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案公示------------------------------------------，敲響了斜對面的門。：“誰？我。”，沈紅梅手上還沾著點紅藥水，看樣子在整理衛生站的藥箱。“草案定了？”她問。：“你看看，加了你說的緊急用水那條。”，就著屋里那盞十五瓦的燈泡看。她看得仔細，手指在紙上慢慢劃著。“早七點到七點半，前院三戶……中午每戶二十分鐘……周末洗衣時段……”她輕聲念著，忽然停住，“這兒，緊急醫療用水優先，事后補報——這句得改。怎么改？得明確誰認定‘緊急’。”沈紅梅抬頭看他，“我說緊急就緊急，秦湘云說她家孩子發燒也算緊急，到時候扯不清。”：“那寫‘經衛生站工作人員現場確認的緊急醫療情況’。行。”沈紅梅從桌上拿起鋼筆，在條款旁邊加了這行小字。她的字很工整，像衛生站那些病歷本上的字。，她又看了一遍整張紙。“公示怎么弄？”她問。“貼中院墻上。”顧衛東說，“今晚就貼，明天一早開全院會，當場簽字。”
沈紅梅點點頭：“易廣德肯定會挑事。”
“讓他挑。”顧衛東說，“挑就得按規矩挑。他要說尊老，咱就按人頭算。他要說秦湘云家困難，咱就看街道證明。”
“秦湘云上個月領了補助，四塊錢，二十斤糧票。”沈紅梅說，“記錄本在我這兒。”
“那就夠用了。”顧衛東接過草案，折好放進口袋，“明天你帶著本子。”
沈紅梅看著他：“你不怕得罪死他們？”
“在北大荒，得罪人是常事。”顧衛東說，“不得罪人，你就得餓肚子。我選了不餓肚子。”
沈紅梅沒說話，只是擦了擦手上的紅藥水。
顧衛東轉身要走，又回頭：“謝了。”
“互相的。”沈紅梅說。
門關上。
沈紅梅站在門后，聽著顧衛東回屋的腳步聲。她走到桌邊，拉開抽屜，拿出那個牛皮紙封面的記錄本，翻到上個月那頁。
秦湘云，四元，二十斤糧票。街道王主任簽字。
她把本子放進隨身帶的帆布包里。
窗外，中院那邊有影子晃了一下。
秦湘云扒在自家窗縫上，眼睛死死盯著顧衛東那屋的門。
剛才顧衛東從沈紅梅屋里出來，手里拿著那張紙。秦湘云看得清楚，那紙折得方方正正的，肯定是用水時間表。
她心里咯噔一下。
二十分鐘？她家五口人，洗臉刷牙都不夠！
秦湘云急忙轉身，翻箱倒柜地找。柜子底下，床褥子下面，最后在炕席底下摸出個小布包。
打開，里面是一沓糧票，幾張毛票，還有一張蓋著街道紅戳的紙。
那是上個月領補助的收據。
秦湘云盯著那張紙，腦子里飛快轉著。
顧衛東說了，特殊困難要書面申請，還要街道證明。她有這張收據，算不算證明？
可沈紅梅說衛生站有記錄……
秦湘云咬咬牙。
不管了，明天開會她就哭。哭孩子小，哭婆婆病，哭自己命苦。院里這么多人，總不能看著她家沒水用吧？
她把收據揣進兜里，又對著鏡子練習了一下表情。
要哭得慘，但不能太假。
中院東廂房。
易廣德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
閻埠貴坐在對面，手里拿著個算盤，噼里啪啦地撥著珠子。
“早七點到七點半，前院。”閻埠貴一邊撥一邊說，“我家三口，洗漱十分鐘夠了。剩下二十分鐘，還能接一桶水存著。中午二十分鐘，炒菜做飯夠用。晚上也夠。”
他抬起頭，推推眼鏡：“老易，這么算下來，我家不吃虧。”
“你不吃虧，我吃虧！”易廣德一拍桌子，“我家也是三口，憑什么跟你家一樣時段？我年紀大，起得早，應該給我調到用水高峰前！”
閻埠貴眼珠轉了轉：“那你得在會上提。以‘尊老’的名義，要求調時段。”
“他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是不尊重老人。”閻埠貴說，“院里這么多雙眼睛看著，他一個新來的知青，敢背這個名聲？”
易廣德臉色緩和了些。
“還有秦湘云。”閻埠貴壓低聲音，“她家五口，二十分鐘肯定不夠。到時候她鬧起來，咱們就支持她。顧衛東要是連孤兒寡母都欺負，那他在院里就待不下去了。”
易廣德點點頭：“行，明天開會，就這么辦。”
窗外，一個人影悄悄縮了回去。
許茂才貓著腰，溜回自己屋門口。他剛才趴在閻埠貴家窗根底下，聽了個一清二楚。
“尊老……支持秦湘云……”許茂才嘿嘿一笑，“有意思。”
他眼珠轉了轉，心里有了主意。
明天開會，他得看看熱鬧。要是顧衛東扛不住，他就順水推舟，踩一腳。要是顧衛東扛住了……那他再想想。
何雨梁屋里。
菜刀擦了三遍，锃亮。
何雨梁坐在炕沿上，聽著外面窸窸窣窣的動靜。
他知道顧衛東那用水時間表今晚要貼出來，明天要開會。
他去不去？
去了站哪邊？
易廣德是院里一大爺，軋鋼廠七級鉗工，車間主任都得給他面子。何雨梁在食堂干活，得罪不起。
可顧衛東……那小子手是真硬。那天反關節那一下，何雨梁現在想起來胳膊還疼。
而且顧衛東說的那些話，何雨梁聽著，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規矩定了就執行，不搞私下交易。”
何雨梁想起食堂里那些事。科長的小舅子來打菜，他得多給一勺。車間主任的老婆來，他得挑肉多的。
這不就是私下交易嗎？
何雨梁把菜刀放下，嘆了口氣。
明天開會，看看吧。誰占理，他就站誰。
第二天一早，中院墻上貼了張白紙。
用水時間表草案六個字寫得方方正正，下面列著時間段，最后是簽名欄。
院里的人陸陸續續出來，圍在墻邊看。
顧衛東站在草案旁邊，沈紅梅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手里拿著那個牛皮紙記錄本。
易廣德背著手走過來，看了一眼草案，臉色就沉了下來。
“衛東啊，這草案……”他清了清嗓子，“有些地方，還得商量。”
“您說。”顧衛東語氣平靜。
“我年紀大了，起得早。”易廣德說，“這早上七點到七點半的時段，對我這老年人不太方便。能不能把我家調到六點半到七點？用水高峰前，不耽誤大家。”
顧衛東從口袋里掏出另一張紙，展開。
“這是各戶人口登記表，街道提供的。”他說，“按草案，人口多的時段長，公平。易師傅您家三口，閻老師家也是三口，時段一樣。如果您要調時段，需要書面申請，說明理由，全院公議。”
易廣德被噎住了。
閻埠貴趕緊接話：“老易，顧衛東說得對，公平嘛。你要調，我也要調，那不亂套了？”
易廣德瞪了閻埠貴一眼。
秦湘云這時候擠了過來，眼睛已經紅了。
“顧衛東，你這表不行！”她聲音帶著哭腔，“我家五口人，三個孩子一個婆婆，二十分鐘夠干什么？洗臉刷牙都不夠！”
“秦姐，草案有補充條款。”顧衛東指著下面那行小字，“確有特殊困難，可書面申請，附街道證明，全院公議。”
“我……我有證明！”秦湘云從兜里掏出那張收據，“上個月街道給了補助，四塊錢，二十斤糧票！這算不算困難？”
沈紅梅上前一步，翻開記錄本。
“秦姐，上個月衛生站登記補助名單，您家確實領了四塊錢，二十斤糧票。”她語氣平靜，“但補助原因是‘家庭人口多，糧食不足’。用水問題，需要單獨申請。”
秦湘云愣住了。
“而且，”沈紅梅繼續說，“根據衛生站記錄，您家上月領取過街道額外供應的生活用水配額，每周兩桶。這個配額，應該能覆蓋部分用水需求。”
院里一片安靜。
秦湘云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閻埠貴眼珠轉了轉，掏出鋼筆：“我看這草案挺好，公平公開。我簽了。”
他在簽名欄上工工整整寫下自己的名字。
寫完了，還抬頭說：“大家都簽了吧，早簽早執行。”
何雨梁站在人群后面，猶豫著。
許茂才捅了捅他胳膊：“傻柱，簽不簽？”
何雨梁看了看易廣德陰沉的臉色，又看了看顧衛東平靜的臉，最后一咬牙，走過去拿起筆。
“我……我也簽。”
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好歹寫上了。
后院幾戶人家互相看了看，也都陸續簽了。
現在就剩易廣德和秦湘云。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秦湘云咬著嘴唇，眼淚真掉下來了。她抓起筆，在紙上狠狠劃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扭頭就跑回了屋。
易廣德站在那兒，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盯著顧衛東，顧衛東也看著他。
“易師傅，”顧衛東開口，“您簽嗎？”
易廣德深吸一口氣，抓起筆，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筆都很重，差點把紙戳破。
寫完了，他把筆一扔，轉身就走。
許茂才這時候湊過來，笑嘻嘻地說：“顧衛東，你這下可成院里名人了。定規矩的第一人。”
顧衛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把簽好字的草案重新貼回墻上，用手撫平。
****，九個簽名。
院里第一份成文規則，就這么生效了。
沈紅梅收起記錄本，看了顧衛東一眼。
顧衛東點點頭。
兩人都沒說話。
但中院墻上那張紙，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易廣德回屋，砰一聲關上門。
閻埠貴背著手往家走，嘴里哼著小曲。
何雨梁撓撓頭，也回了自己屋。
許茂才溜達到墻邊，盯著那張草案看了半天，嘿嘿一笑。
“有意思。”
他晃悠著走了。
顧衛東站在院子里，看著墻上那張紙。
沈紅梅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這才剛開始。”
“我知道。”顧衛東說。
他轉身回屋。
沈紅梅也回了自己屋。
中院靜悄悄的。
只有那張用水時間表草案，貼在青磚墻上，在風里輕輕響。