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正斜斜地照著“興化”兩個水泥字。站臺很舊,水泥地面裂開細密的紋路,縫隙里長出暗綠色的苔。三年前他送母親骨灰回來時,也在這個站臺停留過——那天是陰天,沒有夕陽。,用本地方言喊著“城里五塊”。陳默搖搖頭,提著箱子往東走。皮箱不重,里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筆記本電腦、那兩本書和U盤。上海公寓里大部分東西都留給了林薇,他說:“你用得上。”林薇沒推辭,只是把結婚相冊塞回他箱子里:“這個你帶走。”,拐進水巷。興化這座水城,河道比馬路多。傍晚的光線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鱗,搖櫓船從橋洞下穿行,船娘哼著小調。空氣里有水腥氣、炊煙味,還有不知哪家飄來的油炸臭豆腐的焦香。。,長到十八歲去上海讀大學,之后每年回來一兩次,每次都覺得故鄉在變小、變舊。但今天不同——今天他是回來長住的。水巷兩側的老屋白墻斑駁,爬山虎覆蓋了半面山墻,木門上的銅環銹成綠色。有老人坐在門檻上剝毛豆,抬眼看他,眼神渾濁而平靜,仿佛他只是個走錯路的游客。,臨河。三年前母親去世后,房子就空著。陳默請隔壁吳嬸偶爾開窗通風,但吳嬸去年也隨兒子搬去南京了。,轉了兩圈才開。門軸發出干澀的吱呀聲,像一聲漫長的嘆息。
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不是霉味,是時間沉淀后的味道:舊木料、灰塵、還有母親生前用的檀香皂的淡香。堂屋正中的八仙桌蒙著白布,布上積了薄灰。墻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年畫,鯉魚躍龍門,顏色已經泛白。
陳默放下皮箱,沒有掀開白布,徑直走向東廂房。
那是父親的書房。
推開門,光線昏暗。他摸索著拉開電燈——老式的拉線開關,啪嗒一聲,十五瓦的白熾燈亮起,在墻壁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書房很小,不到十平米。北墻是一排樟木書架,父親一生教書攢下的書全在這里。從《詩經》《楚辭》到《紅樓夢》《圍城》,從魯迅到沈從文,還有父親晚年自費印刷的詩集《垛田絮語》——印了五十本,送親友學生,剩下的都堆在書架底層。
書桌前是那把藤椅,藤條已經斷裂,用麻繩捆著。桌上有一方洮硯,墨早就干了,毛筆插在青瓷筆筒里,筆尖僵硬。鎮紙是一塊興化特產的磚雕,刻著“耕讀傳家”。
陳默在藤椅上坐下。椅子發出**。
他拉開書桌抽屜。左邊第一個抽屜里是父親的信件,用麻繩捆著。第二個抽屜是教案和批改過的學生作文。第三個抽屜……鎖著。
他記得鑰匙在哪。起身,踮腳,在書架頂層摸索——觸到一個冰涼的鐵盒。拿下來,打開,里面是家里各種備用鑰匙。找出最小的銅鑰匙,**抽屜鎖孔。
咔噠。
抽屜里只有三樣東西:一本藍布封面的《莊子》、一個紅綢小包、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的父親和母親,站在興化水上森林公園的杉木棧道上。父親穿著中山裝,母親是碎花襯衫,兩人都笑著,身后是筆直沖天的水杉。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九八零年春,與淑珍游李中水上森林。淑珍說這些樹像時間的尺子,一節一節量著天。”
淑珍是母親的名字。
陳默拿起《莊子》。書很舊了,封面邊緣磨損,露出底下的紙板。翻開扉頁,父親的字跡:
贈吾兒默:
十五歲生日,愿你得莊子逍遙心,
亦不失人間煙火氣。
父明遠
一九九三年冬
一九九三年冬。那年他十五歲,剛上初三。父親查出肝癌晚期,半年后去世。
他繼續翻。書頁間夾著許多紙條,都是父親讀書時寫下的批注。在《逍遙游》篇:“北冥有魚”旁,父親寫:“魚化為鳥,須待風起。人亦如是,時機未到,深潛為要。”
在《秋水》篇:“井蛙不可以語于海者,拘于虛也”旁,父親寫:“莫笑井蛙,人皆在井中,不過井口大小不同。”
翻到《達生》篇,一張泛黃的紙條飄落。
陳默撿起。紙條比書頁小,是父親常用的那種豎行稿紙,紅色方格已經褪色。上面只有一句話,用毛筆小楷寫著:
“觀瀾,要看見水下的流。”
“觀瀾”,是“觀看波瀾”的意思。觀是看,瀾是**。看波瀾,要看見水下的流。
陳默捏著紙條,指節發白。
父親查出肝癌那年秋天,曾帶他去烏巾蕩看潮。那天風大,水面波濤洶涌。十五歲的陳默說:“爸,浪好大。”父親咳嗽著,指著水面:“你看那浪,是風吹出來的。但風只能吹動表面的水。水下面有暗流,你看不見,但它決定著浪往哪里去、什么時候起。”
“怎么看暗流?”
“看水面漂浮的東西——落葉、斷枝、泡沫。它們被暗流帶著走,不隨風。”
后來父親病重,很少說話。這紙條大概是那時寫的,夾在書里,以為兒子某天會看到。
陳默把紙條小心夾回書里。拿起那個紅綢小包,解開,里面是一把老舊的黃銅算盤。算珠被磨得光滑,梁上刻著四個小字:“錙銖必較”。這是祖父傳下來的,父親教書時用來教算術,也用來算家里的賬。
他把算盤放在桌上,開始計算。
八萬元補償金,已經到賬。加上這些年的積蓄:工作四年,省吃儉用存了二十五萬。婚前父母給的錢,母親去世后留給他,十七萬。總共五十萬整。
算珠噼啪作響,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脆。
五十萬。在上海,不夠付浦東一套兩居室的首付。在興化,可以活很多年。
但這不是用來“活”的。這是他“實驗”的本金。
實驗。他在短信里對林薇用了這個詞。現在獨自坐在這間充滿父親氣息的書房里,他需要更清晰地定義這個實驗——
假設:在中國**,通過深度研究、長期持有少數幾家真正優秀的公司,可以獲得超越市場平均水平的回報。
變量:研究深度、持有耐心、情緒控制。
對照組:趙銳那樣的趨勢交易者,營業部里追漲殺跌的散戶,研究所里生產“熱鬧觀點”的同僚。
觀測期:至少五年,最好十年。
成功標準:年化收益率超過15%,且最大回撤小于市場平均水平。
失敗標準:本金永久性損失超過30%,或中途因情緒失控而放棄。
他拿起鋼筆——父親用過的“英雄”牌,筆尖已經禿了——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些。寫完后,他盯著紙面看了很久。
然后劃掉“失敗標準”那一行。
失敗沒有標準。失敗就是失敗,像父親的生命在四十二歲終結,像母親在父親走后獨自支撐十年然后倒下,像他在三十歲這年被定義“不夠熱鬧”而離開。失敗不需要定義,它就在那里,冰冷而真實。
窗外天色漸暗。水巷里亮起零星的燈,昏黃的燈光倒映在河面,隨水波搖晃。遠處傳來搖櫓聲,船槳劃破水面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堅持。
陳默站起來,走到窗邊。
這條河叫滄浪河。父親說,名字來自《楚辭》:“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意思是水清就洗帽纓,水濁就洗腳——人要順應時勢。
但他此刻想:如果我不想洗帽纓也不想洗腳呢?如果我想知道這水為什么清、為什么濁、水下有什么魚、水底有什么泥呢?
父親紙條上的話浮現:“要看見水下的流。”
他忽然明白了。
這五十萬本金,不是魚竿,也不是漁網。它是買船的錢——買一艘小船,讓他能劃到河心,停下來,靜靜看水。看水面的漣漪,看水下的暗流,看魚怎么呼吸,看水草怎么生長。看明白了,也許就知道在哪里下竿、用什么餌、什么時候收線。
而這片水域,就***的資本市場。這片他研究了四年卻從未真正理解的、由千萬人**匯聚成的、既渾濁又蘊含生機的巨大水域。
身后傳來“吱呀”聲。
陳默回頭,是風把堂屋的門吹開了。白布被吹起一角,露出八仙桌暗紅色的漆面。母親在世時,每天傍晚都會在那張桌上擺好三菜一湯,等他放學。父親會在桌邊看報,用紅筆圈出要剪貼的文章。
現在桌子空著,蒙著灰塵。
陳默走過去,輕輕掀開白布。灰塵在昏暗的光線里飛舞。他走到廚房——灶臺冷清,鐵鍋生了銹。走到天井——青石板縫隙里長滿雜草。走到自已的房間——單人床上只剩木板,棉被早就收進樟木箱。
這個家,已經三年沒有煙火氣了。
但他今晚要在這里生火。不是做實驗,是先活下去。
他從井里打水,刷鍋,生煤爐。煙從煙囪升起時,鄰居有推開窗戶看的。他沒打招呼,低頭繼續淘米。米是吳嬸去年留下的,有點陳,但還能吃。
炒了一盤青菜,煎了兩個雞蛋。端到八仙桌上,沒掀白布,就放在布上吃。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在空蕩的堂屋里回響。
吃完飯,他洗碗,燒水,用木盆洗腳。水很燙,腳心通紅。
睡前,他回到父親書房,從書架上抽出那本《證券分析》——格雷厄姆和多德的經典,大學時省吃儉用買的影印本。翻開,扉頁上寫著購書日期:2001年9月11日。那天他在復旦光華樓前的報欄看到新聞,世貿中心倒塌。他站了很久,然后去書店買了這本書。當時他想:在無序的世界里,至少有些東西是確定的——比如數字,比如價值,比如一家公司現金流折現后的價格。
現在他懷疑:真的確定嗎?
他把書放回去,又抽出《莊子》。翻到夾著父親紙條的那一頁,輕聲讀:“忘足,履之適也;忘要,帶之適也。”
忘了腳,是因為鞋子合腳;忘了腰,是因為腰帶合適。
那么,忘了市場波動,是因為投資策略合適嗎?
他不知道。他還需要找到那雙鞋,那條腰帶。
關燈。躺在木板床上,枕著背包。月光從木格窗欞照進來,在地上印出菱形的光斑。遠處有狗吠,近處有蛙鳴,更近處——是水拍打石岸的聲音,輕輕的,一下,又一下。
他在那節奏里睡著了。
夢里,父親站在烏巾蕩的岸邊,指著洶涌的潮水說:“你看那浪,是風吹出來的。但風只能吹動表面的水。”
他問:“那水下的流呢?”
父親咳嗽起來,咳著咳著,身影就淡了。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河面飄著薄霧,櫓聲從霧里傳來,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陳默起身,走到河邊。
一個老漁夫正在收網。網很舊,有些地方破了,用細繩補過。漁夫動作慢,一截一截地拉,網上的水珠在晨光里閃著光。拉到最后,網里只有三條小鯽魚,巴掌大。
漁夫把魚放進木桶,看了看,又揀出一條最小的,扔回河里。
陳默看著他。
漁夫抬頭,咧嘴笑,缺了顆門牙:“太小了,等長大了再捉。”
“您怎么知道它還會長?”
“水在,餌在,魚就會長。”漁夫卷起網,扛在肩上,蹣跚著走了。
陳默站在岸邊,看那條小魚在水面打了個旋,消失在深綠色的水影里。
水在,餌在,魚就會長。
他轉身回屋,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用父親的毛筆寫下:
實驗本金:500,000元
實驗開始:2005年5月1日
實驗場所:中國**
實驗方法:尋找水下之流
實驗終點:未知
然后把紙條貼在書桌前的墻上。
貼好后,他退后兩步看。晨光正照在紙上,墨跡未干,“水下之流”四個字微微反光。
這時他才意識到:選擇回到興化,不是逃避,是回到源頭。回到父親教他看水的河邊,回到母親等他放學的八仙桌旁,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
而實驗,已經開始了。
不是從五十萬本金投入**的那天開始。
是從他決定看,而不是盲從;等,而不是追逐;理解,而不是預測的那一刻開始的。
從這一刻起,他放下了券商研究員的身份,放下了“不夠熱鬧”的評價,放下了在上海未竟的野心。
他只是一個提著皮箱回到水鄉的男人,口袋里揣著父親留下的紙條,心里裝著一個簡單而固執的問題:
怎樣才能看見水下的流?
(第一章完)
精彩片段
《漁魚于愚之大浪浮沉錄》內容精彩,“秋風和夜”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陳默林薇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漁魚于愚之大浪浮沉錄》內容概括:,晴轉多云,把手冰涼。,指尖觸碰金屬把手的瞬間,想起昨天下午那份未寫完的格力電器二季度預測報告——第三十七頁,渠道庫存周轉天數的那張表還差兩個數據。他原本計劃今天上午去財務部核對。。。長方形會議桌盡頭坐著三個人:研究所所長李國棟、人力資源總監張敏、他的直屬領導家電研究組組長王磊。三人的坐姿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形,李國棟在頂點。“小陳,坐。”王磊指了指桌子這端的椅子。那把椅子孤零零的,離對面三人有四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