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的春雨來得格外綿密，秦淮河上的畫舫在雨幕中若隱若現(xiàn)，絲竹聲穿過雨簾，變得朦朧而遙遠(yuǎn)。

顧云深站在烏衣巷口的茶樓二層，指尖在窗欞上輕輕叩擊，目光始終鎖定在對岸那座燈火通明的宅院。

“百兩銀子一席的雅集，沈墨倒是好大的手筆。”

身后傳來低沉的聲音，錦衣衛(wèi)小旗趙誠遞來一盞溫好的黃酒，“查了三個月，就查到這么個**名士？”

顧云深接過酒盞卻不飲，任那點(diǎn)暖意在掌心漸漸消散。

“***在江南活動半年，每次出現(xiàn)必有大案。

上月漕銀被劫，現(xiàn)場留下的印記與三年前揚(yáng)州鹽案如出一轍。”

他轉(zhuǎn)身時，腰間繡春刀在燈下泛著冷光，“而這個沈墨，恰好在每個案發(fā)地都舉辦過詩會。”

趙誠皺眉：“可這位沈公子是南京國子監(jiān)有名的才子，與東林諸公交好，就連錢謙益都贊他‘文采斐然，有古君子之風(fēng)’。”

窗外忽然一陣喧嘩。

對岸宅院中門大開，數(shù)十盞燈籠魚貫而出，映照著一襲月白道袍的年輕男子登上畫舫。

隔著雨幕，顧云深依然看清了那人腰間佩玉的紋樣——雙鯉銜珠，與漕銀箱上發(fā)現(xiàn)的暗記分毫不差。

“**。”

顧云深解下飛魚服，露出內(nèi)里的青衫首身，“我去會會這位雅士。”

畫舫上正是酒酣耳熱之時。

沈墨執(zhí)壺為座中名妓斟酒，袖口沾染的墨香與酒香交融成奇特的氣息。

他吟到“煙籠寒水月籠沙”時，船頭忽然一陣晃動，有個青衫落拓的士子踉蹌登船，險些打翻案上宣德爐。

“在下顧生，聞?wù)f沈公子在此雅集，特來討杯酒喝。”

來人拱手時露出腕間一串菩提子，顆顆刻著細(xì)密梵文。

沈墨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含笑還禮：“相逢即是有緣，顧兄請坐。”

他親手斟了杯梨花白，卻在遞酒時指尖微顫，三滴酒液恰好呈品字形落在案幾。

顧云深瞳孔微縮——這是***暗號，意為“有鷹犬”。

他佯裝醉態(tài)拍案：“好酒！

當(dāng)浮一大白！”

袖中暗鏢己滑入掌心。

忽然畫舫劇烈傾斜，窗外傳來驚呼：“有水匪！”

十余條黑影如鬼魅般躍上船舷，鋼刀在燈下泛著青光。

歌妓們驚叫西散，沈墨卻穩(wěn)坐如山，只將酒盞輕輕一轉(zhuǎn)。

顧云深在刀光襲來的剎那旋身，青衫如云展開。

繡春刀不出鞘，僅以刀柄格擋，卻每擊**賊人腕穴。

混亂中他瞥見沈墨仍從容撫琴，琴案下卻滑出三枚銅錢，正打中欲從背后偷襲顧云深的水匪膝蓋。

“顧兄好身手。”

沈墨撥動琴弦，聲如金玉相擊。

顧云深反手以刀鞘點(diǎn)倒最后一名水匪，忽然嗅到空氣中若有似無的硝石味。

“快退！”

他疾步上前拽住沈墨手腕，縱身躍入秦淮河。

幾乎同時，畫舫爆起沖天火光，燃燒的碎木如雨紛落。

春寒料峭的河水激得沈墨臉色發(fā)白，卻仍保持著文人儀態(tài)：“顧兄如何得知有**？”

顧云深攬著他向岸畔游去，指尖觸及其腰間玉佩的刻痕。

“沈公子這雙鯉銜珠的佩飾，與家傳舊物頗為相似。”

他聲音壓得極低，“只是不知公子可曾聽過‘明月照大江’的下句？”

沈墨身體明顯一僵。

此時岸上傳來錦衣衛(wèi)的呼喝聲，無數(shù)火把將河面照得亮如白晝。

趙誠帶人趕到岸邊，正看見顧云深“挾持”著沈墨淌水上岸。

“拿下！”

趙誠厲喝。

繡春刀們一擁而上，卻在觸及沈墨衣襟時被顧云深攔住。

“沈公子受驚了。”

顧云深解下披風(fēng)裹住瑟瑟發(fā)抖的文人，轉(zhuǎn)身時對趙誠使了個眼色，“水匪猖獗，需得請沈公子回衛(wèi)所壓驚。”

詔獄的刑房里，沈墨被安置在鋪著錦墊的太師椅上，面前還擺著熱姜茶。

顧云深屏退左右，將漕銀箱拓印擲在案上：“三月十八，揚(yáng)州漕銀十萬兩在瓜洲被劫。

現(xiàn)場留有此印記。”

沈墨捧著茶盞輕笑：“顧大人莫非以為，沈某會為十萬兩白銀臟了手？”

“我要的不是漕銀。”

顧云深忽然逼近，指尖點(diǎn)向拓印中雙鯉環(huán)繞的寶珠，“我要的是這顆夜明珠——***圣物，明月珠。”

窗外驚雷炸響，燭火劇烈搖曳。

沈墨低頭吹開茶沫，水面倒映的眸色深不見底：“大人既知明月珠，可知‘明月照大江’的典故？”

“明月照大江，清風(fēng)拂山崗。”

顧云深誦出下句時，腕間菩提子突然發(fā)出細(xì)微脆響。

沈墨猛地抬頭，看見對方從懷中取出一塊半枚銅錢大小的玉璧，其上山河紋路與自己玉佩的刻痕嚴(yán)絲合縫。

雨聲漸密，刑房鐵窗被風(fēng)吹開，帶著腥氣的雨沫飄進(jìn)來。

沈墨放下茶盞，袖中滑出一支竹笛：“三更天，雞鳴寺。”

更鼓敲過三下時，顧云深獨(dú)自登上雞鳴寺藥師佛塔。

沈墨正立在檐角風(fēng)鈴下，月白道袍被雨水浸透，卻比白日多了幾分肅殺。

“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鎮(zhèn)撫使顧云深。”

沈墨轉(zhuǎn)身時，手中竹笛己變成短劍，“或者說，三年前失蹤的***左使，顧明月。”

顧云深望著塔下萬家燈火，聲音飄忽如煙：“清兵己破潼關(guān)，京師危在旦夕。

你們還在為前朝遺寶****？”

“明月珠不是遺寶，是張士誠寶藏的鑰匙。”

沈墨劍尖微顫，“你們錦衣衛(wèi)早成了閹黨走狗，如今又要為滿清做鷹犬？”

忽然塔下傳來弓弦響動。

顧云深猛地?fù)涞股蚰у蠹斎胨麄兎讲耪玖⑻帯?br>
十余個黑衣人沿塔柱攀援而上，刀光如網(wǎng)罩下。

“東廠番子！”

顧云深繡春刀終于出鞘，刀光如匹練斬斷迎面飛來的鏈鏢。

沈墨的短劍則詭*難測，總在縫隙中刺中敵人要害。

背靠背御敵時，顧云深感到后心觸到堅硬物體。

沈墨低聲急道：“東廠也知寶藏事，快走！”

說著塞來一卷帛書，反身引開追兵。

顧云深躍下佛塔時回頭，見沈墨袖中炸開煙霧，身形竟如青煙般消散在雨夜里。

他攥緊懷中帛書，那上面用暗繡紋著半幅江南漕運(yùn)圖，而圖卷角落，赫然是雙鯉銜珠的印記。

雨更大了，秦淮河上最后幾盞畫舫燈也相繼熄滅。

顧云深踏著濕滑的青磚疾行，腕間菩提子沾雨發(fā)燙，仿佛三年前那個雪夜，師父將玉璧塞入他手中時的溫度。

那時老人咳著血說：“明月珠現(xiàn)世之日，便是天下傾覆之時。”

而現(xiàn)在，東廠的鷹犬、***的暗樁、還有那個亦正亦邪的沈墨，全都指向這場即將到來的風(fēng)暴。

顧云深在巷口停下腳步，帛書上的漕運(yùn)圖在腦中與近期案件重疊——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點(diǎn)：下月十五的蘇州拙政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