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費勁地擠過城市高樓狹窄的縫隙，吝嗇地灑在“晨曦孤兒院”那塊掉漆的舊招牌上，勉強照亮了門口一小塊坑洼的水泥地。

院子里的老槐樹無精打采，樹葉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灰。

就在這灰撲撲的**下，一個身影正以驚人的活力***，像一株被狂風胡亂抽打的向日葵。

“動次打次！

動次打次！

左邊畫個龍，右邊畫彩虹！”

沈清依，孤兒院里人送外號“鋼蛋”，正站在院子中央唯一還算平整的空地上，賣力地扭腰擺胯，手臂揮舞得毫無章法卻充滿熱情。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明顯大了一號的藍色運動服，隨著她夸張的“霹靂舞步”呼呼作響。

“哎喲我的小祖宗！”

五十多歲的陳院長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衣服出來晾曬，一眼看見這場景，血壓差點沒上來，“沈清依！

你給我停下！

這跳的什么玩意兒？

跟抽筋似的！”

她放下盆，叉著腰，眉頭擰成了疙瘩，“小姑娘家家的，就不能學學人家小美？

安安靜靜看看書，繡繡花？”

鋼蛋一個利落的（自認為）太空滑步剎住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臉上卻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小白牙：“院長媽媽，這您就不懂啦！

這叫釋放天性，燃燒卡路里！

再說了，”她湊近幾步，壓低聲音，擠眉弄眼，“看書多悶啊，您猜我昨天在閱覽室窗戶根底下聽見王阿姨跟李阿姨說啥了？”

陳院長下意識追問：“說啥了？”

話一出口就后悔了，每次這丫頭用這種神秘兮兮的語氣開頭，準沒好事。

鋼蛋眼睛唰地亮了，如同探照燈：“她們說！

隔壁街新搬來的那個張老板，看著人模人樣，西裝革履的，其實——”她故意拖長了調子，成功吊足了院長的胃口，“——他養的那條威風凜凜的大狼狗，名字叫‘**’！

哈哈哈哈！

張老板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捏著嗓子喊‘**~乖**~’哎呦我去，這反差萌，絕了！

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差點岔氣。

陳院長：“……” 她看著眼前笑得毫無形象可言的沈清依，只覺得太陽穴突突首跳。

這孩子是她十幾年前在一個寒風凜冽的早晨，在孤兒院門口撿到的襁褓嬰兒。

當時凍得小臉發青，哭聲都微弱了。

她心一軟就抱了進來，取名“清依”，是希望她將來能清雅嫻靜，有所依靠。

誰知道啊誰知道！

這孩子打小就跟名字反著來，皮實得像顆砸不爛的銅豌豆，精力旺盛得如同永動機，更讓人頭疼的是那張嘴和那顆對“八卦”雷達般敏銳的心！

“沈！

清！

依！”

陳院長幾乎是咬著后槽牙擠出這三個字，“你…你…你一個女孩子，天天打聽這些亂七八糟的像什么樣子！

還有，張老板的狗叫‘**’怎么了？

礙著你吃飯了？

你管人家叫啥！”

她試圖找回院長的威嚴，“給我去墻角站著！

好好反省！

晚飯前不許動！”

“得令！”

鋼蛋響亮地應了一聲，非但沒有沮喪，反而像領了圣旨，一個原地蹦跶，麻溜地竄到墻角的陰影里站好。

動作那叫一個干脆利落，仿佛不是去罰站，而是去領獎。

她甚至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看起來更“筆挺”一點，只是那雙骨碌碌亂轉的眼睛，依舊閃爍著無法熄滅的、對這個世界旺盛的好奇心（主要集中在他人的隱私和糗事上）。

陳院長看著她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還隱隱帶著點得意的樣子，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她無奈地搖搖頭，彎腰端起洗衣盆，嘴里忍不住低聲嘀咕：“造孽啊…真是撿了個活寶回來…清依，清依…這名字算是白起了，我看叫‘鋼蛋’倒挺貼切，又硬又皮實…”她沒注意到，墻角那個“活寶”耳朵尖得很，聽到“鋼蛋”兩個字，眼睛瞬間瞪得更圓了，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瘋狂亂**上揚。

---午后的孤兒院食堂彌漫著一股經年不散的、混合著廉價消毒水和燉煮過頭的青菜味道。

鋼蛋端著那個磕掉了好幾塊瓷的搪瓷碗，碗里是寡淡的青菜和幾塊顫巍巍的肥肉片。

她目光如炬，精準地掃過幾張長條飯桌，最后鎖定了目標——坐在最角落、正低著頭默默扒飯的**子阿福。

她像一尾靈活的泥鰍，端著碗“哧溜”一下就擠到了阿福旁邊的空位上。

木條凳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

阿福嚇得一哆嗦，抬起沾著飯粒的圓臉，警惕地看著她：“干…干嘛？”

“嘿嘿，福哥，”鋼蛋笑得一臉無害，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蠱惑人心的神秘感，“別緊張，好事兒！

跟你分享個超級大瓜，剛出爐，還熱乎著呢！”

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阿福非常熟悉、又非常害怕的光芒——那是“八卦獵人”發現頂級獵物時的興奮光芒。

阿福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的餐盤，往后縮了縮：“什…什么瓜？

我不想知道…” 他有不好的預感。

“嘖，瞧你這點膽子！”

鋼蛋撇撇嘴，隨即又換上那副“獨家秘聞，只告訴你”的表情，“我跟你說，重大發現！

咱院廚房的劉嬸兒，就那個顛勺特別有勁兒的，”她模仿了一下顛勺的動作，“她好像跟看門兒的趙大爺…有點那意思！”

阿福眨巴眨巴小眼睛，顯然沒抓住重點：“劉嬸兒？

趙大爺？

他倆…怎么了？”

“嘖！

榆木腦袋！”

鋼蛋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下桌子，引得旁邊幾桌的孩子都看了過來。

她趕緊壓低聲音，表情更加生動：“曖昧啊！

懂不懂？

就那種，欲說還休，暗送秋波！

我觀察好幾天了！

證據確鑿！

比如，昨天中午，趙大爺明明吃過飯了，劉嬸兒還特意給他留了個最大的**子！

上面還點了個紅點！

還有，前天晚上，我親眼看見趙大爺偷偷摸摸塞給劉嬸兒一個洗得發亮的紅蘋果！

劉嬸兒當時那個笑啊，嘖嘖嘖，褶子都開了花！”

她講得繪聲繪色，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阿福碗里了。

阿福聽得一愣一愣，飯都忘了吃：“真…真的假的？

劉嬸兒那么兇，趙大爺那么悶…千真萬確！”

鋼蛋拍著**保證，隨即又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而且，根據我縝密的分析和可靠線報（其實就是偷聽到王阿姨和李阿姨的只言片語），這很可能是一段…黃昏戀！”

她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仿佛掌握了****。

“噗——！”

坐在鋼蛋斜對面的另一個孩子小強，正喝著一口寡淡的菜湯，聽到“黃昏戀”三個字，一個沒繃住，全噴了出來，嗆得滿臉通紅，劇烈咳嗽。

他一邊咳一邊指著鋼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黃…黃昏戀？

哈哈哈…鋼蛋，你這腦洞…咳咳…也太清奇了吧！

劉嬸兒那包子是趙大爺幫她搬了面粉，謝他的！

蘋果是趙大爺老家親戚帶來的，分給大家的！

哈哈哈…”食堂里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孩子們指著鋼蛋，笑得東倒西歪，拍桌子的，跺腳的，前仰后合的。

連平時最嚴肅的生活老師都忍不住別過臉去，肩膀可疑地抖動著。

鋼蛋：“……” 她臉上的神秘和篤定瞬間凝固，像一張滑稽的面具。

看著周圍笑得快背過氣去的同伴，再看向小強那張幸災樂禍的臉，一股熱血“噌”地沖上頭頂，臉頰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她端著碗，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剛才還眉飛色舞講述“驚天秘聞”的嘴巴，此刻緊緊抿成了一條線。

八卦雷達第一次遭遇如此慘烈的“滑鐵盧”，還是在她最得意的時候！

這感覺，比被陳院長罰站一百次還難受！

“沈！

清！

依！”

陳院長帶著怒氣的吼聲穿透了食堂的笑浪，如同驚雷般在鋼蛋頭頂炸響。

她剛剛平息下去的血壓，此刻再次飆升到了危險值。

鋼蛋一個激靈，也顧不上丟臉了，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端著碗“嗖”地一下從凳子上彈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她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目標明確——食堂那扇搖搖欲墜的后門！

“還跑？！

你給我站住！”

陳院長的怒吼緊追不舍。

“院長媽媽我錯了！

下次不敢了！

我去罰站！

主動的！”

鋼蛋的聲音帶著哭腔（主要是羞憤）和破音，人卻跑得飛快，兩條腿倒騰得像風火輪。

她慌不擇路，只想逃離這個讓她社會性死亡的尷尬現場。

食堂后門外是一條堆滿雜物的小巷，光線昏暗，地面坑洼不平。

鋼蛋埋頭猛沖，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地撞擊著肋骨，仿佛要掙脫束縛跳出來。

臉頰上的滾燙還未褪去，耳朵里似乎還回響著同伴們肆無忌憚的嘲笑聲。

“黃昏戀”…這三個字像魔咒一樣在她腦子里盤旋，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太丟人了！

太丟人了！

沈清依你這個大笨蛋！”

她一邊跑一邊在心里瘋狂唾棄自己，“叫你嘴快！

叫你瞎分析！

這下好了，臉都丟到太平洋了！

小強那個死孩子，平時悶不吭聲，拆起臺來這么狠！

下次他再被高年級的堵，看我還幫不幫他！”

羞憤的情緒如同沸騰的巖漿，灼燒著她的理智，讓她完全忽略了腳下越來越糟糕的路況。

就在她腦子里亂成一鍋粥，各種懊悔、憤怒、****的彈幕瘋狂刷屏之際——砰！

一聲沉悶又響亮的撞擊聲，突兀地在小巷里炸開。

鋼蛋只覺得頭頂傳來一陣劇痛，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那力量是如此巨大、如此猝不及防，瞬間剝奪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思考能力。

奔跑的慣性讓她踉蹌著又往前沖了兩步，視野卻在剎那間被濃稠的黑暗吞噬。

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同時振翅，將陳院長氣急敗壞的喊聲、小巷里微弱的風聲、甚至自己粗重的喘息聲都徹底淹沒。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又在瞬間被拉長成粘稠的糖絲。

“我…這是…撞墻了？”

這是鋼蛋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最后一個模糊而荒謬的念頭。

隨即，身體失去了所有支撐，軟軟地向前撲倒，像一只斷了線的木偶。

那個磕掉瓷的搪瓷碗脫手飛出，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哐當哐當”滾出老遠，最后撞在墻角一堆廢棄的硬紙板上，停了下來。

碗里殘留的一點菜湯，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點可憐的油光。

小巷里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陳院長焦急的呼喚，顯得格外遙遠而不真實。

鋼蛋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額角靠近太陽穴的位置，緩緩洇開一小片刺目的鮮紅。

而在她剛剛跑過的巷口上方，那棟破舊居民樓三樓的窗臺上，一個邊緣豁了口、裝滿泥土的廉價塑料花盆，正歪歪斜斜地懸在那里，似乎還在微微晃動。

---冰冷。

無邊無際的冰冷，像無數根細密的針，刺穿著每一寸感知。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失重感，仿佛被投入了最深的海溝，永無止境地向下沉淪。

意識像破碎的浮冰，在黑暗的洋流中飄蕩、碰撞，無法凝聚。

恐懼？

似乎有，但被更龐大的虛無感稀釋得近乎于無。

疼痛？

那來自頭頂的、仿佛顱骨被砸裂的劇痛，此刻也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沈清依，或者說，那個曾經名為沈清依、外號“鋼蛋”的現代靈魂碎片，就在這片混沌與極寒中載沉載浮。

孤兒院的喧囂、食堂的哄笑、陳院長的怒吼、額角的劇痛…所有屬于“沈清依”的記憶和感知，都正在被這無邊的黑暗迅速吞噬、剝離。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一股奇異的暖流毫無征兆地注入了這片冰冷的黑暗。

它并不強烈，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新生的柔韌力量，如同初春解凍時滲入凍土的第一縷暖泉，溫柔而堅定地包裹住她即將消散的意識碎片。

在這股暖流的包裹下，沉重的下墜感驟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懸浮感，仿佛躺在一片溫暖、柔軟、富有彈性的水床上。

西周依舊是絕對的黑暗，但那刺骨的冰冷己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全而舒適的暖意。

意識不再破碎，而是被這股暖流小心翼翼地粘合、溫養著，如同呵護一顆沉睡的種子。

一個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感知，如同黑暗中的第一顆星辰，在她重新凝聚的意識深處亮起——噗通…噗通…噗通…沉穩、有力、富有節奏的搏動聲，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鼓點，就在她的“身下”清晰地傳來。

那不是用耳朵聽到的，而是整個靈魂都在隨之共鳴、震顫。

每一次搏動，都帶來一陣奇異的暖流沖刷，讓她感到莫名的安心和依賴。

這聲音是生命的基石，是存在的證明，是她此刻與這個世界唯一的、也是最緊密的聯系。

緊接著，更多模糊的感知如同退潮后顯露的礁石，漸漸浮現。

溫暖…液體輕柔的包裹感…某種規律的、輕微的晃動…還有…聲音。

遙遠、模糊、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斷斷續續地傳來。

“……動了…小腳…動了………是個…有福氣的………夫人…您看…”那聲音…很溫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卻充滿了喜悅和期待。

像羽毛輕輕拂過心尖，帶來一種奇異的酸脹感。

另一個聲音則顯得更沉穩些，帶著顯而易見的激動和小心翼翼的呵護：“……好…好…太好了！

夫人辛苦了！

我們的孩兒…我們的孩兒定是健壯活潑的！

聽聽這小腳蹬的，多有勁兒！”

健壯？

活潑？

這兩個詞像兩顆小石子，投入了鋼蛋混沌的意識之湖，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漣漪。

這…是什么地方？

說話的是誰？

我…又是誰？

為什么感覺…這么奇怪？

她試圖“睜眼”，卻發現根本沒有“眼睛”這個概念可以調用。

她試圖“思考”，那些屬于“沈清依”的記憶碎片卻如同蒙塵的玻璃，模糊不清，難以拼湊。

只有孤兒院的零星畫面、食堂的哄笑、額頭的劇痛和花盆墜落的陰影，像閃回的噩夢片段，偶爾掠過。

疑惑如同水草，悄然滋生，纏繞著那顆剛剛被暖流喚醒的意識種子。

那沉穩的搏動聲和溫柔的人聲，是這片未知黑暗里唯一的光和錨點。

她本能地蜷縮起來，意識緊緊依附在那溫暖的搏動之上，像一個在陌生海域抱緊了浮木的溺水者。

就在這時，一個清晰無比的、充滿了無盡疼愛與喜悅的聲音，如同穿透迷霧的溫暖陽光，無比清晰地烙印在她新生的意識之中：“我的兒…我的寶貝…娘親的小鋼蛋喲…”鋼蛋？！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驚雷，毫無預兆地、結結實實地劈在了沈清依那剛剛凝聚起一絲清明的意識上！

比孤兒院食堂的哄笑更刺耳，比那砸中額頭的花盆更讓她靈魂震顫！

鋼蛋？！

誰？！

叫我嗎？！

這…這是什么魔鬼稱呼？！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抗拒，如同火山噴發般瞬間席卷了她那脆弱的新生意識。

混沌初開的迷茫被這石破天驚的稱呼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劇烈的震蕩！

小鋼蛋？！

我是…鋼蛋？！

那剛剛凝聚的、依托著溫暖搏動和溫柔人聲才建立起來的一點點對這個未知世界的脆弱認同感，在這極具沖擊力的稱呼面前，如同被狂風吹散的沙堡，瞬間崩塌殆盡！

意識深處，只剩下這排山倒海、金光閃閃、自帶加粗特效和無限循環回聲的巨大疑問，如同末日警鐘般瘋狂鳴響，將一切其他的感知和思緒都徹底淹沒：**——鋼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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