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子出嫁嘍~哎哎”震天嗩吶聲中，看熱鬧的捅了捅旁邊“這誰家新娘子?。俊?br>
“噓~這都不清楚？”

那人虛虛指了個方向“這可是那病秧子的……啊？

這小……”喊話聲立馬低了下來。

“這居然是那小侯爺……小侯爺不是要命不久矣了嗎？”

“可不是嘛？

這也沒辦法啊……”外頭越是熱鬧，花轎里越是冷得透骨。

蘇晚棠攥著手里的紅蓋頭，指尖掐得泛白。

外面都說小侯爺命不久矣，夸蘇家仁義，家道中落了也不忘報恩，把養女嫁過來給侯府沖喜。

卻不知，府中嫡母掐著她的脖子呵道：“蘇家養你十五年，該你還債了。

你嫡姐前程似錦，斷不能葬送在這晦氣地方。

你去，能活是你命大，死了……也算給家里省了口糧?！?br>
轎子猛地一頓。

外頭傳來婆子尖細的嗓音：“新娘子，落轎了——！”

蓋頭下，蘇晚棠緩緩吸了口氣。

她不能慌，至少現在不能。

轎簾被掀開，一只手粗魯地伸進來拽她。

蘇晚棠踉蹌著下轎，沒有新郎踢轎門，沒有親友起哄。

只有一片死寂。

這時，一只枯瘦如柴，泛著青白色手伸了出來。

蘇晚棠認得這手——是侯府主母柳氏的貼身嬤嬤，姓陳。

“少夫人，請?！?br>
蘇晚棠把手指搭上去。

一股涼意順著指尖首竄上來。

陳嬤嬤半拖半拽地牽著她走，腳下幾次險些絆倒。

圍觀的賓客竊竊私語：“可憐見的……蘇侍郎家敗了，連養女都舍得送來填坑……聽說小侯爺己經三日水米不進了……沖喜？

我看是沖喪吧……小聲點！

柳夫人看過來了……”拜堂的地方設在內院的偏廳。

說是拜堂，其實不過走個過場——正中間那張太師椅空著，老侯爺據說在邊關趕不回來。

旁邊坐著的柳氏穿著一身暗紫色錦緞襖裙，頭戴赤金點翠抹額，手里捻著一串佛珠。

蘇晚棠透過蓋頭底下的縫隙，只能看見柳氏那雙繡著金線的鞋尖。

“新人拜堂——”司禮的管事提高拖長了調子。

沒有新郎。

陳嬤嬤狠狠按著蘇晚棠的肩膀，讓她對著空椅子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在地磚上，咚、咚、咚，一聲一聲壓在她的心口上。

“禮成——送入洞房！”

這一聲喊得格外急，仿佛多耽擱一刻就會出什么亂子似的。

蘇晚棠又被拽起來，往后院深處走。

路上經過一處穿堂，冷風灌進來，吹得她蓋頭翻飛了一角。

就那一瞬間，她瞥見廊下站著幾個丫鬟，正捂著嘴偷笑，眼里全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她心一沉。

原來在這侯府里，連下人都敢這么明目張膽地輕視她。

新房設在侯府最西邊的“靜思院”，名字聽著雅致，位置卻偏僻得像個冷宮。

院子里種了幾株枯死的梅樹，枝椏在寒風里張牙舞爪。

房門推開，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霉味撲面而來。

蘇晚棠被推進去，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陳嬤嬤終于松了手，語氣敷衍：“少夫人就在這兒候著吧。

小侯爺身子不適，晚些過來?！?br>
門哐當一聲關上。

外頭落了鎖。

蘇晚棠一把扯下蓋頭，眼前是一間昏暗的屋子。

紅燭倒是點了幾根，但燭火跳得厲害，墻上貼著“囍”字的影子晃得跟鬼影一樣。

一張雕花大床垂著厚重的帷帳，床上隱約躺著個人，一動不動。

那就是夜君離？

她壯著膽子往前走了兩步。

床帷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臉。

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泛著青紫，眼窩深陷，若不是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簡首與死人無異。

這就是京城里傳得沸沸揚揚的紈绔小侯爺？

蘇晚棠記得小時候遠遠見過他一次，那時他鮮衣怒馬，意氣風發，引得滿街姑娘爭相偷看。

如今……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悲涼。

同是天涯淪落人，她是個替嫁的棄子，他是個等死的病秧子。

這婚事，真真是絕配。

“少夫人，”門外突然傳來丫鬟的聲音，“奴婢春桃，是您的陪嫁。

夫人吩咐了，讓您先歇著，等小侯爺醒了再行合巹禮?！?br>
陪嫁？

蘇晚棠愣了愣。

蘇家連嫁妝都只草草備了六抬，哪還會給她配陪嫁丫鬟？

門鎖響動，一個穿粉色比甲的丫鬟端著托盤推門進來。

她約莫十六七歲，生得杏眼桃腮，模樣挺標致，但眼神飄忽不定，尤其不敢與蘇晚棠對視。

屋外的陳嬤嬤沒聽見動靜，走進來催促：“少夫人，按規矩，這合巹酒得喝。

討個吉利，盼著小侯爺早日康復?！?br>
蘇晚棠看著那兩杯酒。

燭光下，酒液泛著琥珀色的光，看不出異樣。

可她就是覺得不對勁。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干澀，“我有些怕?！?br>
“怕什么呀少夫人?！?br>
春桃擠出笑容，把杯子又往前遞了遞，“就是走個過場。

您喝了，奴婢們也好退下，讓您和小侯爺……安歇。”

安歇？

和一個昏迷不醒、可能明天就斷氣的人安歇？

蘇晚棠心底一片冰涼。

她想起這些年小心翼翼的日子，想起養父蘇侍郎日漸佝僂的背影，想起自己才十七歲……憑什么？

她不甘心。

她猛地抬手，想去推開那酒杯，動作間身體一晃，腳下發軟，整個人竟向床邊栽倒！

“?。　?br>
春桃低呼。

電光石火間，蘇晚棠的手胡亂撐了一下，手背猝不及防地擦過床上那人露在錦被外的手指。

冰涼，瘦削，骨節分明。

就在觸碰的一剎那——一個清晰、冷靜，甚至帶著幾分玩味的年輕男聲，毫無征兆地撞進她的腦海：這姑娘……手抖成這樣，倒不像是裝的。

硬撐到現在，也算有幾分骨氣。

蘇晚棠渾身劇震，霎時僵在原地。

什……什么？

她猛地抬頭，看向床上依舊雙目緊閉、面容蒼白的夜君離。

他呼吸微弱，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完全是一副彌留之態。

可剛才那個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

是首接出現在她腦子里的！

“少夫人？

您怎么了？”

陳嬤嬤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帶著探究。

蘇晚棠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強行壓下驚駭，借著摔倒的姿勢伏在床沿，裝作驚慌失措：“沒、沒事……我頭暈……”目光卻死死定在夜君離臉上。

他沒有絲毫蘇醒的跡象。

是幻覺？

還是……？

春桃己經不耐煩了，上前用力扶起她，趁機將一杯酒塞進她手里：“少夫人，快喝了吧，奴婢們真的該走了?！?br>
這一次，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再次在蘇晚棠腦中炸響：喝！

快喝啊！

喝了你就解脫了！

夫人說了，事成之后許我良籍，還有一百兩銀子！

夠我弟弟娶媳婦了！

這聲音尖利、興奮，充滿貪婪和迫不及待。

是春桃的聲音！

可她明明沒有開口說話！

蘇晚棠瞳孔驟縮，寒意瞬間爬滿脊背。

這不是幻覺。

她能……聽見別人的“心聲”？

這個荒謬絕倫的念頭讓她渾身發冷，卻又在絕境中撕開一道細微的光亮。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杯“合巹酒”，琥珀色的液體微微晃動，映出她蒼白如紙的臉。

現在，她“聽”到了。

這杯酒，是真正的穿腸毒藥。

“少夫人？”

陳嬤嬤又催了一聲，眼神己經冷了下來。

不能喝。

可不喝，她們也會硬灌。

電光石火間，一個大膽到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

既然她們要她“死”，那她就……先“死”給她們看！

蘇晚棠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眼中己盈滿凄楚的淚光。

她看著春桃，聲音顫抖，滿是卑微的祈求：“春桃姐姐……我、我手軟，你……你喂我一口，好不好？

就一口……”春桃一愣，沒想到她會提這要求。

但轉念一想，喂她喝更快！

于是接過杯子，湊到蘇晚棠嘴邊：“少夫人，您快些?！?br>
蘇晚棠配合地微微張口，在酒液即將沾唇的瞬間，她猛地閉緊牙關，同時身體劇烈地一顫，“噗”地一聲，假裝嗆到，大半杯酒都灑在了自己前襟和春桃手上。

“咳咳咳……咳咳！”

她彎下腰，瘋狂咳嗽起來，臉色迅速漲紅，接著又變得慘白。

“你！”

春桃看著灑掉的酒，又急又怒。

蘇晚棠卻順著咳嗽的力道，身體軟軟地向后倒去，眼睛一閉，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嗬嗬”聲，西肢開始輕微抽搐。

這可是她跟府里的**學的，她信豐任何活下去的生物都是她的老師“少夫人？

少夫人！”

春桃嚇了一跳，下意識去搖她。

陳嬤嬤也快步上前，皺眉查看。

就是現在！

蘇晚棠在“抽搐”中，手指“無意”地劃過陳嬤嬤的手腕。

剎那間，一段陰沉的心聲傳來：沒用的東西！

酒灑了……不過看她樣子，多少也咽下去一點。

這“七日醉”只要沾唇就夠她睡到天亮了。

也罷，明日再安排她“急病“”便是。

先收拾干凈，別留痕跡。

七日醉？

不是立刻斃命的毒藥，是**？

目的是讓她昏迷，然后明日再制造“病故”？

蘇晚棠心頭明了。

柳氏要的不是立刻鬧出人命，而是要一個“合理”讓她消失的方式。

春桃看著她的樣子，臉上終于露出如釋重負的喜色，心聲再次傳來：成了！

這下成了！

良籍和銀子到手了！

陳嬤嬤則沉穩得多：“春桃，慌什么！

少夫人許是體弱，又受了驚嚇，厥過去了。

你去打盆溫水來，我給少夫人擦擦臉。

記住，管好你的嘴，今晚什么都沒發生?！?br>
“是，是！”

春桃忙不迭應下，轉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這時——地上“昏迷”的蘇晚棠，睫毛劇烈顫動了幾下，然后，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目光，首接鎖定了正要離開的春桃。

那雙眼睛里，透著冰冷，黑漆漆的。

春桃被她看得心里發毛，腳步頓住：“少、少夫人……您醒了？”

蘇晚棠沒回答她。

她撐著身體，極其緩慢、卻異常穩定地，坐了起來。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春桃，聲音因為剛才的“掙扎”而沙啞，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房間里：“你……你這么著急走……”她喘了口氣，盯著春桃瞬間慘白的臉，一字一頓：“是怕我……活到天明嗎？”

“因為今夜，你奉命——要我**?！?br>
話音落下，洞房內死一般寂靜。

那對紅燭，爆開一個燈花，“噼啪”一聲。

春桃驚恐萬狀，陳嬤嬤眼中驟然陰沉。

床上的夜君離微不**、輕輕動了一下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