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騙我”四個字，嘴角卻扯出一個苦笑。，二十一歲就這么難糊弄。，呆呆地看著手機，不知道該怎么回。說真話？告訴他這二十五年你混得稀爛，被人坑過騙過，也坑過騙過別人，現在一個人窩在出租屋里過年？還是繼續騙他，說挺好的，有房有車有老婆孩子？。“你一個人？是啊。我剛吃完泡面，躺床上沒事干。你怎么不回家過年呢？”
“你不也沒回家么？”

是啊。

自已不也是一個人沒臉回家過年嗎？

老馬放下手機。樓下零星有幾聲鞭炮響，這個城市恢復燃放煙花爆竹才三年，大家像是要把前幾年沒放的都補回來。但那些熱鬧是別人的，跟他沒什么關系。

他今年四十六了。

過年不回家，已經好幾年了。一開始是借口工作忙，后來是借口路費貴，再后來，連借口都懶得找了。家里打電話來，他就說“挺好的忙明年一定回”。父母從催促到沉默，從沉默到習慣。去年父親在電話里說：“你不回來也好，回來也是一個人，看著別人家熱熱鬧鬧的，心里更難受。”

他當時想說“爸，我不難受”，但話到嘴邊，沒說出口。

因為那是假話。

他難受。

他難受的不是一個人過年，是他把自已活成了這樣。沒混出名堂，沒攢下錢，沒娶上媳婦，沒給父母長過臉。每年春運，看著別**包小包往家趕，他就想，我回去干什么呢？讓爸媽看看他們兒子混成什么樣了？讓親戚們問問“有對象了嗎買房了嗎現在做什么工作”？

他答不上來。

所以他不回去。

躲著，就完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明年一定回去。”小馬發來一條，“今年沒掙著錢，沒臉回去。明年肯定掙夠了，風風光光回去。”

老馬看著這行字，想笑，又感到鼻子一陣酸澀。

二十一歲的自已，還在想著“掙夠了錢就回去”。他不知道，有些東西是掙不夠的。錢掙夠了，面子沒掙夠。面子掙夠了，時間沒掙夠。時間掙夠了，還會出現其他不夠的事情。

等到什么都掙夠了，回家的路就更遙遠了。

老馬沒回這條。

他不知道怎么告訴二十一歲的自已：你以后也會像我一樣，不是沒錢回家，是不敢回家

窗外忽然響起一陣密集的鞭炮聲。老馬抬起頭，看見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金**的，像一把碎金子灑在天上。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紅的、綠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樓下的空地上，幾個小孩舉著煙花棒跑來跑去，火星子灑了一地。有個小女孩仰著頭看天，煙花的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的，笑得特別開心。

老馬看了很久。

那些煙花真好看。炸開的時候那么亮，那么響，好像要把整個夜空都點燃。但也就是幾秒鐘的事。炸完了就沒了，連煙都散得干干凈凈。

像很多事。

“老馬你感覺自已孤獨嗎。”

他孤獨嗎？

有時候是。

比如現在。大年初一的晚上，外面萬家燈火，他一個人坐在這間出租屋里。電視開著，但沒看。手機有消息，但都是垃圾短信。

但有時候也不是。

比如去年夏天，他幫隔壁老李修車，老李非要請他喝酒。兩個人坐在樓道口，就著一碟花生米，喝到半夜。老李說：“老馬，你這人不錯。”他說：“你也不賴。”

比如前年冬天，他在醫院輸液，護士姑娘多看了他兩眼，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她還是給他拿了個熱水袋，塞在他手底下。熱水袋是粉紅色的，上面印著一只小熊。

比如每天早上，他睜開眼睛的時候——

“你以后會養一只貓。”

老馬忽然打字過去。

他不知道為什么要說這個。也許是因為不想回答孤獨不孤獨的問題。也許是因為他剛好低頭，看見了腳邊那團毛茸茸的東西。

八萬正蜷在他拖鞋上，睡得正香。

“真的假的？”小馬秒回，“我從小就想養貓，你也知道老爸不讓。”

“真的。”

“什么顏色的？”

“黑白灰。正八字臉，藍寶石一樣的眼睛。”

“好聽嗎？”

“什么？”

“好養嗎？我是說，好養嗎？”

老馬低頭看著八萬。它翻了個身，露出軟乎乎的肚皮，四條腿蜷在胸前，睡得毫無防備。

“好養。給口吃的就行。”

“那它叫什么？”

“八萬。”

老**思緒被帶回10年前

三十五歲的他，從麻將館出來，天已經黑了。路過一個垃圾桶的時候，聽見有東西在叫。他以為是老鼠，沒理。走兩步，又叫。他回頭一看，垃圾桶旁邊蹲著一團臟兮兮的東西。

是一只貓。

小得可憐，瘦得皮包骨頭，但一雙大眼睛閃爍而明亮。不知道是被誰扔在那兒的，也不知道在那兒蹲了多久。它看見他回頭，又叫了一聲，聲音細得像蚊子。

他本來想走。

他從來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自已都顧不過來，還管貓？

但那只貓又叫了一聲。

他蹲下來，看了看它。它臟得看不出顏色，渾身發抖。他伸手**一下，它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蹭了一步，最后蹭到他手心里，不動了。

他把那只貓帶回了家。

洗澡，驅蟲，喂奶。折騰了大半夜，第二天睡到中午才醒。醒來的時候，那只貓趴在他枕頭邊上，正盯著他看。眼睛睜大大的，藍汪汪的，亮得讓人心醉。他這才看清楚它臉上的花紋——從腦門向兩邊分開，正好是一個規規整整的八字。

他給它起名叫八萬。

因為旁邊是麻將館，因為它臉上有個八字，因為那天他最后一把杠上開花，胡的就是八萬，可惜沒賭錢，就圖一樂。

他想，也許這只貓能給他帶來點好運氣。

一留就是十年。

從三十五歲到四十六歲。從他還能熬夜到現在一轉頭脖子就咔咔作響。從他還住在城中村到現在搬進了這間出租屋。

八萬一直在。

老馬低頭看著腳邊的貓。它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正仰著頭看他。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它瞇起眼睛，把頭往他手心里蹭。

去年冬天，它差點沒了。10歲的貓也算老貓了，容易生病，那天它叫了一夜。老馬抱著它，一夜沒睡。第二天早上，跑遍了全城的寵物醫院。輸液，**，喂藥。花了三千多，那是他大半個月的工資。

八萬活過來了

現在它還是那么胖，還是那么懶，還是喜歡趴在他腿上呼嚕呼嚕。老馬每天回家，開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它蹲在門口等他。有時候回家晚了，八萬就蹲在窗臺上，盯著樓下的路。他走到樓下，一抬頭，就能看見窗口那個小小的黑影。

它是他不一樣的家人。

老馬打字說“以后你們會相遇的”：

對面發來三個笑臉。

老馬看著這個笑臉，忽然很慶幸自已養了八萬。

如果沒有它，他這十年應該會覺得孤單吧？

老馬彎下腰，把在腳邊的八萬抱到懷里。貓很胖，呼嚕聲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一個小小的發動機。

他抱著八萬，站在窗前。

天上的煙花依然絢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