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弦與“徵”弦之間，滲出的血珠沿著絲弦紋理爬行，在燭火下亮成一顆移動的朱砂痣。滿堂賓客無人出聲，只有李老爺茶盅裂縫滲出的茶水，一滴、一滴，敲在紫檀案幾上，竟與心跳同頻。。琵琶向后傾倒，被眼疾手快的小廝扶住。她看著自已右手小指——指甲斷口參差，露出下面**的甲床，血正從邊緣慢悠悠滲出，不多，但足夠在指尖積成一彎小小的月牙。“好！”李老爺忽然拍案，這次拍的是裂開的茶盅。瓷片四濺，一塊碎片擦過晚音腳背，劃開粗布，留下淺淺白痕。“十年來頭一回！真有人在琵琶弦上彈出刀兵氣！”，錦袍下擺掃過滿地狼藉，徑直走到晚音面前。這位富商身材高大，投下的影子完全罩住晚音。他身上有上等沉水香的味道，混著酒氣，形成一種奇異的壓迫感。晚音垂著眼，視線落在他腰間那塊羊脂玉佩上——前世，這塊玉曾作為賞賜掛在她頸間三年，直到李老爺厭棄她那被劉三刀馴化的、只剩媚音的琵琶。“你叫什么名字？”李老爺問。“晚音。”她答得簡單，沒有加“奴婢”，也沒有用敬語。，連滾帶爬湊過來：“李老爺，這丫頭不懂規矩，臟了您的耳朵——”
“規矩？”李老爺打斷他，忽然伸手握住晚音的手腕。他的手很熱，掌心有常年撥弄算盤磨出的薄繭。“能把禁曲彈出肅殺，把鐵銹彈出金鳴的人，本身就是規矩。”

他翻轉晚音的手，仔細看她指尖。那雙手實在算不上好看：關節粗大，皮膚皸裂，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油污的暗**。但指腹的繭分布得很奇特——不似尋常樂師集中在指尖，而是從指尖到第一關節均勻分布，像是長期握著什么粗糙的圓柱體。

“你平日用什么練琴？”李老爺忽然問。

晚音沉默片刻：“柴火。”

滿堂響起壓抑的吸氣聲。

“柴火。”李老爺重復，忽然大笑，“好！明日午時，到我府上。你的琵琶我買了，你的人，我也買了。”

他解下腰間玉佩，卻不是遞給晚音，而是扔給劉三刀。“定金。明日帶**契來換尾款。”

劉三刀手忙腳亂接住玉佩，臉上表情扭曲——那是狂喜與恐懼的混合物。他當然想要錢，可晚音今天的表現像一把刀，把他十年馴養的心血捅了個對穿。

晚音卻在這時開口：“李老爺，奴婢的**契不在坊主手中。”

靜。

死一樣的寂靜。

劉三刀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幾乎裂開：“**胡說什么！你的**契就在——”

“三年前臘月初七，”晚音的聲音很平靜，像在敘述別人的事，“坊主醉酒，將包括奴婢在內的一疊**契抵押給城西當鋪，換五十兩銀子賭錢。三日期滿未贖，契約已歸當鋪所有。”

她轉向劉三刀，終于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坊主忘了？那夜您輸光了回來，還說奴婢們連五十兩都不值。”

劉三刀的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他想起來了。三年前那個雪夜，他確實干過這蠢事。后來當鋪老板是他遠親，答應寬限，他便把這事拋在腦后。再后來……再后來好像真沒去贖？

“你、你怎么知道……”他聲音發顫。

“奴婢那日去當鋪送洗好的衣裳，”晚音說，“正巧聽見掌柜與人說笑，說‘劉三刀連自已養的雀兒都押了，真真是窮瘋了’。”

李老爺的眉毛挑了起來。這不是驚訝，是興味。他看看晚音，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劉三刀，忽然撫掌：“妙！妙極！這么說，你現在是自由身？”

“契約在當鋪，奴婢不敢妄稱自由。”晚音福了福身，“但至少，奴婢不是任何人的私產。”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得劉三刀踉蹌后退。樂坊里其他樂師、歌女都低下頭，有些人的肩膀在輕輕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壓抑的笑意。

李老爺盯著晚音看了很久。燭火在她臉上跳躍，那張臉很瘦，顴骨突出，皮膚粗糙，唯獨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燒不盡的余燼。

“明日午時，”他最終說，“帶著當票來我府上。我替你贖身。”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瞥了眼地上的刀。“這刀不錯，銹得很有味道。劉坊主，開個價？”

劉三刀已經說不出話，只機械地點頭。

晚音卻忽然說：“李老爺若要買刀，不妨連刀鞘一起。刀鞘里的哭聲，比刀鋒更有意思。”

李老爺深深看她一眼，大笑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