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霜回
,指尖最后摩挲了一下那塊溫潤的殘缺玉佩。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眉心的疤痕似乎也跟著微微一顫。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吹熄油燈。,“砰!”,門板撞在墻上,發出不堪重負的**?;椟S的燈光下,三名身著楚家黑底紅紋護衛服飾的壯漢魚貫而入,為首一人面容冷硬,腰間佩刀。,嚇得瑟縮了一下,緊緊抓住哥哥的衣袖。“楚淵?!弊o衛隊長聲音平板,不帶任何情緒,“奉長老會決議,即刻押送你前往萬魂窟祖地,看守門戶,以贖廢魂瀆祖之罪?!?。太快了。不是三天后,而是現在。,將妹妹擋在身后,目光掃過三人:“長老會決議?我犯了何罪,需要連夜發配?”
“廢魂之身,滯留祖宅,本就是玷污門楣?!弊o衛隊長面無表情,“族中念在你父親昔日微功,留你兄妹至今已是仁慈。如今萬魂窟祖地門戶需人看守,正是你戴罪立功的機會。即刻動身,不得延誤。”
楚靈兒的小臉瞬間煞白,她猛地從床上跳下來,張開瘦弱的雙臂擋在楚淵面前,聲音帶著哭腔:“不行!你們不能帶走哥哥!他什么都沒做錯!”
“靈兒,退下。”楚淵按住妹妹顫抖的肩膀,聲音異常平靜。他看向護衛隊長,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深得像兩口古井,“我需要一點時間,和妹妹說幾句話。”
護衛隊長皺了皺眉,似乎想拒絕,但目光落在楚淵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臉上,又瞥了一眼那個嚇壞了的小女孩,最終哼了一聲:“半盞茶。我們在外面等。”
三名護衛退到門外,卻沒有走遠,隱隱堵住了所有去路。
破屋內,油燈的火苗跳動。
楚靈兒死死抓住楚淵的手,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哥,你別去……萬魂窟,那里是絕地,去了就回不來了……我去求大伯,我去跪祠堂……”
“靈兒,聽我說?!背Y蹲下身,雙手握住妹妹冰涼的小手,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看著我?!?br>
楚靈兒抬起淚眼模糊的臉。
“第一,不要去找任何人求情。從今天起,楚家沒有一個人值得你跪?!背Y的眼神銳利如刀,“第二,留在屋里,哪里都別去。如果……如果有人問起我,就說我罪有應得,你恨我連累了你。記住了嗎?”
“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楚淵從懷里掏出那個粗布小包,迅速塞進楚靈兒懷中,用破舊的被褥一角蓋住,“收好。里面的銅錢,省著用。那塊玉佩,是娘留下的,貼身戴著,不要給任何人看見。這本手札……”他頓了頓,那是母親留下的唯一文字,記錄了一些零散的草藥知識和魂獸習性,“藏好,或許有用。”
“哥,你要做什么?你是不是……”楚靈兒似乎意識到了什么,驚恐地睜大眼睛。
楚淵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動作很輕?!暗任??!彼每谛蜔o聲地說,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后,他站起身,不再看妹妹瞬間崩潰的表情,轉身走向門口。
門外,夜色濃重。楚雄不知何時也到了,站在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負手而立。月光勾勒出他半明半暗的臉,他望著楚淵,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虛偽的惋惜:“淵兒,莫怪家族無情。你魂晶殘缺,留在族中也是*跎歲月。萬魂窟雖險,卻也是我楚家祖地,守護門戶,未嘗不是一條出路。好好思過,或許……將來還有回來的機會?!?br>
楚淵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迎上楚雄。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哀求,甚至沒有恨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反應讓楚雄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又被更深的冷意覆蓋。他揮了揮手。
兩名護衛上前,一左一右夾住楚淵。沒有鐐銬,但手臂上傳來的力道,足以讓任何反抗的念頭熄滅。
楚淵沒有反抗。他甚至配合地邁開了步子。
走出破敗小院的那一刻,他聽到身后傳來楚靈兒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隨即被仆婦嚴厲的呵斥和拖拽聲蓋過。他沒有回頭。
青陽城的街道在深夜空曠寂靜,只有幾盞孤零零的氣死風燈在檐下搖晃。馬蹄聲和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回蕩,格外清晰。
押送他的除了那三名護衛,還有另外兩名騎著低階魂獸“黑鬃馬”的家族執事。一行人沉默地穿過沉睡的城區,走向城外東北方向。
出了城門,荒野的氣息撲面而來。遠處,連綿的黑色山影如同匍匐的巨獸,其中一道巨大的、仿佛被天斧劈開的裂谷輪廓,在稀薄的月光下隱約可見。那就是萬魂窟的方向,即使相隔數十里,也能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
“真是晦氣,大半夜的跑這趟差事?!币幻T**執事打了個哈欠,抱怨道。
“少說兩句,趕緊送過去完事。”另一人低聲道,目光警惕地掃過周圍黑暗的叢林。
“怕什么?這地方,晚上除了那些不干凈的東西,連只兔子都沒有。”先開口的執事不以為然,或許是覺得氣氛太沉悶,又或許是根本不在意楚淵這個將死之人聽到什么,他扭頭對護衛隊長道,“頭兒,你說長老會這次怎么這么急?往常發配罪奴去守窟,不都是白天嗎?”
護衛隊長沉默了一下,淡淡道:“上頭的決議,我們照做就是?!?br>
“也是?!蹦菆淌逻七谱欤挚聪虺Y被夾在中間、沉默前行的背影,語氣里帶上了幾分毫不掩飾的憐憫和輕蔑,“小子,看你年紀輕輕,倒是挺鎮定。知道要去的是什么地方嗎?”
楚淵依舊沉默。
“嘿,還是個悶葫蘆?!眻淌锣托σ宦?,“告訴你吧,萬魂窟,那可不是什么祖地門戶,那是魂獸的墳場,進去了就別想出來。外圍還好點,只有些游蕩的低級殘魂和毒蟲瘴氣,越往里走越邪乎。聽說第七層往下,還有上古大戰時隕落的兇獸殘魂不散,別說你一個廢魂,就是戰將級的御獸師掉進去,也是十死無生?!?br>
“老趙,你話太多了?!弊o衛隊長皺眉。
“怕啥,反正他也活不過今晚。”被稱作老趙的執事滿不在乎,“小子,看你可憐,給你提個醒。到了入口,自已往里走,別磨蹭。要是讓我們‘請’你進去,那滋味可不好受?!?br>
楚淵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又繼續向前。
這些話,印證了他最壞的猜測。所謂的“發配看守”,根本就是直接送入絕地深處,連在外圍茍延殘喘的機會都不給。楚雄連三天都等不及,要徹底斷絕他任何一絲可能的生機。
也好。
他垂下眼簾,掩住眸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近乎瘋狂的幽光。
距離那道如同大地傷疤般的裂谷越來越近。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腐殖質和某種奇異腥甜的氣味。風也變得古怪,時而靜止,時而從裂谷方向吹來,帶著刺骨的陰冷和細微的、仿佛無數生靈嗚咽的聲響。
終于,他們停在了一道巨大的、傾斜向下的裂縫邊緣。
這里就是萬魂窟的入口之一。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濃重的灰白色毒瘴如同活物,在洞口翻滾涌動。罡風從深淵底部倒卷上來,發出鬼哭般的尖嘯,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皮膚如被刀割。裂縫邊緣的巖石呈現一種不祥的暗紅色,仿佛被鮮血浸染后又經年風化。
僅僅站在邊緣,那股吞噬一切的死亡氣息,就足以讓普通人雙腿發軟。
“到了?!弊o衛隊長聲音干澀,似乎也不愿在此地多待。他示意兩名護衛松開楚淵。
楚淵活動了一下被攥得發麻的手臂,走到裂縫邊緣,低頭望向那無盡的黑暗。罡風卷起他額前的黑發,露出眉心那道灰色的疤痕。疤痕在如此近的死亡氣息刺激下,傳來一陣陣微弱卻清晰的刺痛和冰涼。
“楚淵,奉長老會令,罰你入萬魂窟祖地,看守門戶,靜思已過。望你好自為之?!弊o衛隊長例行公事般說完,便后退了一步。
老趙騎在馬上,咧嘴露出一個森冷的笑:“小子,是自已跳,還是我們幫你?”
楚淵緩緩轉過身,目光最后一次掃過這些楚家的爪牙,掃過遠處青陽城模糊的輪廓,掃過妹妹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向后一步,墜入黑暗。
下墜的瞬間,耳邊最后響起的,是老趙那充滿譏諷的冰冷笑聲:“廢魂就是廢魂,連掙扎一下都不會……”
罡風瞬間變得狂暴,撕扯著他的身體。濃稠的毒瘴涌入口鼻,帶來灼燒般的刺痛和眩暈。黑暗如同實質,將他徹底吞沒。唯有眉心的刺痛和懷中那殘缺玉佩傳來的、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冰涼,成為這無盡墜落中,唯一清晰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