就別裝死！

算你走運，大將軍要親自‘招待’你！”

炎國？

質子？

更多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來。

這是一個他完全陌生的世界，**名為蒼玄，諸國林立，征戰不休。

他，朱健，成了“炎國”送往北方強鄰“離國”的質子。

而炎國，正因一場邊境沖突，即將面臨離國的雷霆之怒。

他這個質子，顯然成了對方立威和泄憤的最佳對象。

不容他細想，兩個如狼似虎的離國士兵己經打開牢門，粗暴地將他拖拽出去。

腳步虛浮地被推搡著穿過一片塵土飛揚的營地，沿途盡是離國士兵充滿鄙夷和惡意的目光，以及毫不掩飾的嘲諷。

“看哪！

就是那個炎國的軟蛋！”

“聽說他們**的男人，連我們離國女人都打不過！”

“大將軍正要拿他的人頭祭旗，出征炎國呢！”

朱健的心沉到了谷底。

穿越？

還是最倒霉的那種！

開局就是死局！

他被一路推搡到一個明顯是校場的地方。

場地中央，一根粗大的木樁立在那里，上面還殘留著深褐色的、可疑的污漬。

周圍簇擁著大群殺氣騰騰的離**官和士兵，為首一人，端坐在一張鋪著獸皮的寬大座椅上。

此人身材極其魁梧，穿著一身黝黑的鐵甲，豹頭環眼，滿臉虬髯，僅僅是坐在那里，就散發出一股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血腥煞氣。

他便是離國大將，屠皋。

屠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朱健，就像在看一只可以隨意碾死的蟲子。

他并沒有立刻發作，反而揮了揮手，示意士兵將朱健摜在地上。

“炎國無人矣！”

屠皋聲如洪鐘，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竟派如此*弱之輩為質，是瞧不起我離國刀鋒不利嗎？”

他猛地站起身，沉重的鐵甲葉片碰撞，發出嘩啦的脆響。

他幾步走到朱健面前，巨大的陰影將朱健完全籠罩。

“小子，”屠皋彎腰，帶著濃重口臭的熱氣噴在朱健臉上，“知道為什么叫你出來嗎？”

朱健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那雙充滿壓迫感的眼睛。

他不能露怯，哪怕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他知道，一絲一毫的軟弱，都會加速自己的死亡。

“不……不知。”

他的聲音因為干渴和緊張而嘶啞。

“不知？”

屠皋嗤笑一聲，猛地抽出腰間佩刀！

冰冷的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劃過一道寒芒，精準地貼在了朱健的脖頸皮膚上。

那刺骨的寒意瞬間傳遍全身，激得他汗毛倒豎。

“因為你那不知死活的炎國國君，竟敢傷我離國斥候！”

屠皋的聲音陡然變得猙獰，“本將己奏明我王，不日即將發兵，踏平你炎國都城！

而你——”他手腕微微用力，刀鋒壓得更緊，一絲細微的刺痛傳來，朱健甚至能感覺到溫熱的血珠滲了出來。

“——你這弱國質子，只配當作祭旗的螻蟻！

用你的血，來染紅我離國的戰旗！”

周圍的離國將士們頓時爆發出狂熱的吼叫：“殺！

殺！

殺！”

震耳欲聾的殺聲幾乎要刺破鼓膜。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將朱健緊緊纏繞。

極致的恐懼過后，反而是一種異樣的冰冷席卷了他。

要死了嗎？

剛穿越過來，什么都沒做，就要像一只螞蟻一樣被碾死？

不！

他腦海里瞬間閃過昨夜加班時，為了提神而反復背誦的《孫子兵法》！

那些古老的文字，此刻如同烙印般清晰！

計利以聽，乃為之勢，以佐其外。

勢者，因利而制權也。

兵者，詭道也。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求生欲如同火山般噴發！

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不能硬抗！

絕對不能！

對方人多勢眾，武力強橫，硬碰硬十死無生！

必須示弱！

必須讓他們放松警惕！

同時，需要機會！

一個制造混亂，趁亂逃脫的機會！

他的目光急速掃過校場周圍。

堆放雜物的角落，壘砌的灶臺，還有幾個士兵隨手丟棄的、盛放飲牲畜的皮囊……一些零散的記憶碎片與他現代的知識開始碰撞、組合——硝土……木炭……還有，硫磺？

離**營附近似乎有一個小小的、粗糙的溫泉，那里好像能找到硫磺！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型。

《孫子兵法》第一計，瞞天過海！

備周則意怠，常見則不疑。

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

他需要把真正的殺機，隱藏在最尋常的舉動之下！

就在屠皋的刀鋒即將加力，周圍士兵的吼聲達到頂點的剎那，朱健猛地向后一癱，整個人如同爛泥般軟倒在地。

他雙眼翻白，身體開始不自覺地抽搐，嘴角甚至擠出了一些白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聲響。

他裝瘋了。

而且裝得極其逼真，將猝死前那種極致痛苦與穿越后精神沖擊導致的混亂，演繹得淋漓盡致。

“嗯？”

屠皋眉頭一皺，收回佩刀，有些嫌惡地看著地上“抽搐”的朱健，“這就嚇瘋了？”

旁邊一個副將湊過來，諂媚地笑道：“大將軍神威蓋世，這炎國小子膽小如鼠，不堪一擊，還沒動刑就瘋了，真是廢物一個！”

屠皋冷哼一聲，但眼神里的殺意確實消散了些許。

對一個“瘋子”祭旗，似乎少了點儀式感，也彰顯不出他的武勇。

“拖下去！

關起來！

別讓他臟了本將的地方！”

屠皋不耐煩地揮揮手，“看好他，別讓他死了，祭旗的時候，本將要看到一個清醒的祭品！”

“是！”

朱健心中猛地一松，第一關，暫時過了！

示弱成功了！

他被兩個士兵像拖死狗一樣重新拖回那間陰暗潮濕的牢房，像丟垃圾一樣扔了進去。

沉重的牢門再次關上，落鎖。

外面士兵的嘲笑聲漸漸遠去。

朱健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停止了抽搐。

他緩緩睜開眼，黑暗中，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里面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冷靜和熊熊燃燒的求生火焰。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因為剛才故意摩擦地面而滲出的血絲，還有指甲縫里沾染的、來自牢房角落的，那些不起眼的、帶著些許特殊氣味的泥土。

“屠皋……離國……”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堅定。

“等著吧。”

“你們對力量，一無所知。”

《孫子兵法》有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現在，他己經身在亡地死地。

而生存之路，將由他親手用這個時代尚未理解的智慧與火焰，開辟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