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凱旋
永安二十三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
八月的京城，滿城桂子飄香，永安侯府門前兩尊石獅子被紅綢裝點得分外喜慶。朱漆大門敞開，數十名仆從分列兩行，個個衣冠齊整，面帶喜色。侯府的旌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繡著的“沈”字迎風招展，氣勢非凡。
林清漪立在府門最前頭，身后是婆母永安侯夫人周氏，再往后是侯府各房的女眷、管事、仆婦。她穿著一件煙青色繡暗云紋的褙子，烏黑的發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不見半點張揚，卻自有一股沉靜從容的氣度。
“母親，風大了，您往后退一步罷。”林清漪微微側身，扶著周氏的手臂。
周氏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憐惜：“你這孩子，站了半個時辰了，也不說累。”
林清漪淺淺一笑：“世子凱旋，是侯府天大的喜事，兒媳站一站算什么。”
周氏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道：“硯之離家三年，你在府中操持一切，上下都夸你。待會兒見了面，他若……若有些疏忽之處，你多擔待。”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林清漪眸光微動，面上卻不起波瀾，只輕聲道：“母親放心，兒媳省得。”
三年前，沈硯之奉命領兵戍守北境邊關，抵御戎狄入侵。彼時林清漪嫁入侯府不過兩年，正是新婚燕爾之際，卻不得不獨守空房。三年間，她以世子夫人之尊，將侯府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條，賬目清晰，仆從歸心，連族中長輩都贊一聲“林氏賢婦”。
但林清漪心里清楚，沈硯之待她，從來只有敬重，沒有深情。當初這門婚事是老太爺定的，沈硯之被迫娶了她，心中始終存著疙瘩。三年邊關歲月，他那顆心飄去了何處，她并不知曉，也不愿去猜。
遠處傳來馬蹄聲，塵土飛揚中，一隊人馬浩浩蕩蕩而來。
“世子到——”
隨著一聲高唱，圍觀的百姓紛紛歡呼。沈硯之一馬當先，身披玄甲，面容比三年前多了幾分風霜之色，卻更顯得英武不凡。他翻身下馬，目光掠過眾人，在林清漪身上停頓了一瞬，隨即移開。
林清漪斂衽行禮：“妾身恭迎世子凱旋，世子一路辛苦。”
沈硯之微微頷首，正要說話，身后卻傳來一聲輕咳。
眾人的目光循聲望去，只見沈硯之身后的馬車簾子掀開，一只纖纖素手探了出來。緊接著，一個女子被丫鬟攙扶著緩緩下車。
那女子不過十七八歲年紀，生得削肩細腰，一張瓜子臉瑩白如玉，眉眼間籠著一層淡淡的病態，卻更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嬌媚。她穿著一身水紅色繡折枝牡丹的裙衫，發間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風一吹，珠串輕響，襯得她整個人如同一株風雨中的嬌花。
林清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隨即便看清了沈硯之扶著她手臂時那小心翼翼的姿態。
婆母周氏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清漪，”沈硯之開口了，聲音比三年前低沉了許多，“這位是柳姑娘，名喚如煙。邊關一役，我身負重傷，是她從死人堆里將我背出來，又衣不解帶地照料了三個月。救命之恩，不能不報。我已決定，納她為貴妾。”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周圍的仆從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林清漪身后的丫鬟翠枝攥緊了拳頭，幾乎要上前說話，被林清漪一個眼神按住了。
“原來是柳姑娘，”林清漪面上不驚不怒，從容地行了一禮，“既是世子的救命恩人，便是我永安侯府的恩人。柳姑娘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請隨妾身入府歇息罷。”
她轉而又對沈硯之道：“世子也請入府，母親已備下接風宴，各房長輩都在等著。”
沈硯之原本以為她會鬧，至少會露出不悅之色。但她始終從容淡然，像一口古井，投下去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這讓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煩躁。
柳如煙卻在這時開口了，聲音嬌軟得仿佛能掐出水來：“如煙拜見夫人。如煙出身寒微，不懂府上的規矩，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夫人海涵。”
說著，她深深一拜，身子卻搖晃了一下，像是站立不穩，往沈硯之身上靠了過去。
沈硯之連忙扶住她，皺眉道：“你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