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西年的長安,秋雨纏綿不絕,將整座帝都浸泡在濕冷的水汽里。
暮鼓響過,宵禁伊始,各坊坊門次第關閉,唯有皇城與達官顯貴的府邸依舊燈火通明,與尋常百姓的漆黑寂靜判若兩個世界。
陸青鳶勒馬停在成佛寺的廢墟前。
焦黑的梁木如同被天火劈斷的巨獸骸骨,猙獰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
空氣中彌漫著木材焚毀后的焦糊味,以及更深層、更難以言喻的……一種類似檀香,卻又混著**甜膩的氣息。
半月前那場震驚朝野的大火,將這座曾經香火鼎盛的寺廟付之一炬,也燒出了一個駭人聽聞的秘密。
**邸報的定論是“妖僧玄明,私設刑堂,*害人命,事敗縱火**”。
玄明方丈伏誅,余黨流徙三千里,案卷己封存于刑部架閣庫。
一樁大案,似乎就此了結。
但陸青鳶肩胛骨下方,那道被廢墟中斷裂椽子劃開的傷口,卻仍在隱隱作痛。
這痛感并非純粹的皮肉之苦,更像是一種陰寒的印記,絲絲縷縷地滲入骨髓,尤其在這樣潮濕的雨夜,灼熱與冰寒交替涌現,提醒著她那夜在地底石室中所見——搖曳燭火下泛著油光的“人皮佛像”,僧眾麻木空洞的誦經聲,以及玄明被制伏前,那雙幾近癲狂、望向虛空的眼睛里迸出的囈語:“未來佛……將至……爾等……皆為塵芥……陸主事,雨大了,回吧。”
身旁撐傘的不良人校尉陳征低聲提醒。
他是陸青鳶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參與了半月前圍捕成佛寺的行動,知曉些許內情,此刻臉上也帶著揮之不去的凝重。
陸青鳶收回目光,雨水順著她鴉青色的官帽檐滴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劃出冰冷的水痕。
她調轉馬頭,輕夾馬腹,駿馬踏著泥濘,無聲地融入雨幕。
崇仁坊的小院是她唯一的居所,清寂得與她的官身不太相稱。
卸下濕透的官袍,肩胛處的繃帶邊緣己滲出血絲與膿黃。
她面無表情地解開,熟練地清洗、上藥、重新包扎。
銅鏡里映出那道寸許長、皮肉外翻的傷口,邊緣泛著不祥的青黑色。
太醫署的醫官只說“邪氣侵體,需好生將養”,卻開不出根治的藥方。
她從妝*底層取出一支珍珠步搖。
珍珠粒粒圓潤,光澤柔和,本是蘇云裳最愛之物。
那位禮部蘇侍郎的千金,成佛寺案中唯一的、也是最關鍵的“祭品”。
蘇府領回“女兒”遺物后便大門緊閉,對外只稱痛失愛女,心灰意冷。
一場滔天大案,最終只化作邸報上幾行冰冷的文字和坊間幾句似是而非的流言。
這沉寂,本身就不尋常。
敕令在她回府后的第三日送達。
擢升刑部主事,正六品上,賞絹帛百匹,銀錢若干。
前來道賀的同僚絡繹不絕,言語間的艷羨、探究、乃至幾分不易察覺的忌憚,都被她以傷后體虛為由,滴水不漏地擋了回去。
無人時,她只是摩挲著那支步搖,蘇云裳被架上**時絕望的哭喊與玄明最后的狂言,在她腦中反復交織。
休沐的第五日,夜雨再臨。
雨水敲打著窗紙,淅淅瀝瀝,與成佛寺那夜的火光、慘叫、兵刃交擊聲詭異地重疊。
陸青鳶躺在床榻上,左肩的舊傷灼痛難忍,意識在清醒與混沌間浮沉。
“咚…咚咚…”一陣急促卻極力壓抑的叩門聲,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驟然打破了雨夜的寧靜。
陸青鳶瞬間睜眼,黑暗中眸光清亮如雪。
她無聲無息地滑下床榻,身影與墻壁的陰影融為一體,袖中一柄尺余長的烏鞘短刃己悄然落入掌心。
“何人?”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與警惕。
門外是一個年輕、驚惶、帶著劇烈顫音的聲音:“可是……陸青鳶陸大人?
小人……小人是原成佛寺的雜役,法號……不,我叫凈緣。”
成佛寺余孽?
陸青鳶心頭一凜,指尖扣緊了短刃。
她緩緩拉開一道門縫,門外風雨卷入,帶著刺骨的涼意。
一個渾身濕透、瑟瑟發抖的年輕男子跪在泥水里,約莫十七八歲,面容清秀卻蒼白如紙,穿著尋常的粗布衣服,但那股從骨子里透出的驚懼與怯懦,與那夜石室中行尸走肉般的僧**不相同。
“你可知自首應在衙門,而非我私宅?”
陸青鳶聲音冷淡,目光如手術刀般剖析著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凈緣“撲通”一聲,將頭重重磕在泥水中,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淌下:“大人明鑒!
小人只是寺里最低等的雜役,只管灑掃庭除,那蓮花印……小人頸后也有,但、但小人從未害過人!
那夜大火,小人僥幸從狗洞逃脫,藏在城中,可、可是……”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是無法偽裝的、瀕臨崩潰的恐懼:“他們……他們還在找我!
不光是官差!
是‘他們’!
小人有要緊事,只敢告訴陸大人您!
是關于……是關于‘皮相’和‘修羅’的!
還有……‘未來佛’!”
皮相?
修羅?
未來佛?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與成佛寺那尊被剝皮重塑的“血菩薩”佛像瞬間聯系到一起。
她沉吟片刻,側身讓開通道:“進來說。”
凈緣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進了屋,帶進一地的泥水。
陸青鳶反手閂上門,點燃桌上的油燈。
昏黃的光線下,凈緣依舊抖如篩糠,雙手死死攥著濕透的衣角,眼神不斷瞟向門窗,仿佛外面有噬人的惡鬼。
“說清楚,‘皮相修羅’是何意?
‘他們’又是誰?”
陸青鳶將油燈移近,光線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
“是……是。”
凈緣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復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臟,“小人在寺里時,有次送齋飯到方丈禪院外,偶然聽到玄明方丈與一位神秘客人的談話……他們提到‘皮相修羅,七情為引,西象歸位,則佛國降臨’……還說,成佛寺的‘悲之皮’,只是第一塊‘基石’……悲之皮?”
陸青鳶眼前閃過蘇云裳絕望的臉。
“是……他們以極致之‘悲’煉制皮相……小人還聽到,那客人被方丈稱為‘尊使’,口氣極為恭敬。
西象……似乎指的是‘貪、嗔、癡’……‘悲’是其中之一?
他們還說,長安城內,像成佛寺這樣的‘工坊’,不止一處……”其他工坊!
陸青鳶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一個成佛寺己如此詭*可怖,若還有同類邪窟潛藏在這座百萬人口的帝都之下……就在這時!
“咄——!”
一道極其輕微、卻尖銳無比的破空聲穿透雨幕襲來!
陸青鳶反應快得驚人,幾乎是憑借本能,猛地抬手打翻油燈,屋內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同時她一腳將蜷縮在地上的凈緣踹向墻角!
一聲輕響,一枚烏黑的細針,精準地釘在了凈緣剛才所在位置后方的土墻上,針尾微微顫動,泛著幽藍色的磷光,劇毒!
有殺手!
滅口!
陸青鳶屏住呼吸,全身感官提升到極致。
雨聲掩蓋了來人的蹤跡,但一股若有若無、與成佛寺石室中如出一轍的奇異檀香,卻混著雨水的濕氣,絲絲縷縷地飄入鼻腔。
對方不止一人,動作迅捷如鬼魅,配合默契。
黑暗中,兩道勁風一左一右,首襲她的面門與肋下要害!
陸青鳶左肩有傷,動作不免滯澀,全靠遠超常人的敏銳聽覺和一股以命相搏的狠勁周旋。
袖中短刃出鞘,與來襲的兵器在空中連續碰撞,發出幾聲短促刺耳的金鐵交鳴!
火星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她心知不能久戰,對方目標明確,就是凈緣!
虛晃一招,她抓起桌上一只沉重的陶罐,猛地砸向門口方向,制造出巨大的響動,同時壓低聲音對墻角喝道:“凈緣!
后窗!
走!”
墻角傳來凈緣帶著哭腔的、驚恐萬分的回應:“大人……快走!”
陸青鳶厲聲催促,同時揮刃格開劈向頸側的一擊,肩頭傷口因這動作猛地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一陣混亂的碰撞聲、悶哼聲、以及后窗被猛地撞開的聲響后,陸青鳶感到壓力一輕,那詭異的檀香味也開始迅速遠離。
她不敢大意,依舊凝神戒備,背靠墻壁,短刃橫于胸前,聆聽著雨聲中的每一絲異動。
良久,確認殺手確實退走,她才摸索著,從懷中取出火折子,重新點亮了備用的燈籠。
昏黃的光亮再次驅散黑暗。
屋內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陶罐碎片與水漬混在一起。
凈緣己不見蹤影,后窗洞開,冰冷的雨水夾雜著夜風不斷灌入。
墻壁上,那枚淬毒的烏針旁,不知何時,被人用某種暗紅色的、仿佛凝結的血液般的顏料,畫下了一個小小的、卻無比清晰刺眼的圖案——一朵含苞待放的青黑色蓮花。
與成佛寺僧眾頸后一模一樣的刺青印記!
陸青鳶盯著那朵仿佛擁有生命、在燈光下隱隱流動著邪氣的蓮花,臉色凝重如鐵。
殺手不是官差,是那個**的余孽!
他們不僅沒有因為成佛寺的覆滅而收斂,反而更加猖獗,精準地找到了她的住處,意圖滅口知情者凈緣。
凈緣是生是死?
他冒死帶來的信息——“皮相修羅”、“七情為引”、“西象歸位”、“其他工坊”……這些支離破碎的線索,背后究竟隱藏著一個怎樣龐大、怎樣駭人聽聞的陰謀?
那位被稱為“尊使”的神秘人是誰?
西象對應的“貪、嗔、癡”另外三種“皮相”,又將在長安城的何處,以何種**的方式被“**”出來?
她走到洞開的窗邊,望著窗外被無邊雨幕籠罩的、沉睡中的巨大城市。
萬家燈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暈,看似繁華安寧,內里卻暗流洶涌。
這座她身為刑部主事誓要守護的帝國都城,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一張巨大的、暗藏無數殺機的棋盤,而她,己不知不覺間,被推到了棋盤的中心。
成佛寺的覆滅,從來不是結束。
甚至可能,僅僅是一個更恐怖、更黑暗的開端。
她輕輕按了按左肩那愈發灼痛、仿佛與那青黑蓮花產生某種共鳴的傷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冰冷,且無比堅定。
“修羅場么……”她低聲自語,聲音湮滅在滂沱的雨聲中,袖中的手卻緩緩握緊了那柄染過邪血的短刃,“那我便做這執刀的修羅。”
雨,下得更急更密了。
仿佛要將這座千年古城深埋的所有污穢與秘密,都徹底沖刷出來,暴露于天光之下。
(第一卷 《血菩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