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江城，空氣里總裹著化不開的濕意。

傍晚六點，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壓在城市上空，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暈開一片片水痕。

蘇清晏攏了攏洗得發白的外套，抱著卷好的畫軸，小心翼翼地踏進“青蕪畫廊”的玻璃門。

玄關處的風鈴叮當作響，驚起了柜臺后打盹的店員，也讓他本就緊繃的神經，又縮緊了幾分。

青蕪畫廊不算大，卻是江城小有名氣的小眾藝術展點，尤其偏愛扶持新銳畫家。

蘇清晏攥著兜里皺巴巴的推薦信，指腹因用力泛了白。

他是來洽談參賽作品寄放事宜的，下周就是江城青年美術大賽的初審，他租住的老破小漏雨又潮濕，實在不敢把傾注了三個月心血的油畫留在那兒。

“你好，我是蘇清晏，和你們李主管約好了。”

他聲音很輕，帶著點長期營養不良的沙啞，剛落音，就被身后傳來的一陣嗤笑蓋了過去。

“喲，這不是蘇大畫家嗎？

怎么還親自抱著畫來了？”

蘇清晏脊背一僵，不用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

是周明宇，和他同校不同系的學長，家境優渥，向來瞧不上他這個靠助學金和兼職勉強維持學業的窮小子，更是沒少在藝術圈的小場合擠兌他。

他沒應聲，只想快點辦完手續離開，可周明宇顯然沒打算放過他。

三兩步湊上來，周明宇的皮鞋故意碾過他落在地面的影子，語氣里的輕蔑像針一樣扎人：“我當是什么寶貝呢，還這么寶貝地抱著。

不過也是，像你這種連畫材都要撿別人剩的，怕是一幅畫要啃好幾個月饅頭吧？”

周圍幾個結伴來看展的畫手聞聲圍了過來，竊竊私語的目光落在蘇清晏洗得起球的袖口和磨破邊的帆布鞋上，讓他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他咬著下唇，把畫軸往懷里又摟緊了些，低聲道：“我是來辦事的，和你沒關系。”

“沒關系？”

周明宇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突然拔高了音量，“青蕪畫廊可是要臉的地方，你這種連報名費都要湊的人，也好意思把畫擱這兒？

別回頭把人家的地兒都沾寒酸了。”

店員早就認出了周明宇的身份，是小有名氣的富家畫家，不敢上前阻攔，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偷偷給李主管發消息。

蘇清晏的指尖冰涼，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在衣領里，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周明宇是故意的，故意在人多的地方讓他難堪。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還是強忍著沒發作——他不能惹事，這幅畫是他唯一的希望，要是得罪了畫廊的人，連參賽的機會都沒了。

“我的畫怎么樣，不是你說了算的。”

他抬起頭，眼底帶著點倔強，“大賽評審會有公斷。”

“評審？”

周明宇冷笑一聲，突然伸手，猛地撞向蘇清晏的胳膊。

蘇清晏沒防備，懷里的畫軸“啪”地掉在地上，外層的包裝紙摔開，露出里面的油畫布。

更糟糕的是，周明宇手邊那杯沒喝完的咖啡，也在碰撞中傾灑出來，深褐色的液體不偏不倚，潑在了油畫的正中央。

“哎呀，抱歉。”

周明宇假惺惺地道歉，眼底卻滿是得逞的笑意，“手滑了，你這畫……好像廢了？”

咖啡漬迅速在畫布上暈開，像一塊丑陋的傷疤，毀掉了蘇清晏畫了三個月的晚霞和麥田。

那是他無數個熬夜的成果，是他省吃儉用買的進口顏料，更是他擺脫泥濘生活的唯一**。

蘇清晏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他蹲下身，顫抖著手去擦畫布上的污漬，可咖啡漬早己滲進顏料里，怎么擦都留下了難看的印記。

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上來，模糊了視線，他死死咬著牙，才沒讓哽咽聲溢出來。

周圍的議論聲更響了，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還有人拿出手機偷**照。

周明宇抱臂站在一旁，語氣輕飄飄的：“哭什么？

一幅破畫而己，你要是求我，說不定我還能幫你跟大賽組委會說說情，給你個替補名額。”

這話說得極盡羞辱，蘇清晏猛地抬頭，通紅的眼眶里滿是怒意，攥著畫布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真想沖上去和周明宇理論，可理智告訴他，他沒那個資本。

他一無所有，唯一的依仗，就是這幅己經被毀掉的畫。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窗上的聲響，像是在為他的窘迫伴奏。

就在他渾身發冷、幾乎要被絕望淹沒時，畫廊門口的風鈴突然又響了一聲，伴隨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一道冷冽低沉的嗓音，毫無預兆地在人群后響起：“住手。”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讓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周明宇的笑容僵在臉上，不耐煩地回頭：“誰啊？

多管閑事——”話沒說完，他就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男人站在門口，身形挺拔，黑色的定制西裝一塵不染，傘尖的水珠正順著銀質的傘柄往下滴，在光潔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水跡。

他的五官輪廓分明，下頜線鋒利，周身的氣場冷得像這雨天的風，明明沒什么表情，卻讓人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周明宇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認出對方身份后，臉色更是白了幾分，結結巴巴道：“陸、陸總？

您怎么在這兒？”

蘇清晏也愣住了，順著周明宇的目光望去。

男人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他狼狽的身影和那幅被弄臟的畫上，眸色沉了沉，沒理會周明宇，只是朝身后跟來的助理抬了抬下巴，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處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