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進他懷里。
她沒有看見他的眼神。那雙狹長好看的眼睛里沒有重逢的喜悅，沒有失而復得的動容，只有一種很深的、幾乎可以被解讀為疲憊的空洞。
像是一場他等了很久的重逢，終于來了，卻發現不過如此。
他想起了今晚出門前，阮念坐在書房客椅上的樣子。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坐姿端正，雙手規矩地放在腿上，像一個小學生。
然后她說：好。
就一個字。
他以為她會糾纏的。三年的夫妻，多少總該有些舍不得。他甚至做好了準備，準備她哭著求他別離，然后他冷著臉拒絕，最后她不得不簽。這出戲他在腦子里演練過無數遍，怎么開頭，怎么結尾，甚至結束之后他要怎么去機場接沈婉清，都算好了時間。
但她只說了“好”。
那個字落進空氣里，輕飄飄的，卻讓他莫名地煩躁了一路。
他在心里反復回放她說“好”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被拋棄的妻子，倒像是一個終于等到了放學的孩子。
她從什么時候開始不再看他的？
他想不起來了。好像是很久之前。最初嫁進來的時候，她總是看著他的。他在書房工作，她就坐在沙發上看書，時不時抬頭偷偷瞄他一眼，以為他沒發現。他吃飯的時候，她不停地給他夾菜，絮絮叨叨地說這個有營養那個要多吃。他出差回來，她不管多晚都會在客廳等著，茶幾上永遠有一杯泡好的茶，溫度剛好。
從什么時候開始不再看他的？從什么時候開始茶涼了，飯桌上只剩他自己，客廳的燈在十點就會準時熄掉？
好像是從那次紀念日開始。
結婚一周年那天，他忘了。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兩點才回來，推開門看到餐桌上擺著兩副碗筷，中間的蠟燭燃盡，蠟油滴在白色的桌布上，凝成歪歪扭扭的一片。她還坐在餐桌邊，已經睡著了，頭枕在手臂上，臉上有淚痕。
他把她叫醒，說：睡在這里會著涼。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眼睛里有某種東西滅了。
從那天起，她不再等了。
“沉寒？沉寒？”
沈婉清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車已經停在了傅公館門外。
“在想什么呢這么出神。”
“沒什么?！彼崎_車門，“下車吧?！?br>傅公館燈火通明。
這是一棟典型的老式洋房，三層樓，帶一個很大的庭院。庭院里的梧桐樹在雨夜里影影綽綽，落葉鋪了一地，被雨水泡得發軟。花圃里的玫瑰被打落了不少花瓣，零落在青石板上，紅得像血跡。
沈婉清挽著傅沉寒的手臂走進客廳。她仰頭看著這棟房子，眼睛里終于流露出一絲真實的貪婪——她等這一天等了三年，從阮念嫁進來的第一天就在等。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自己跑的。傅家倒了，她急急忙忙**婚約跑去國外，是嫌貧愛富?？蓻]有人知道，那時候是傅沉寒主動放她走的。
他說：“你走吧。”
在她父親暗示她退婚的那個晚上，傅沉寒站在她家樓下，對著窗戶打了一通電話。
他說傅家要倒了，債主會像鯊魚一樣圍上來，他會窮困潦倒很多年，也許一輩子都翻不了身?！澳氵€年輕，沒必要陪我耗?！?br>她哭了很久，說不要。然后第二天，她走了。
她不是怕吃苦，她是因為懂。懂傅沉寒那句“你走吧”不是在試探她，是真正的放生。
她懂他愛過一個真正的人，愛了很長時間。那個人的名字他從來沒說過，但她知道有這么個人存在，因為他在睡夢里偶爾會喊一個名字，不是阮念，也不是婉清。那個名字含在喉嚨里，像被磨圓的石頭，模糊得聽不清楚，但有一種他白天從不展示的溫柔。
她把自己整成那個人的影子。
某張老照片上的女孩，眉眼神韻像一幅畫。她拿著照片去****，對著醫生說：照這個做。醫生說做不到一模一樣，她說那就像七分。
三分像皮相，七分像神韻。夠了。
后來傅沉寒看到阮念的第一眼，眼神就不對。
他把從前的沈婉清忘掉一半，把后來的阮念娶進家門。然后等到沈婉清整好這張臉從國外回來，他再回過頭來看，又覺得不對了——整得太過了，反而不像了。
像個贗品。
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