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巴掌扇出去的時候，我媽在旁邊拍手叫好。
“打得好！就該讓她知道誰才是這個家說了算的！”
林婉晴捂著臉，看著我。
沒有哭。
沒有鬧。
她就那么看著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爸坐在沙發上抽煙，眼皮都沒抬。我弟周浩站在廚房門口，嘴里嚼著花生米，笑嘻嘻地說了句：“嫂子，你就是嘴太硬了，我哥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婉晴放下捂臉的手。
左臉一道紅印，右臉一道紅印。
她彎腰，把地上被我媽摔碎的碗撿起來，一片一片，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周建國。”
她叫我全名。
結婚六年，她從沒叫過我全名。
“你記住今天。”
她拿起掛在門口的外套，拎起包，打開門。
我媽追到門口喊：“走了別回來！我們老周家不缺你一雙筷子！”
林婉晴沒回頭。
門關上。
很輕。
輕到我都沒聽見響。
那是2015年臘月二十八。
我以為她只是回娘家住幾天，等過完年氣消了就回來。
可她真的沒回來。
不是幾天。
是八年。
八年里，她沒踏進過我家門一步。
每年過年，我媽都要念叨幾句：“那個女人倔得跟驢一樣，不就打了兩下嗎，至于記仇記到現在？”
我爸照舊不吭聲。
我弟照舊嬉皮笑臉：“嫂子面子薄唄，過兩年就好了。”
我也以為是這樣。
我和林婉晴沒離婚。她還住在我們縣城的房子里，我在市里跑工地，一個月回去兩三次。
每次回去，家里干干凈凈，飯在鍋里溫著。
她不提我媽。
我不提那兩巴掌。
像是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堵透明的墻。
我試過幾次讓她回老家。
“過年了，回去看看吧。”
她在洗碗，頭都沒回。
“不去。”
“我媽說想你了。”
水龍頭關了。
她轉過來，圍裙上還滴著水。
“周建國，**想的不是我，是想找個人伺候她過年。”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因為她說的是實話。
每年過年回老家，洗菜、做飯、刷碗、拖地，全是我一個人干。我弟媳婦李芳倒是來了，但人家往沙發上一坐，嗑瓜子看電視，我媽連個重話都不敢說。
為什么？
因為我弟的房子是李芳家掏錢買的。
我媽欺軟怕硬，一輩子都是這個德性。
2016年春節，我一個人回的老家。
“婉晴咋沒來？”
我爸難得開口問了一句。
我媽搶話：“人家金貴著呢，咱家廟小，供不起這尊大佛。”
“媽，你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她一個護士，一個月掙三四千塊錢，在我面前還擺什么架子？”
我沉著臉沒接話。
2017年，沒來。
2018年，沒來。
2019年，沒來。
能來就怪了。
每年我回老家之前，林婉晴都會準備兩份東西——一份給我爸的茶葉，一份給我**保健品。
她不去，但東西從沒斷過。
我媽收了東西，嘴上還是不饒人：“就知道買這些沒用的，有本事生個兒子啊。”
我女兒周小魚那年已經四歲了。
我媽嫌是個丫頭片子。
2020年疫情，所有人都沒走動，倒省了尷尬。
2021年，我試了最后一次。
“婉晴，小魚也大了，該讓她認認爺爺奶奶了。”
林婉晴蹲在地上教女兒搭積木。
“她認識。視頻里見過。”
“視頻能一樣嗎？”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周建國，我把話說清楚。****你弟，逢年過節該買的我一樣沒少。但讓我回那個家，不可能。”
“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
“你做不了什么。”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那時候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我以為她在賭氣。
我以為時間久了，這道坎總能過去。
我錯了。
她不是記仇。
她是在用八年時間，給我上一課。
這一課，我到2023年秋天才真正讀懂。
那天下午三點，我在工地上搬模板。
手機響了。
我弟周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