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模糊，但有些畫面是刻在骨頭上的——二姨夫王建國那張臉，像條茄子，紫不溜秋的，出事之后再也沒露過面。后來賠償金的事，也是二姨跑前跑后，最后從總包那邊要來了三十萬。三十萬，除去醫藥費和喪葬費，剩下不到二十萬。
**用這些錢供她念書，還了二姨的債，剩下的塞在炕洞里。后來那筆錢少了，**沒吭聲，她也沒吭聲，但她們都知道是誰拿的。
“媽，二姨要翻什么‘當年的事’，讓她翻?！表n冬梅端起碗，筷子從酸菜鍋里撈起一塊凍豆腐，熱氣模糊了她的臉，“她翻得越多，埋自己越深。”
趙大鵝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二丫說得對，你那二姨就是色厲內荏，聽著沒？”
“你什么時候學會這么文縐縐的詞了？”韓冬梅問。
“昨晚看的電視劇，那個律師說的?！壁w大鵝嘿嘿一笑，又補了一句，“不過那個律師最后****了，反派干的。”
外面又起風了，老舊的塑鋼窗被吹得嗡嗡響，像有人在哭。但屋里頭，爐火***人的影子投在印著“先進生產者”的舊獎狀墻上，晃晃悠悠的，像是活過來了。
二
臘月二十六，二姨劉桂英來了。
她來的陣仗還挺喜慶，左手提兩斤肉，右手拎一兜蘋果——蘋果有黑斑，但紅塑料袋一包，看著像那么回事。她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姐！我想死你了！”聲音亮堂得能把樓道的聲控燈喊亮。
韓冬梅從里屋出來，臉上掛著標準的假笑，那笑容的溫度跟沈陽一月的室外差不多?！岸虂砹?，快坐，別客氣，把這兒當自己家，反正您一直也沒客氣過?！?br>劉桂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復，跟沒事人似的往炕沿上一坐。她還特意拍了拍炕席，好像上面有灰似的。劉桂蘭在廚房忙著燒水泡茶，心里明鏡似的——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哎呀，我這大外甥女，又瘦了?！眲⒐鹩⑸焓?*韓冬梅的臉。
韓冬梅偏頭躲過，順手拿起桌上的練習冊，擺出“我要學習了您別煩我”的姿態?！俺缘煤弥?，二姨您操心自己吧。”
劉桂英也不尷尬，收回手，轉向劉桂蘭開炮：“姐，上次我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咋樣了？”
劉桂蘭把茶缸子放在炕桌上，八毛錢一個的那種搪瓷缸，印著“勞動最光榮”的紅字，掉了幾塊瓷?！肮鹩?，你知道我現在的難處。冬梅今年高考，得用錢。我一個月累死累活掙三千多，房租就給一千二，剩那點兒——”她沒說完，用嘆氣代替了后半句。
“姐，你這就不對了?！眲⒐鹩⒍似鸩韪鬃?，吹了吹茶葉沫子，“大鵬結婚是咱老劉家的大事，你是他大姨，你不幫他誰幫他？再說了，當年我那兩萬塊錢，要不是我——”
“那兩萬還了?！眲⒐鹛m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還了是還了，但人情呢？”劉桂英把茶缸子重重地放回桌上，濺出來的茶水燙到了她的手，她呲了呲牙，“姐你說這話就沒良心了。當年德勝摔了，誰第一個趕到的？是我。誰在ICU門口守了一宿？還是我。你那時候光知道哭，要不是我跑前跑后，那三十萬賠償你能拿到手？”
劉桂蘭的臉色變了，像面缸里刮過的白，嘴唇哆嗦了幾下。
韓冬梅放下筆。她沒抬頭，但聲音像刀子一樣劃過來：“二姨，當年我爸的工傷賠償，是《安全生產法》規定的，總包單位強令工人冒險作業，出了事就得賠。您是跑了前跑后，跑的是誰的腿，辦的是誰的事，您心里比誰都清楚?！?br>劉桂英愣住了。她大概沒想到這個平時不愛說話的外甥女會頂嘴，而且措辭這么硬，連法律條文都搬出來了。
“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劉桂英的聲音拔高了，“我跟**說話呢，你插什么嘴？”
“我懂我爸從哪個腳手架摔下來的?！表n冬梅終于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劉桂英，“那個腳手架的扣件，是王建國買的，二手的，少了兩個螺絲。”
屋子里突然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爐子里的煤核在噼啪響。劉桂英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紫，跟交通信號燈似的，就差沒綠了。
“你、你瞎說什么？”她結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