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霜回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楚淵的耳膜上。“……當年那女人,叫林晚秋是吧?不過是個外來孤女,仗著有幾分姿色和那罕見的‘冰魄魂晶’,勾搭上了大哥。”楚雄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家族本打算好言相勸,讓她自愿將魂晶獻給霄兒——霄兒那時剛滿三歲,測出有‘玄冰狼’的伴生魂獸潛質,若得冰魄魂晶滋養,前途不可限量!可她呢?冥頑不靈!說什么魂晶已與腹中胎兒共鳴,剝離會傷及孩子根本……呵,一個還沒出生的庶子,也配與家族未來相比?”,鐵銹般的腥味在口腔彌漫。他嘗不到痛,只有冰冷的、幾乎要凍結靈魂的恨意。“所以……長老會便決議了?”那心腹的聲音壓得更低。“決議?那是必然。”楚雄冷哼,“家族利益高于一切。趁她臨盆前魂力最不穩定時,以‘安胎祈福’為名,將她騙至家族禁地,綁上了‘祭魂臺’。獻祭給萬魂窟的兇魂殘念,借那股狂暴的魂力沖擊,強行將‘冰魄魂晶’從她靈臺中剝離出來……過程嘛,自然不那么好看。那女人倒也硬氣,魂飛魄散前,竟還用最后一絲魂力護住了腹中胎兒,否則這孽種當時就該跟著一起去了。難怪……楚淵少爺的魂晶會是那般模樣。”心腹恍然,“殘缺灰暗,原來是母體魂晶被強行剝離時留下的反噬創傷,烙印在了胎兒未成形的魂晶上。廢魂罷了。”楚雄語氣漠然,仿佛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器具,“霄兒得了那枚冰魄魂晶,融合得極好,如今已是戰將級巔峰的‘玄冰狼王’,青陽城年輕一輩無人能出其右。這才是物盡其用。至于那孽種和他妹妹……早些清理干凈,也算了卻一樁舊事。記住,萬魂窟第七層,上古‘噬魂獸’的殘念最為活躍,一個廢魂掉進去,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是,二爺。屬下明白。”
腳步聲響起,朝著祠堂門口而來。
楚淵猛地驚醒,殘存的理智壓過了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殺意。他像一抹真正的影子,貼著墻根,悄無聲息地滑入更深的黑暗,借著庭院中嶙峋假山的掩護,屏住呼吸。
楚雄和一名黑衣中年男子走了出來,站在廊下。月光照亮了楚雄那張與父親有三分相似、卻更顯陰鷙的臉,以及那中年男子腰間懸掛的、代表楚家內衛統領的銅牌。
“三天后,家族會組織年輕子弟前往萬魂窟外圍‘歷練’。”楚雄淡淡道,“安排一下,讓那孽種‘意外’脫離隊伍,墜入第七層的裂縫。做得干凈些。”
“二爺放心。”
兩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方才各自離去。庭院重歸寂靜,只有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楚淵依舊一動不動,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直到那兩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方,直到確認再無人跡。他這才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從陰影中撐起身體。
嘴唇已被咬破,鮮血順著下頜滴落,在衣襟上洇開暗色的斑點。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他低頭,看見指甲不知何時已深深摳進肉里,留下四個彎月形的血痕。
不疼。
比起心里那片被徹底撕裂、又被寒冰封凍的荒蕪,這點皮肉之苦算什么?
母親……林晚秋。
記憶中只有一幅模糊的、溫柔的畫像,父親醉酒后偶爾提及的只言片語,以及下人們私下議論時,那種混合著惋惜與隱秘不屑的語氣。他一直以為母親是生他時難產而死,為此背負了十五年的愧疚——仿佛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種原罪。
原來不是。
原來他的出生,是母親用魂飛魄散換來的。原來他茍活的十五年,是母親最后魂力庇護的殘渣。原來他承受的所有“廢魂”屈辱、所有冷眼嘲笑、所有被克扣的用度、所有暗地里的拳腳……根源在這里。
楚家。
二叔楚雄。
堂兄楚霄。
還有那些默許了這一切的,所謂的家族長老。
冰冷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燒,燒盡了最后一絲迷茫和軟弱。楚淵抬手,用力擦去唇邊的血,動作機械而用力。他抬起頭,望向祠堂那森嚴的匾額,月光下,“楚氏宗祠”四個鎏金大字泛著冰冷的光澤。
這里供奉的,不是祖先的英靈,是吃人的規矩,是蘸著至親鮮血的饅頭。
他轉身,朝著家族最偏僻的西北角走去。腳步起初有些虛浮,但越來越穩,越來越快。夜風灌進他單薄的衣衫,卻吹不散周身那股越來越凝實的寒意。
繞過荒廢的花園,穿過堆放雜物的回廊,最盡頭是一排低矮破舊的瓦房。這里曾是下人住所,如今,是他和妹妹楚靈兒的“家”。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劣質燈油的煙氣撲面而來。屋內狹小,一桌兩凳,一張用木板拼湊的床鋪上,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楚靈兒睡著了。瘦小的身子裹在打滿補丁的薄被里,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夢里也不安穩。白天在演武場上,她張開雙臂擋在他身前,對著所有嘲笑他人尖聲喊“哥哥不是廢物”時的倔強和勇敢,此刻在睡夢中褪去,只剩下屬于十歲孩童的脆弱。
楚淵站在床邊,沉默地看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楚靈兒偷偷把半個硬邦邦的饅頭塞進他手里,自已咽著口水說“靈兒吃過了”。想起她因為替他爭辯,被族學里的孩子推倒在地,膝蓋磕破流血,卻對他笑著說“不疼”。想起她無數次在深夜驚醒,抓住他的衣袖,小聲問“哥哥,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會的。
楚淵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妹妹額前汗濕的碎發。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與他眼中翻涌的冰冷風暴截然相反。
他必須活下去。
不僅僅是為母親討回血債,不僅僅是為了洗刷“廢魂”的恥辱。
更是為了眼前這個,把他當作全世界來依賴和守護的妹妹。
楚雄的話在耳邊回響:“三天后……萬魂窟……”
那不是意外,是處心積慮的**。以他現在的處境,根本無力反抗家族的安排。拒絕?只會被強行押送。逃跑?帶著靈兒,能逃出青陽城幾步?楚家的眼線遍布全城。
絕路。
但楚淵的眼底,卻燃起兩點幽暗的火星。
萬魂窟……絕地。十死無生。尤其是第七層,據說從未有活人走出來過。
可若留在楚家,同樣是死路一條,而且會死得悄無聲息,連累靈兒。
絕地,或許藏著一線生機。至少,那里不在楚家的掌控之下。至少,墜入其中,在所有人眼中,他楚淵就已經是個死人。一個“死人”,有時比活人更方便做事。
一個瘋狂而冰冷的計劃,在他腦海中逐漸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他需要準備。至少,要讓靈兒在他“意外”之后,有一段相對安全的時間。
楚淵走到屋內唯一的破木柜前,從最底層摸出一個粗布小包。里面是他這些年偷偷攢下的全部家當:十七枚磨損嚴重的銅幣,一塊母親留下的、觸手溫潤的殘缺玉佩(以前他只當是念想),還有一本字跡稚嫩的薄冊——是靈兒識字后,偷偷記下的,關于哥哥被克扣月例、被欺辱的日期和經過。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月光從破窗欞漏進來,恰好照在玉佩殘缺的邊緣。恍惚間,眉心靈臺處那道灰色的疤痕,傳來一絲極其微弱、近乎錯覺的冰涼悸動。
楚淵握緊了玉佩,粗糙的棱角硌著掌心。
三天。
他只有三天時間。
窗外,濃云不知何時遮蔽了月色,遠處天際隱隱傳來沉悶的雷聲。一場夜雨,即將來臨。
而少年眼中醞釀的風暴,比這夜空更加深沉,更加酷烈。復仇的種子已在血淚中埋下,只待破土而出,便要以燎原之勢,焚盡一切不公與虛偽。
他輕輕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即將出鞘的、染血的刀。守著熟睡的妹妹,守著他僅存的溫暖,直到雷聲漸近,雨點噼啪敲打在瓦片上。
黑暗中,他無聲地啟唇,吐出兩個浸透寒氣的字眼: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