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碾過木板上凝結的鹽粒,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經過那艘焦黑的廢船時,他習慣性地瞥了一眼——船身傾側,龍骨**,像一具擱淺的鯨魚骸骨。有人說那船主被渴望序列的執柄者追殺,逃進港口時已經瘋了,自已放火燒船,坐在火里唱歌,直到燒成焦炭。。在不可見之港,每個人都有一段不愿提起的過去,包括他自已。,一棟歪斜的兩層木樓,招牌上寫著“錨鏈與酒杯”——字跡模糊得像被海水泡了太多年。門口插著兩根焦油火把,大白天也燃著,橘紅色的火苗在霧氣里搖曳,像兩只垂死的眼睛。。、汗臭味和烤魚的焦糊味撲面而來。酒館里人不少——這個時辰出海的已經出海,沒出海的就窩在這里消磨時間。幾張歪斜的木桌旁坐著各式各樣的水手:有裹著油膩皮衣的捕鯨人,有臉上刺滿符文的前教會逃兵,還有幾個看不出來歷的沉默身影,縮在角落陰影里,像霧氣一樣不可捉摸。。,酒館老板兼唯一酒保——一個胖得像海豹的光頭男人——正用一塊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著同樣看不出原色的酒杯。看見埃德蒙,他連眼皮都沒抬,甕聲甕氣地說:“老位置?”
埃德蒙點點頭。
他從來不點酒。老板知道他要什么。
他在吧臺最靠里的位置坐下,背靠墻,面朝門。這是五年里養成的習慣——不可見之港雖然號稱“避難所”,但從不是安全的地方。任何推門進來的人都可能是沖你來的,任何看似無意的眼神都可能藏著殺意。
胖老板推過來一只缺口的陶杯,杯里盛著渾濁的液體,散發著刺鼻的劣質朗姆酒味。
埃德蒙掏出一枚銹跡斑斑的銅幣,推過去。這是他幫約根修船賺的,三天的工錢換一杯能醉倒的酒。
他端起杯子,沒急著喝,只是盯著杯里渾濁的液體,看著那些細小的雜質緩慢旋轉。透過酒水的倒影,他看見自已模糊的臉——深褐色卷發亂糟糟地扎著,左臉頰從眉骨到下頜橫著一道長疤,那是五年前被船板碎片劃開的,當時深可見骨,如今只剩下猙獰的凸起。
三十出頭的人,看起來像四十五。
他仰頭,一口灌下半杯。
劣酒辛辣的味道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像吞下一團火。他等著那股灼燒感升騰到腦子里,等著它把那些畫面暫時沖淡——
“喲,看看這是誰!”
一個尖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埃德蒙沒抬頭,繼續喝剩下的半杯。
“不沉者!咱們港口的吉祥物!”
腳步聲靠近,三個人影圍了上來。領頭的是個干瘦的水手,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像一具裹著人皮的骷髏。他穿著一件明顯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華麗外套,領口繡著褪色的金線,袖口卻磨得破爛不堪。
埃德蒙認識他。外號“禿鷲”,風暴海某支捕鯨隊的三副,據說因為私吞貨物被趕出船隊,逃到不可見之港混日子。嘴賤,欺軟怕硬,最喜歡找那些不敢還手的人尋開心。
“怎么,大清早的就喝上了?”禿鷲湊過來,故意把臉伸到埃德蒙面前,“讓我聞聞——嘖嘖,還是最便宜的那種。堂堂‘不沉者’,就喝這個?”
他身后的兩個水手哄笑。一個滿臉痘疤的年輕人跟著起哄:“船長,人家是不沉者嘛,喝海水就能活,哪需要好酒?”
“對對對!”另一個缺了半只耳朵的連忙接話,“人家可是被古神‘眷顧’的,說不定喝海水還能品出規則痕跡呢!是吧,不沉者?”
笑聲更大了。酒館里其他人有的抬頭看熱鬧,有的皺皺眉繼續喝自已的,更多的則是視若無睹——這種事在不可見之港太常見了,誰也不愿多管閑事。
埃德蒙依舊沒抬頭,把最后一口酒倒進嘴里。酒液滑過喉嚨,他放下杯子,站起身來。
禿鷲下意識退了一步,隨即意識到這個動作露了怯,臉上閃過一絲惱怒,又逼上前一步。
“走什么?老子話還沒說完呢!”他伸手去抓埃德蒙的肩膀,“聽說你是‘淵喉’選中的?那古神是不是特喜歡你這種廢物?它怎么沒把你一塊兒吞了?留著你在世上礙眼——”
話音未落,他的手腕被攥住了。
埃德蒙的手,像鐵鉗一樣扣在他腕骨上。
禿鷲愣住了,低頭看看自已的手腕,又抬頭看看埃德蒙的臉。那張布滿疤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正是這種平靜,讓禿鷲后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手。”埃德蒙說。聲音沙啞,像許久沒開口說話。
禿鷲想抽回手,抽不動。
“放、放開!”他色厲內荏地叫起來,“你知道我是誰嗎?老子是風暴海捕鯨隊的人!你敢動我,我兄弟不會放過你——”
埃德蒙看著他,三秒。
然后他松開了手。
禿鷲踉蹌后退,撞在身后的桌子上,差點摔倒。他捂著手腕,臉色漲紅,想發作又不敢,只能惡狠狠地瞪著埃德蒙:“你、你給我等著!”
他帶著兩個跟班灰溜溜地跑向酒館另一頭,臨走還不忘丟下一句:“廢物!活該你一輩子當吉祥物!”
埃德蒙重新坐下,盯著空酒杯。
剛才那一瞬間,他差點動手。
不是因為憤怒——憤怒他早就麻木了。是因為禿鷲提到“淵喉”時,口袋里那枚硬幣突然燙了一下,像某種警示,又像某種召喚。那種突如其來的熱度讓他分了神,否則他不會出手。
他伸手進口袋,指尖觸碰硬幣。冰涼的,沒有剛才的異樣。
“晦氣。”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埃德蒙轉頭,看見一個獨眼老人不知什么時候坐到了他旁邊的位置。老人右眼蒙著臟兮兮的黑色眼罩,左眼渾濁卻透著**,滿臉花白的胡茬像碼頭上的藤壺一樣雜亂。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皮衣,露出的左手腕上纏著幾圈磨損的皮繩,皮繩末端吊著一枚生銹的船釘。
是約根。
“那小子叫禿鷲,”約根朝剛才那三人離開的方向努努嘴,“上個月偷了漁網的魚,被我拿船槳抽過。記吃不記打的東西。”
他朝吧臺里的胖老板揚揚手:“老規矩。”
胖老板點點頭,片刻后推過來一只比埃德蒙那只大一圈的陶杯,杯里盛著深褐色的液體,散發著一股藥材和酒混合的氣味。
約根端起杯子,朝埃德蒙示意:“嘗嘗?我自已泡的,加了點深海藻,治風濕。”
埃德蒙搖搖頭。
約根也不在意,自顧自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要我說,你跟那種貨色計較什么?嘴長在他臉上,讓他說去。你越搭理他,他越來勁。這種人我見多了——在海上一慫得跟鵪鶉似的,到了岸上就想充大爺,靠欺負比自已更慘的找存在感。”
埃德蒙沉默片刻,開口:“我沒想搭理他。”
“那就是你那張臉惹的禍。”約根指了指他的左臉頰,“這條疤太招眼。加**那‘不沉者’的名號,不找你找誰?”
他說著,渾濁的左眼在埃德蒙臉上轉了一圈,又道:“再說了,你真要動手,那仨加一塊兒也不夠你打的。我觀察你有些日子了,你雖然廢,但不是真廢。”
埃德蒙看向他。
約根咧嘴笑,露出缺了一顆的牙:“別這么看我。我這雙眼睛雖然只剩一只,看人還是準的。你身上有血腥味,不是殺魚那種,是殺過人的那種。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你身上有規則殘留。你被古神碰過。”
埃德蒙瞳孔微縮。
“別緊張,”約根擺擺手,“這港口里誰沒被古神碰過?沒被碰過的來這兒干嘛?住海邊別墅不好嗎?”他又喝了一大口酒,“我只是好奇,碰你的是哪一位?”
埃德蒙沒有回答。
約根也不追問,自顧自繼續說:“我猜是淵喉。只有淵喉的錨定規則才會留下‘不沉’這種詛咒。淹不死,但也死不了,只能在海上漂著。我猜得對不對?”
埃德蒙沉默良久,終于開口:“你怎么知道?”
“猜的。”約根笑了,“不過你承認了就好。”
他放下杯子,那只獨眼盯著埃德蒙,眼神突然變得認真起來:“年輕人,我給你一句忠告——離那些往上爬的路遠一點。不管你是被誰碰過的,不管你有什么天賦,都別動那個心思。我見過太多爬上去的人,最后都忘了自已是誰。”
埃德蒙心頭一動。這話約根不是第一次說了。
“你見過多少?”他問。
約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望著里面褐色的液體,沉默了好一會兒。酒館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離他們很遠,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某個醉漢含糊不清的哼唱。
“比我愿意記住的還多。”他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更粗啞,“我年輕時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覺得自已是被選中的那個,覺得我能爬到頂端,看看真相是什么。結果呢?”
他用拇指點了點自已蒙著眼罩的右眼:“這只眼睛,就是在六境溯源的時候丟的。你以為是被規則反噬?不,是我自已摳出來的。”
埃德蒙皺起眉頭。
“我看見了一些東西,”約根的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一些不該看的東西。我以為自已是在往上爬,其實只是在一條早就鋪好的路上走。路的盡頭是什么?是養料。我們都是養料,是給那些東西準備的——”
他說到這兒,突然停住,猛灌了一大口酒,然后狠狠拍了拍自已的臉,像要把什么東西拍散。
“扯遠了。”他恢復了之前那種懶散的語氣,“總之,聽我的,別往上爬。就在這兒待著,幫我修修船,搬搬貨,偶爾出海捕個魚,過完這輩子拉倒。‘不沉’怎么了?不沉也有不沉的好處,至少淹不死,對吧?”
他站起身,拍拍埃德蒙的肩膀:“走吧,跟我回雜物間,我那還有半鍋熱湯。你這樣子需要吃點熱乎的,別整天灌這破玩意兒,喝壞了胃誰幫我干活?”
埃德蒙看著面前空了的酒杯,沉默幾秒,站起身來。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酒館。霧氣依舊彌漫,海風帶著更重的腥味撲面而來。約根走在前頭,那只跛了的右腿在木板上拖出有節奏的摩擦聲。
“約根。”埃德蒙突然開口。
約根沒回頭:“嗯?”
“你剛才說,路的盡頭是養料。養料是什么?”
約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往前走。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才從前面的霧氣里傳來:“等你真正看見的那天,你會寧愿自已從來沒看見過。”
埃德蒙沒有再問。
兩人沉默著穿過碼頭,朝那間堆滿雜物的破舊木屋走去。霧氣在他們身后緩緩合攏,吞沒了酒館傳來的最后一絲嘈雜。
遠處,海浪依舊拍打著棧橋。
而埃德蒙口袋里那枚硬幣,在約根說到“養料”兩個字時,又微微燙了一下。
這一次,他感覺到了。
精彩片段
《不沉者》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無糖雙皮奶”的原創精品作,埃德蒙湯姆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埃德蒙知道自已又要醒了。、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海水,一如五年前那個夜晚。它從口鼻涌入,灌滿肺部,撐得肋骨咔咔作響——然后,就在意識即將沉入永恒的黑暗時,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猛地托起,像一只看不見的手,把他從深淵邊緣拽回。。,裂縫里滲著陳年的霉味。破爛的窗簾擋不住碼頭清晨的灰白光,遠處傳來海浪拍打棧橋的單調聲響。。,不是夢。是記憶。,躺在硬邦邦的床鋪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肺里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