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起一片黃塵。，懷里抱著個灰布包袱，包袱不大，癟癟的，是她從城里帶回來的全部家當。她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棉襖，領(lǐng)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邊，可人卻坐得筆直，背脊挺得像棵松。“喲，這不就是老**那個嫁到城里享福的丫頭嗎？可不是嘛，聽說被男人給休了！嘖嘖，真是沒福氣，當初多風光啊，現(xiàn)在還不是灰溜溜地滾回來了。”，幾個正在鋤草的婦人壓低聲音議論著，可那音量偏偏控制得正好能讓李今禾聽得清清楚楚。，回頭瞥了李今禾一眼，見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心里倒是有些意外。這要是換了別的女人，聽見這話怕是早就哭哭啼啼了。。
她甚至連眼睛都沒抬一下，只是盯著懷里那個癟癟的包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布面上的補丁。

不是不難受，只是上一輩子已經(jīng)難受夠了。

上一世，她被休回村，整日以淚洗面，覺得自已是天底下最可憐的女人。家里人嫌她丟人，急著要把她再嫁出去，她心灰意冷，隨便嫁給了鄰村一個死了老婆的老鰥夫。那男人酗酒，喝醉了就打她，她忍了十幾年，最后病死在那個漏雨的破屋子里。

臨死前，她看著屋頂漏下來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忽然想通了——

她李今禾，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自已。

再睜眼，她回到了被休回村的這一天，坐在回**村的牛車上。

“今禾啊，到村口了。”老劉頭把牛車停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你...你自已走回去吧，我就不往里送了。”

李今禾明白他的意思——怕被人看見，沾了晦氣。

“謝謝劉叔。”她從牛車上下來，朝老劉頭微微頷首，聲音平靜。

老劉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安慰的話，可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趕著牛車調(diào)頭走了。

李今禾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村莊。

低矮的土坯房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坳里，幾縷炊煙從煙囪里飄出來，正是做晚飯的時候。村頭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聚著幾個玩耍的孩子，看見她，都停下了動作，好奇地打量。

“是今禾姑姑！”有個大點的孩子認出了她。

“她不是嫁到城里去了嗎？”

“我娘說她被休了，生不出娃娃...”

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飄過來，李今禾面不改色，抱著包袱朝村里走去。

**在村西頭，三間土坯房帶個小院，在村里不算最窮，可也絕對談不上富裕。院墻是土壘的，塌了一角，用樹枝胡亂堵著。

李今禾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里，母親王秀蘭正在喂雞。

“娘。”她喊了一聲。

王秀蘭手里的簸箕“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谷子撒了一地。她瞪大眼睛看著站在門口的李今禾，好半天才找回自已的聲音：“你...你怎么回來了？”

“我被休了。”李今禾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王秀蘭的臉一下子白了，她幾步?jīng)_過來，壓低聲音：“小聲點！你想讓全村人都知道嗎？！”

“他們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嗎？”李今禾反問。

王秀蘭被噎了一下，看著女兒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心里忽然有些發(fā)毛。這丫頭，怎么跟變了個人似的？

“先進屋。”王秀蘭拉著李今禾的手腕，把她拽進堂屋。

堂屋里，父親李大山正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看見李今禾，他“吧嗒吧嗒”**了兩口，煙霧繚繞中，臉色晦暗不明。

“回來了？”他悶聲問。

“嗯。”李今禾應(yīng)了一聲。

“為什么被休？”李大山問。

“生不出孩子。”

堂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真是沒用的東西！”王秀蘭一**坐在凳子上，拍著大腿，“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讓你嫁到城里去，白白讓人看笑話！”

李今禾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上一世，她聽到這些話，會哭，會辯解，會覺得自已是個罪人。但現(xiàn)在，她心里一片平靜。

“現(xiàn)在怎么辦？”王秀蘭看向李大山，“她一個被休的女人，留在家里，咱們老**的臉往哪兒擱？”

李大山沉默了很久，說：“先住下，過些日子，托媒人問問，看誰家不嫌棄...”

“誰會要不生蛋的母雞？”王秀蘭打斷他，語氣尖刻。

李今禾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王秀蘭和李大山都愣住了，不解地看著她。

“爹，娘。”李今禾開口，聲音清晰，“我不嫁人。”

“你說什么？”王秀蘭“噌”地站起來。

“我說，我不嫁人。”李今禾重復(fù)了一遍，“我要留在家里。”

“你瘋了嗎？！”王秀蘭氣得手發(fā)抖，“你一個被休的女人，不嫁人，難道要在娘家待一輩子？我和你爹還要臉呢！”

“我會想辦法。”李今禾說，“要么找份工作，要么自已做點小生意，總之，我不會白吃家里的飯。”

“工作？就你？”王秀蘭像是聽到了*****，“你一個農(nóng)村女人，又沒文化，上哪兒找工作？還做生意，你以為你是誰？”

李今禾不接話，只是看著李大山：“爹，讓我在家住三個月。三個月后，如果我掙不到錢，你們讓我嫁誰，我就嫁誰。”

李大山盯著女兒看了很久。

這個女兒，從小就是他的驕傲，長得漂亮，人也機靈，后來嫁到城里，更是給他長了不少臉。可現(xiàn)在...

“三個月。”李大山終于開口，“就三個月。”

“**！”王秀蘭急了。

“行了！”李大山擺擺手，看向李今禾，“這三個月，你住你以前那屋，但家里的活你得幫著干。三個月后，你要是掙不到錢，就聽***安排。”

“好。”李今禾點頭。

她抱著包袱朝自已以前住的房間走去，那是個靠著柴房的小偏屋，又小又暗。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里一股霉味。土炕上鋪著破草席，窗戶紙破了好幾處，冷風呼呼地往里灌。

李今禾把包袱放在炕上，打開，里面只有兩件換洗衣服，一雙布鞋，還有一個小小的布包。

她打開布包，里面是五塊錢，和一些零零散散的糧票、布票。

這是她全部的家當。

上一世，她就是用這五塊錢，給自已扯了塊紅布，做了身嫁衣，嫁給了那個酗酒的老鰥夫。

這一世...

李今禾把布包仔細收好，塞進炕席底下。

她要好好想想，怎么用這五塊錢，給自已掙出一條活路。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王秀蘭沒好氣的聲音：“出來吃飯！還得讓人請你不成？”

晚飯很簡單，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一碟咸菜疙瘩。

飯桌上氣氛壓抑，誰也沒說話。

李今禾安靜地喝著自已的糊糊，腦子里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現(xiàn)在是1962年，剛剛度過三年困難時期，**稍微松動了些，但物資還是匱乏得厲害。城里人買東西要票，農(nóng)村人更是連吃飽都成問題。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有機會。

她記得，上一世大概就是這個時候，村里開始有人偷偷摸摸地做些小買賣，倒騰些雞蛋、山貨什么的去城里賣。后來**越來越嚴，被抓了好幾個，但現(xiàn)在，還管得不算太死。

也許可以從這里入手。

“我吃完了。”李今禾放下碗，起身，“我去洗碗。”

“等等。”一直沉默的李大山忽然開口，“今禾，你跟城里那個...真就一點情分都沒了？”

李今禾動作頓了一下。

情分？

那個男人，在得知她生不出孩子后，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塊抹布。婆婆更是天天指桑罵槐，最后直接把她趕出家門。

“沒了。”她說。

李大山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夜深了，**村的夜晚格外寂靜，只有偶爾幾聲狗吠。

李今禾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屋頂。

三個月。

她只有三個月的時間。

必須盡快想出辦法，在這個年代，靠自已活出一片天。

想著想著，她忽然想起一個人——

村東頭的陸清。

陸家是外來戶，在村里沒什么根基。陸清那孩子，李今禾有點印象，長得挺好看，但性格孤僻，不太合群。**前年去世了，家里就剩他和他娘，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但李今禾記得，陸清好像會編竹筐，手藝不錯。

也許...

一個念頭在李今禾心里慢慢成形。

窗外，月亮從云層里探出頭，清冷的月光透過破窗戶紙灑進來，落在李今禾臉上。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驚人。

------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